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这里有朵花

32、万念俱灰，心有挂念

　　任何一句话，你不说出来那便是那句话的主人，你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
　　四月桃花盛，云府后院的桃花林落英缤纷。管家手里拎着花篮，将其交给新来的丫鬟，“少爷喜欢桃花香，也爱喝桃花酒。你们小心仔细了些，采摘的花瓣要注意，可马虎不得，残了焉了，一律不要，只取最鲜艳的那朵。”
　　丫鬟乖顺应了声，伸手接过花篮，将上头的锦帕抽开，丝质绵柔，质感上乘。
　　“吴管家。”
　　近处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丫鬟好奇望去，只见阳光如玉的男子手里持了瓶青玉瓷酒壶缓缓而来。
　　白衣胜雪，纤影耀眼。
　　站在盛开的桃花树下，头发黑玉般泛着淡淡的光泽，脖颈处裸露出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丫鬟只敢匆匆看一眼就收了视线，眼前之人并不是外头传呼其传的云少爷。
　　就连样貌，也是从未见过的俊颜，感情荣城的酷帅男子，全都在这家里呆着。
　　“江少爷。”吴管家看到来人，匆匆过去应诺了声，“江少爷有什么吩咐。”
　　提了提手里的酒壶，江堰一双桃花眼勾魂又摄人，“找你们少爷喝酒。”他抬眸瞧了瞧站在那略显局促的丫鬟，勾唇笑。
　　“怎么？又来新人了？”
　　“本来留下是为了伺候少爷，只不过……”吴管家顿了顿，微微叹息，“江少爷，您同我们少爷是挚友，请您多劝劝。人死不复生。”
　　江堰睨了眼一旁侧耳听的丫鬟，一语打断他，“既然你们少爷都不要了，还留她做什么。”
　　吴管家侧头，后觉自己今天话多了些，向那些人挥手，“你们都忙去吧。”
　　“想着摘花的工作，小姑娘做的多少比我们要细致些。”吴管家看着那青瓷瓶，“江少爷，需要给您温酒吗？”
　　“不了。”江堰收了瓶，浅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温不得。”
　　吴管家后退一步，目送他离开。
　　云和独自住在云府后院的清晖园，翘角飞檐，雕梁画栋。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灿灿发光，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一向无法言喻带着神秘感的云家少爷，竟然信佛。
　　除了生意场外，他大多的时间都将自己关在佛堂。整日诵经念佛。
　　江堰不止一次调侃过他，神不救恶人。
　　果不其然，才刚走近，江堰就嗅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他偏头看着屋外散漫的桃花瓣，啧啧两声，推门入桕。
　　“怎么？终于要皈依我佛了？”
　　手里佛珠一顿，云和抿唇一笑，缓缓从软榻上起身，“来了。”
　　酒瓶搁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江堰双手环胸，细细打量他，“你不对劲。你今天心情很好？莫不是已经忘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云和倒了些透明的液体于杯中，不同往日，酒甘醇香，让人回味，他酌了口烈酒，淡笑，“忘不了。”
　　江堰言笑晏晏，“能让你高兴的事情，要么是生意，要么……”他目光随着语调一转，落在一旁不起眼的小木盒里，“你找到那人了。”
　　“知我者，江堰也。”云和举杯，一饮而尽，杯中澄澈而味浓烈的清酒让他喉口一辣，才缓缓道，“今日是什么酒？”
　　“这可是好东西。”江堰缓缓开口，随即往外打了个一个响指，姿态邪魅风流。
　　一阵魅人的香味随风而入，一道窈窕婀娜的人影翩然而至，美人低头垂眸，穿着粗布麻衣，开口一瞬让云和不禁微微一怔。
　　“小的苏皖见过少爷。”
　　女子声音清脆悦耳，有意思婉转柔媚的味道。
　　云和眼眸眯起，扫了眼旁边的江堰一眼，布满警告，“什么意思？”
　　江堰对那女子道，“抬起头来，让云少爷验验货。”
　　抬眸那一瞬，云和神色有些恍惚，眸色一暗，那人同苏晚晚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他心口一阵紧缩。
　　晚晚……
　　看他决然的神色，江堰勾着笑，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之前无意中看到他藏在木盒中的画轴，女人朴素淡衣。浅蓝宽袍大袖，简单不复杂的素式盘头，黑色锻底绣着艳红的细边，那一种如同水波荡漾的暗色绸，上面掠着大的纹理，满蓄风雪。
　　是个平淡之至又难以忘却的女子样貌。
　　“云和，我送的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小秋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绿豆糕，笑盈盈地往苏晚晚的房间走去。
　　她最近很喜欢这样的糕点，绵软入喉，甜而不腻。
　　“叩叩叩——”轻敲房门，还没等到苏晚晚的回应，就听里头传来男人洪亮的声音。
　　“晚晚，你再跟我说说，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自从顾弘儒昨晚住下后，小秋怎么瞅他都不像是要回家的人。哪儿有人只身在外还乐乐呵呵吃睡不耽误的？
　　很显然，顾弘儒就是这么个人。
　　他脖子上挂着半条苏晚晚还未完成的织绣丝绢，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自己线条分明的下颌，眉眼里透着深情。
　　“晚晚，你想不想我？”
　　“我好想你。”
　　“你猜猜，我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老头可真不是个东西。”
　　“晚晚，你理我一下。”
　　苏晚晚无奈，深深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扭头看他，“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顾弘儒淡淡一笑，表情极度放松，现在只要跟苏晚晚在一起，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要回家也可以，你陪我一起。”

