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振》蒙太尼里

2、“我要你掐我，用力。”

　　分手第883天的晚上9点，何以侑摘下耳机，关闭设备，走出了电台录音间，轻轻带上门。
　　“阿侑，你终于录完啦？”余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勾住了何以侑的脖子。
　　“嗯，刚结束。”何以侑不舒服地动了动脖子，眼见余笙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没忘正事吧你，今天要是再跑，我看就可以直接开除你的人籍了，有异议吗？”余笙在台里负责另一档热播节目，以幽默调侃的语风见长，延续到生活里，就变成了这副尺度全无的贱模贱样，任谁看了都想给他来两拳。
　　“我的何老师，您可笑一笑吧，市里一年一度的“磬音奖”都被您抢了，气得我和组里的人前两天抱头哭到凌晨，让您稍稍放点血不过分吧？”余笙勾着他继续往电梯口走。
　　“没忘，叫上大家，地址发我。”何以侑抬手看了眼时间，认真回忆车里还有没有胃药。
　　“就等你这句呢，另外几个组的人已经到了，我是特地来录音间逮你的。”余笙撒开手，拍了拍何以侑的肩膀，大拇指不小心刮蹭到他的脖子，何以侑瑟缩了一下,余笙并没有察觉，只听他说，“好”。
　　何以侑开车去了趟药店，备好胃药，他知道今晚这场酒局应该是躲不过去的，重新上车后，余笙发来定位——
　　Offworld，一间酒吧。
　　好巧不巧，对何以侑这个方向感很差的人来说，是个不需要导航的地方，他直接发动了车子，汇入主路。
　　科学幻想小说中，有一种对时间概念的经典重构，说时间是非线性的，全然以全知的样貌展开，开端和结局同时发生，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看到第1分钟的时候，也看到了第100000000分钟——
　　此刻的何以侑觉得这不是科幻，因为它正在发生。
　　他们的开端就在这里，多年过去居然再次被卷进了时间的轮毂，何以侑很怀疑，当车轮停下的时候，他是否还能把自己从轮毂的钢架上扒出来再熨得平平展展。
　　何以侑觉得自己实在没有挣脱时间引力的天赋。
　　算了，那就碾过我吧，何以侑想。

