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白景玄墨

87、因为你值得

　　晚上七点，幸临咖啡馆
　　服务生将两杯冰咖啡从托盘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顺便抬眸打量了一下卡座中坐着的两人。

　　右边这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金发混血女士，在昨天下午的时候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但是这次和她一起的，只有对面这位表情淡漠的少年。

　　两个人都眉目深刻，身材颀长，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要数他们的发色。

　　女士的长发金润通透，即便是在逐渐暗沉的天光里也显得金灿动人；而少年的短发则呈现暗金色，在咖啡馆内昏沉的老式灯光里并不怎么亮眼，细看之下却衬得少年的气质愈发内敛而深沉。

　　少年很是年轻，女士明显年长却也并不显老，让人不禁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作为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服务生，他并不会把心里的好奇写在脸上，放下咖啡后，将托盘置于身前欠身道：“轻慢用。”

　　服务生离开后，沈薰将丁旭升身前的咖啡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双倍奶糖的冰咖啡，我想你应该也不讨厌。”

　　丁旭升抬眸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暮暮应该也告诉过你了，你可以直接说你知道我喜欢，不用假惺惺地来上这么一句。”

　　虽说被呛了一句，但看到丁旭升毫不客气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薰向来平静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虽然有些意外，但看到你这么快就愿意主动联系我，我还是很高兴。”

　　“就像他说的，与其踌躇不前，不如早点把问题都提出来解决了。”

　　完美契合口味的咖啡入口，丁旭升的心里放松了些许，他看向沈薰身前的那杯咖啡——按照暮暮所说，这两杯咖啡的味道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沈薰有些感慨地道：“看来，他真的影响了你很多呢。”

　　丁旭升回道：“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劳你多费心。”

　　才没说上几句，丁旭升就呛了沈薰两次，但是沈薰仍然神色宁和地望着他，反而让他不自在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索性放弃了继续呛人，转而一言不发，桌上的气氛随之沉了下来。

　　“小旭。”

　　听到这个称呼，丁旭升心间微微一颤，就见对方继续问：“小旭，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丁旭升默然了一会儿，然后道：“随便你。”

　　见他对此并不排斥，沈薰欣然，继续道：“小旭，你有想过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吗？”

　　“就这么走，”丁旭升低着头，望着手里拢着的的咖啡，“和暮暮一起去他想去的学校，陪他一起考上大学，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他一起生活。”

　　沈薰交握的手不禁捏紧，直接道：“那你的经济来源怎么办呢？”

　　丁旭升又一次沉默了。

　　这仍然是放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丁荣那边早就不在考量，丁成和丁琴肯定也不会再管他，除了那一百万以外，他没有任何可靠的经济支柱。

　　而仅凭这只出不进的一百万，抗风险能力无疑也是脆弱的，任何一场意外都能将他轻易摧垮。

　　沈薰看出了他神色间的窘然，然后试探着道：“小旭，作为你的母亲，我有义务承担你大学深造结束以前的全部开支，你愿意接受吗？”

　　丁旭升的双手猛然一握，差点直接捏碎了这脆弱的陶瓷咖啡杯。

　　沈薰此时所说的这一切正是他所需要的，也是他不得不面对沈薰的一大原因。

　　血亲给予供养的价值，在于节省了时间成本。

　　说实在的，哪怕没有沈薰能给予的支持，凭着这一百万他也并不是活不下去，可那样他无疑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保障经济稳定上，就像呈鸣和纪泠那样，哪怕拼尽了全力也很难去触及一个更高的平台。

　　他有自信无论平台高低也会走出自己的路，但是他更希望能和纪柏暮站在同一个跑道上。

　　然而心间再清楚其间利弊，丁旭升还是忍不住道：“严格来说，我与你之间并没有法律认定的亲属关系，你并不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没有义务承担我的抚养开支。”

　　“我的国籍一直没有动过，只要经过DNA鉴定确认我们的血缘关系，我就能马上和丁荣打官司，我的律师已经把材料准备齐了，只要法院受理，就绝对能把你的监护权从他那里拿过来！”

　　沈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不禁带上了些许激动，但说完她又顿了一下，慢慢镇静下来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所以最终的决定权都在于你。”

　　面对这样的条件，丁旭升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沈薰道：“我没有什么你可图的。”

