《漪梦园》老衲不用飘柔

2、相识

　　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冬天，学校通知学生要举办圣诞晚宴。沈婉初心想那人会不会出现呢，他出现时，还是那身军装吗，他会自带女伴来吗，一连串的问题都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但无一例外都和那个窗外的男人有关。
　　她一边想着，一边在课本上反复的写着那个人的姓，校长叫他“mù”长官，是哪个“mù”呢，是榆木脑袋的“木”，是肃穆的“穆”，还是如她所想的爱“慕”。不知不觉她已经把课本上的空白都填满了，这下可完蛋了，又要被老师批评了。
　　慕伯谦刚从军区里出来，便收到了秘书的提醒，他差点就忘了今天是平安夜，金陵女校的陈校长邀请他去参加圣诞晚宴，一想到这儿，他的眼前就浮现出那个因为偷看他被老师点名的女孩儿，嘴角上扬起微微的弧度。
　　“长官，发生什么事吗？”旁边的秘书看见慕伯谦嘴角的笑，心里不禁疑惑，难道慕长官也是基督教徒，过个圣诞这么开心。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此后半生，慕伯谦都是沈婉初的信徒。
　　“没事，你先去把车开来，待会儿在恒丰商店停一下，给女学生买些礼物。”慕伯谦吩咐完后，便靠在后车座上，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能听得窗外马路上电车驶过的声音，呼啸而过的威利斯吉普，彰显这座城市独特的底色，南京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古都了，中国的风云变幻也为它注定了不俗的命运。战争一触即发，风雨飘摇中如何能独善其身，这个年怕是要不太平了，慕伯谦想着想着，眉头已然紧锁，面目又变得严肃起来。
　　这样严肃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慕伯谦走进学校的礼堂。
　　留声机里放着欢快的英文歌，女学生们结成伴，在礼堂中央跳起了交际舞，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沈婉初。她就像胡桃夹子里不知疲倦的克拉拉，在糖果王国里和她的“王子”跳了一曲又一曲，永远不知疲倦。
　　慕伯谦在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这个跳得最欢脱的小精灵，怎么也挪不开眼，他也没想到被抓包后如此害羞的女孩，也有这样开朗大方的一面，她身上传递出来的活力和朝气，不禁使他一扫车上的阴霾。
　　她的裙裾开始翻飞起来，酒红色的裙摆下露出洁白的小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收住，那盈盈一握的腰和葱白的手指似乎能吸引去所有目光。白色的鞋跟轻轻点地，掠水的蜻蜓一般，轻轻地就抚在了慕伯谦的心上。她盯着她的舞伴，他盯着她，一个转身，四目相对，二人就像被焊锡牢牢地粘住了一样，时间也停滞了，永远定格在此刻。
　　一声招呼打破这份对视，“慕长官，您终于来了，学生们都想当面感谢您，等着和您见面呢!”陈校长笑着将慕伯谦迎到礼堂中央。
　　“路上为学生们准备小礼物，耽搁了时间，希望各位小姐们多多包涵，Merry Christmas！”慕伯谦拿着礼物，一个一个分给学生们，眉眼间也没有特殊的神色，绅士二字就是为这样的人量身定制的吧，沈婉初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刚刚的对视，令二人在电光火石间，心绪也变得不甚明朗起来，暧昧的气氛在他们身边环绕。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沈婉初收礼物了。
　　这下，她终于瞧清了这男人的相貌，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一张如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一双黑眸锐利而深邃，压在军帽的阴影里，让人不能分辨他眼里的情绪。还是那身军装，他挺直的背脊，有着难以忽视的威压，但却不会令人不适。他削薄的嘴唇一张一合间，沈婉初好像听见了爱情的声音。
　　“沈婉初小姐，Merry Christmas！这是给你的礼物！”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沈婉初！啊啊啊，那天真是丢死人了，你果然还是听到了。”沈婉初的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一时间脸又变得通红，说话都不利索了。
　　“呵。沈小姐很是可爱，怎么会丢人呢？”还是那声轻笑，却比当初多了几分宠溺。
　　“不行不行，不管你怎么说，都还是很丢人，你都知道我叫什么了，我却连你到底姓哪个“mù”都不知道。”沈婉初越说越小声，到最后都变成了嘟哝，可是慕伯谦却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需多言，好似二人便是天生的一对儿。
　　“我叫慕伯谦，慕是艹字头的那个，伯谦是因为我是家中长子，父母希望我谦虚。这下沈小姐能释怀了吗，希望我能有幸请小姐跳一支舞，可以吗？”虽然他说的时候带着笑意，但却感受不到任何的轻浮，慕伯谦身上既有陌上人如玉的温柔，又有公子世无双的傲气，沈婉初想，自己明明没有喝酒，怎么现在晕晕乎乎的, 如此完美的人，真的存在吗？
　　那晚，沈婉初被爱情的高热冲昏了头脑，舞跳得如何也没了印象，周围的目光则更是无从注意，因为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用坚定澄澈的眼神望着她的男人。
　　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场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