　　踏进酒吧，何以侑愣住了，这里跟7年以前的陈设大相径庭，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经营者，直接抛弃了原先清新自然的装修风格，变成了烂俗的奢华欧风——大有一种气急败坏的质感——当然，这是被首因效应完全带偏的何以侑的想法，客观来讲，这家酒吧还是非常有格调的。何以侑顺着吧台的方向往西面看——小舞台已经不见了，曾经在这里表演的爵士乐队更是不知去向。他有点想念那个吹萨克斯的小哥，看他的演奏是很愉悦的。
　　远处传来一阵人群拍手叫好的声音，何以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循着人声往后面卡座走。
　　“以侑，怎么才来啊？在自己的局上迟到？必须罚酒！”孟轶东大声冲他喊道。孟轶东是台里财经频道的主播，比何以侑虚长几岁。
　　何以侑冲他笑了笑说，“轶东哥都发话了，就算把余笙的脸皮借给我10张，我也不好意思不从。”
　　“何老师，算我余某人求您了，麻烦收收声行吗，成天对着我阴阳怪气的是能拉升全国的GDP吗？”余笙冲他砸了个靠枕，被何以侑稳稳接住。
　　“罚几杯我就不说了，省得这里坐的某些粉丝小朋友说我灌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孟轶东说罢，卡座里的十几个人突然发出“咿咿呀呀噢噢”的阴阳怪气声，大明白们开始互相递眼神。
　　孟轶东悄咪咪趴在何以侑耳边，“看见没，从你进来，你组里那位弟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何以侑知道他在说谁，但还是下意识地看向桌子角落，目光骤然相接，角落里的人突然垂下头，用指腹摩挲起了手里的玻璃杯，显得十分心虚——这是祁栎，台里的实习生。
　　何以侑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他拿起桌子上的酒，连喝了三杯，“各位，这三杯我先干了，我还是那句话，奖项这种东西我始终受之有愧，论专业垂直度我比不上轶东哥，论选题我比不上大刘，论主持风格我更是差了余笙十万八千里，台里的人不论能力、资历，胜过我的比比皆是，所以万分感谢大家平时对我工作的指点和帮助。”说完就要伸手去拿第四杯酒。
　　“以侑...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这个意思是...承认被台长潜了？”大刘作为气氛组组长，幽幽插道。
　　在座所有人爆笑。
　　“我的何老师，这是你自己捅出去的，我可没乱说。”余笙加入战局，添油加醋。
　　“如果台长对27岁高龄的男人还有兴趣的话，那......我或许可以试试？”何以侑笑着说。
　　又是一通捶桌爆笑。
　　“何老师，您的这张校草脸，别说27了，就算是37也能照潜不误！”
　　.......
　　何以侑在调笑玩闹里喝了不少酒，他的酒量一般，11点钟的时候他觉得有些上头，准备到外面抽支烟醒醒神。起身时，他有些踉跄，角落里本身微微拱背的祁栎突然坐直了身体，像是想要伸手。只见何以侑晃晃悠悠走出卡座，向大门走去。
　　何以侑拐进了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取了支烟放在嘴里，拢着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卷。他已经不太能站稳了，干脆直接背靠在墙上，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嘶——”的一声烟丝被引燃。
　　“以侑哥。”
　　何以侑闻声抬起头，吐掉嘴里的烟雾，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是祁栎。
　　“有事？”
　　“没，没事，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祁栎穿着白色抽绳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因为个子非常高，跟何以侑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从远处看很像做错事受训的学生，实际上确实也不过21岁。
　　“喜欢我是吧？”
　　祁栎突然愣住，脸色先是刷白，然后又从耳根开始变红,“以侑哥，我......”。
　　“噢，不敢承认，懂了。”喝多的何以侑觉得祁栎这个小朋友有点可爱，很适合捉弄。
　　“敢的。”祁栎说，“我喜欢你，以侑哥，从进台里第一天就喜欢。”
　　“噢，这样子啊”，这口烟过肺的时候有点疼，何以侑缓了一下说，“你觉得你的喜欢对我有什么用呢？”何以侑认为大胆的人总要不怀好意地吓一吓。
　　“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是自愿的。”
　　“是吗？”何以侑把头后仰抵在墙上，缓缓吐尽嘴里的烟，打量着他，“比如？”
　　“我做饭很好吃，开车技术也不错，球类运动很擅长，陪吃陪逛陪玩只要你开心，我都行的，你要是不开心了也可以拿我撒气，我脾气很好。”祁栎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就打好的腹稿。
　　何以侑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祁栎心里发毛。
　　紧接着的一瞬，他陡然敛起笑容，双手猛地抓住祁栎的右手，带向自己的脖子，将他的虎口准确地卡在自己的喉结上，牢牢固定住。
　　祁栎突然有些慌乱，“以侑......以侑哥......”
　　“如果是做这件事呢？”何以侑仰头冷冷地盯着他。
　　“以侑哥，你这是......”
　　“我要你掐我，用力。”何以侑垂下自己的双手，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咬碎，祁栎拢在他脖子上的手开始微微发颤。
　　“我......”祁栎的嘴唇不自觉地抖。
　　“怎么？”何以侑一声嗤笑，“这件事不在你的‘很多事’之列？”
　　“以侑哥，我......”祁栎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敢？”何以侑的语气变得极冷，眼神凌厉，是祁栎从没见过的样子。
　　“有人可以的。”祁栎听到他如是说。
　　那时候的祁栎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遐思被何以侑缭绕的烟雾遮住了，迷迷蒙蒙的，不知道该降落在哪里。
　　有人可以的。
　　何以侑出口的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