　　面对他突然来的这么一句，沈薰微微一愣，似乎有些状况外。

　　“你看看你，连喝个咖啡都要来这么高档的咖啡馆，”丁旭升靠着卡座的沙发，转头淡淡地环视着这间装修复古典雅、奢华内敛的咖啡馆，

　　“像你这样的人，什么奢华糜丽无法享受，你们能够呼风唤雨，随便差使一句，就能给一个普通人带来深重的痛苦和难以磨灭的阴影，为了利益的交换能够在谈笑间轻易地架构好一个人的命运，你们还缺什么呢？”

　　“我只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家伙，充其量最多不过一个用来交换利益的弃子，现在更是个创造不了一丝价值的废物，你拿走我的抚养权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薰的神色一直很冷静，直到这段话从丁旭升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越来越黑，最终忍不住喊道：“丁旭升！”

　　丁旭升终于在惊愕中怔住了，这是自从他们见过面以来，沈薰第一次在他面前变脸。

　　沈薰直勾勾地盯着他，眉头紧蹙道：“难道你在那孩子面前的时候，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你难道他要告诉他，和你这样的废物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吗？”

　　想到纪柏暮，丁旭升恍然回神，然后面对沈薰的质问，低头不语。

　　“如果要讲求所谓意义的话，当初的我也不会被我的家人带回去，”沈薰的语气重新平静了下来，“正是因为你值得，才会有人爱你，所以，不要再说这样否认自己的话了。”

　　“我会重新回来找你，也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并不图你什么，我仅仅是在弥补自己未竟的职责，但如果非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拾起成为一个母亲的资格。”

　　听着沈薰的这通话后，丁旭升心底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渐渐打消了，垂眸道：“我说过，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就算我给了你这个机会，你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

　　沈薰听出了他慢慢松口的劲儿，心跳不自觉加速，喜悦抑制不住地从语气里溢出：“我只需要你给我的这个机会，至于我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你不用担心！”

　　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后，沈薰再一次认真问道：“所以，你愿意接受我成为你的监护人吗？”

　　丁旭升默然两秒，失笑道：“从给你发消息时我就知道，不会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当最终的结果摆在沈薰的面前时，那些兴奋与痛苦，在此刻都烟消云散，只觉得许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仿佛下一秒冲出店门就能原地腾空起飞。

　　等两人面前的咖啡喝完，沈薰也彻底收拾好了心情，对丁旭升道：“既然已经谈妥了，那么我们明天就启程去P市找你的奶奶说一声吧，顺便把那边的事情都处理一下。”

　　听到这里，丁旭升突然正色，蹙眉道：“现在还不行！”

　　“嗯？”沈薰一愣，“为什么？”

　　丁旭升板起一张脸道：“暮暮回家去了，还没有回来，我要等他回来以后再一起去。”

　　沈薰闻言后，了然地点头笑道：“没问题，这段时间我一直都会在这边，没什么工作安排，等那孩子回来以后，你们可以再休息一下，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联系我随时出发。”

　　当天色彻底地黑下来的时候，邱欣终于从那份难以自持的悲伤中缓了过来。

　　纪柏暮用纸帮妈妈擦掉了眼角的最后一点泪滴，然后陪妈妈在沙发上一起靠在沙发上坐着。

　　好一会儿，邱欣似乎彻底缓了过来：“话说回来，你那个叫丁旭升的小男朋友，这次没有陪你一起回来吗？”

　　“嗯？”纪柏暮敏锐地感觉到这句话里的一丝歧义，然后讪笑着试探道，“妈，人又不是天天围着我转，哪能我回来一趟都跟着呢？”

　　邱欣撇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上次他跟着你回来的事情我不知道吗？”

　　纪柏暮：“……”果然。

　　他叹了口气，然后挠挠头道：“我也没告诉你啊，妈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邱欣的目光变得有些有些深沉了起来：“那天你们在咱们家楼下门口抱在一起的时候，正好我忙完回来就给看到了。”

　　【当她刚刚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儿子和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抱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上去制止。

　　但是她很快就怔住了，因为她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轻松与快乐，没有一丝迷茫的清澈。

　　于是她想着——那会是自己想要的转机吗？】

　　这么一想，那天妈妈确实回来得比他要晚一些，所以她其实早在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吗？纪柏暮有些愣然。

　　邱欣也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又一次问道：“所以他这次为什么没有跟你回来？”

　　想到这个问题，纪柏暮不自觉地带着淡淡的笑意回道：“他现在和他的家人之间也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为了让我安心回来面对你们，他就留在那边和他的家人继续交涉。”