　　荣城，春末。
　　空气里还遗留着春天的寒峭，沁凉里夹着一股淡淡花香。
　　顾景江长袍飘动，冷眸微拧，眉梢上掠上一抹深沉，他拉低帽檐，侧着身子压在了巷子深处一道不起眼的门，“布谷布谷。”
　　他学着布谷鸟的叫声，侧耳听着里头的声音。很快，木门插销被人从里面抽开来，紧接着就是一道轻飘飘的话语：
　　“早已远归的鸟，没想到还能等到它回家的一天。”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看起来老实又本分的中年大叔，他穿着麻布衣，身上散着淡淡的中药香，细细闻，隐约带着安神芍药气。腰间别着一支铜制烟斗，烟身上雕刻着精细的设计图案，只一眼，就看见图案中央跃起的蛟龙。
　　顾景江踏进门，扫了眼晒满中药材的院落，目光落在角落那处用竹屉子遮盖严实的金属铁器上，那竹屉子隙口处正袅袅飘起一缕青烟。
　　“斯工，什么时候又研究起这类东西来了。”
　　被唤的中年男子往烟斗里填了烟丝，点燃后倚靠在门沿浅吸了几口。睨了眼睛侧头看他，“过些日子我要外出一趟，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顾景江轻笑，转而幽幽道，“云游四海，然后再继续救人？”
　　没有接他的调侃，男人从怀兜里套了块做工精细的丝绢抛过去，丝绢轻柔，在空中缓缓打了几个转后徐徐落在顾景江的手心里，他食指一拢，小心地将丝绢收在手心里。
　　“找到了？”他压着嗓音淡淡道，目光始终定格在掌心里的丝绢上。
　　男人吸了口烟斗，浓烟从唇隙缝和鼻子里钻出来，声音粗狂有力，“找到了，就在隔壁浅水县。”
　　顾景江捻了根晒干的草药握在手心里，指腹反复沿着药草的边沿来回摩挲，直到指尖沾染了些许药香。他掌心朝下，将药草丢回晒屉上，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荣城最近来了帮从波西米亚过来的商旅，他们带着别样的首饰和家具，色彩鲜艳，特别好看。
　　云和卧在摇椅上闭眸，四方的黄梨花木雕花桌中央摆着檀木香炉，虽然闭着眼看似休息，实则他正侧耳听着旁人的汇报。
　　“老板，近日商铺的生意一落千丈，正是因为那批从外头过来的商旅，他们的东西做工精细别具一格，更吸引人眼球，如果我们在技巧和样式上再不创新，恐怕……”
　　摇椅咯吱作响，骤然停下时，云和如刀刻般的英挺俊颜染上一层冷光。他缓缓睁开，扫了眼桌上散着木香的炉子，俊美的五官微微拧起。
　　“我听说，佟老板那新进了一批别样的布料，你去打听打听，是从哪个秀坊做出来的。”
　　那人允诺：“是”。
　　关门声随之而来，云和起身侧头，一旁铜镜透出他邪魅深邃的双眸，挺拔修长的身形。
　　三年，短短三年的时间，就让大部分人忘却了当年风生水起的顾家。忘却当年轰动一城的富商。他修长手指抚上自己的下颌，镜子里倒映的样子让他心头一颤，顾如斯啊顾如斯，你从小最想要的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还在不满足什么呢……
　　有的人走了，但不是不在了。这一刻，从起点，到起点。
　　他脑海里闪现过一个身影，一双漂亮的明眸，晶莹剔透，眉宇很疏淡，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和秀雅。
　　“苏晚晚。”
　　他喃喃，转而像是想起了谁，喊来了人，眉目里带着冷酷。
　　“老板，你带回来暂住的那个男人，不见了。”
　　云和闻言一愣，顾弘儒，不见了。他情下第一反应是顾景江带着顾弘儒去了何处，急声道，“派人去找。”
　　人世间的情感，可真复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