　　他把自己和丁旭升从相识到陷入误会，再到现在和好的过程都大致说了一遍，但是关于丁旭升的家庭情况，他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他的家庭里有些矛盾。

　　但仅仅是简略提到乔含和徐峰这些人在两人曾经的误会里扮演的角色，就已经让邱欣对于这其中的复杂有了一定的了解了。

　　纪柏暮这样提一嘴，也是为了让帮丁旭升刷一刷自家妈妈的好感度。

　　果然，邱欣微微蹙眉后，又松了开来，有些感慨地道：“小旭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呢，妈妈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可靠，他对你应该也很好吧？”

　　纪柏暮眉梢弯弯，打趣道：“嗯嗯，那当然的，他敢对我不好的话，我早就把他踹了！”

　　母子俩一起笑了起来，空气中的那些沉重至此都消散不见了。

　　纪柏暮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妈妈，关于我复学的事情，我已经有答案了。”

　　邱欣忽然一愣，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引出这个话题，她的神色也很快地严肃了起来。

　　从儿子决定休学的那天开始，她和丈夫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儿子是否还能够以饱满的精神状态重新回到学校生活里，这毕竟是决定着孩子前途的一件大事，马虎不得。

　　“所以，你的答案是？”

　　纪柏暮目光坚定中带着期许道：“我想去G市一中，和丁旭升一起！”

　　重点是后半句吗？邱欣目光微动，心底却不怎么意外。

　　其实这个话题在这时被抛出来，儿子的答案便已经显而易见了。

　　邱欣双眼轻合沉默一阵后，又看向纪柏暮道：“你们已经说好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纪柏暮突然愣了一下。

　　丁旭升好像确实还没有答应他？

　　但眨眼间他的目光又变得坚定，点头道：“嗯，他已经答应我了。”

　　丁旭升也说过不是不愿意，那就是愿意！都已经说好了未来的路要一起走，他要去一中，丁旭升不跟着他去还想去哪？！

　　母子俩对视了一阵，邱欣了然道：“嗯，我知道了。”

　　闻言，纪柏暮的目光又变得有些迟疑，小心翼翼道：“妈妈，你这是……同意了？”

　　“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邱欣淡笑着摇摇头，偏过头来拉住儿子的手道，“你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了前进的方向，难道我们还要成为你的阻力吗？”

　　“给你爸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吧，把你跟我说的这些也跟他说说，我也会尽力帮着你劝服你爸爸的。”

　　纪柏暮神色怔怔地听着妈妈这番话，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妈妈同意了，而且还允诺会帮着劝老爸，这说明天秤已经开始向他这边倾斜——就这么顺利地解决了吗？

　　反应过来后，纪柏暮顿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张开手往邱欣那边一扑，开怀地笑道：“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面对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儿子，邱欣微微愣神后，拍着儿子的背膀失笑道：“你啊，真是不让我省心。”

　　但或许就是这份不省心，重新将母子间的距离给拉近了回来吧。

　　这时，纪柏暮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母子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谁给你发消息啊？”邱欣问道。

　　纪柏暮松开抱着妈妈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查看：
　　【豆浆机：你那边怎么样？】

　　邱欣凑过头来，看见聊天界面里的备注，疑惑道：“‘豆浆机’，这是谁啊？”

　　“九阳豆浆机的九阳，就是丁旭升。”纪柏暮一边解释道，一边打字回消息。

　　同样从纪柏暮的奶奶那里继承了喝豆浆习惯的邱欣，在听完这番解释后立马明白了这个备注的意思，在自己儿子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骂道：“真是的，怎么能给人家取这种奇奇怪怪的备注呢？”

　　【暮：挺顺利的，我妈妈已经接受我们的关系，同意我们复学以后一起去一中了，还答应要帮着我一起说服我老爸。】

　　【豆浆机：那太好了！】

　　【豆浆机：【小羊：给我亲爱的点赞.jpg】】

　　看着久违而又熟悉的表情包，纪柏暮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从那份久违感中，他又很快地回过味来，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一直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基本上没怎么用过微信——从重逢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不在同一个地方。

　　看着儿子突然从欢欣中落寞下来的表情，邱欣担心道：“怎么了暮暮，怎么突然就哭丧着个脸了？”

　　纪柏暮立马调整好了表情，摇摇头道：“没事，妈妈，刚才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而已。”

　　他重新看向两人的聊天界面里，思索着接下来要回复一点什么时，对方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豆浆机：暮暮，我想你了，要不要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