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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邱欣 ...


  •   【邱欣的童年没有一丝光彩。

      父亲的严厉与母亲的宠爱,都与她无关,那是只属于她的哥哥与弟弟的——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几乎连目光都很少得到过。

      父母亲生下她,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多要个儿子,可中间却不幸地插进来了一个女儿。

      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都比哥哥和弟弟劣了一等:她穿哥哥穿剩下的衣服,用哥哥不要了的课本,一次次撞见母亲偷偷给弟弟开小灶,看着新年的时候爸爸妈妈给哥哥弟弟置办新衣服,却唯独没有她的份。

      她勤学努力,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可是她的父亲却为了攒下老大的学费,不愿意支持她去读高中,只让她进了职高。

      她没有放弃,她仍然努力着,获得了职高里为数不多的大学分配名额,但是她的父亲为了让女儿早一些开始工作赚钱,来帮忙支撑兄弟的学费开支,逼着她放弃了这次良机。

      在她的父母看来,一个女孩再高的学历又能有什么用呢,能赚点钱帮着养家就差不多了。

      每次邱欣以为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忍受了的时候,她的父母总是会一次次打碎她的希望。

      当她好不容易用了四年多的时间在自己的岗位上站稳了脚跟,开始攀升的时候,她的父母逼着她放弃工作嫁给一户人家——为了给她大哥的婚事攒彩礼钱。

      那一次,邱欣真的崩溃了。

      她终于没有再向父母低头,而是选择嫁给了通过朋友介绍认识,并已经追求她许久的纪国文。

      她与原生家庭断绝了联系,抛弃了一切和纪国文回到了他工作的县城里,并且很快地怀上了一个孩子。

      在这段婚姻里,邱欣没有向纪国文讨要任何好处,她只跟纪国文要了一个承诺——那就是等孩子出生之后,她希望纪国文能供她读取专科学历。

      纪国文虽然在长相和性格上都有些不尽人意,但却是一个非常疼爱妻子的人,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在她生下孩子以后,如约地供她在本地的大专上学。

      家里不仅有邱欣刚刚生下的儿子暮暮,还有一个大了四岁多的侄子小泠,但因为有一个善良温柔的婆婆帮她分担孩子的压力,本就擅长努力的她很顺利地读取了专科学历。

      这时,她已经二十七岁了,青葱岁月正在离她渐渐远去,她却仍然如年少的时候一样拼搏着。

      她考上了公务员编制,然而因为早些年从职高毕业时的工作分配遗留问题,她被调往了老家参加工作,并且长期无法回去。

      家里的丈夫也因为工作而长期在外地和他的老家之间奔波,但好在孩子们还有奶奶照顾,邱欣终于能踏实而无所顾忌地去投入自己的事业了。

      邱欣在老家那边待了整整六年,这六年的时间里,她便已经升到了干部职位。

      后来婆婆因为身体原因回到老家,稍大的侄子也被突然出现的大哥给接走了,这时她在老家这边的工作期已经结束了,她便申请调回了安家的县城。

      她的儿子暮暮是一个十分懂事的孩子,不仅成绩优异,而且早早地就开始展现出优秀的自主生活能力,完全不需要她自己操心,这让她很高兴,因为这样她就不用从工作里过多地分心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邱欣的工作可谓是蒸蒸日上,平步青云。

      她的丈夫纪国文虽然长期不在她的身边,但是却十分尊重她的努力与拼搏,对她也极尽他所能地做到温柔和体贴。

      而她的儿子更是长得眉清目秀,成绩优异,即便是初中的时候稍微有过大的落差,但中考的成绩又重新拉了上来,到了高中之后仍然是稳坐年级前列。

      身边的每个人几乎都很羡慕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邱欣也十分自豪与满足,因为这一切都是她穷尽所能的努力换来的。

      但当变故来临的时候,却正是从她曾经最放心的儿子身上来的,而这一切的发生之快,让她猝不及防。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去年元旦节假前夕,她的儿子突然打电话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懵掉了。

      “妈,我要休学。”

      那一次考试,监考老师说自己的儿子消极待考,要给他的考试记零分,但是她已经不关心这一场不痛不痒的考试了。

      面对这个曾经从不让她操心的孩子,邱欣几乎是用抓狂的语气道:“为什么要休学?!”

      然而她的儿子却只是神情漠然地回道:“没有为什么,就是累了,想休息了而已。”

      直觉告诉她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但是她却完全不想管这么多,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最放心的孩子突然冒出的这种奇怪的想法。

      她的丈夫纪国文也是同样的态度,于是在多次的语言劝说和逼迫无果后,她们便选择了用沉默来否决纪柏暮这荒唐的想法。

      然而应对她们这份沉默的,却是纪柏暮又向她们坦白了性取向:“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喜欢男生,你们还会接受我吗?”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了,但是纪泠这样他们都尚且无法接受,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于是,自己的丈夫上去扇了孩子一巴掌的时候,她还在一旁跟着边哭边骂,却全然忽略了儿子那越来越沉寂的眼神。

      眼看着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都被这样拖过去了,他们打算以关禁闭的方式让孩子反思自己的问题。

      然而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后,却发现孩子不见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觉得孩子出门去散散心也很正常,然而当午夜过后,纪柏暮还是没有回来,身上没有一分钱,电话也打不通的时候,他们终于慌神了。

      他们动员朋友和亲戚连夜在城里找人,直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才在环山路边上的椅子上发现了人。

      大冬天,穿着并不算多厚的衣服在温度逼近零下的户外,在这样的椅子上躺了一夜,找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冻得高烧昏迷不醒。

      哪怕是被逼着放弃高中、放弃大学、放弃工作的时候,邱欣的心里都还能燃着一腔不甘,然而看见自己的儿子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时候,她的心里凉了下来,并且从来没有凉得这么透彻过。

      纪柏暮的高烧整整四天才慢慢降了下来,这些天里,她和丈夫一直守在孩子的身旁。

      她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是因为她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吗?

      在纪柏暮高烧不醒的这段时间里,邱欣又数次见到儿子神色痛苦,甚至不自觉地流着泪,在像是做噩梦一般地呢喃着“不要”、“别走”和“为什么”这样的字眼。

      当纪柏暮退烧醒转过来后,却又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

      她不免担忧地问道:“暮暮,你现在怎么样?”

      纪柏暮淡淡摇头:“没事。”

      望着儿子那无望而死寂的眼神,邱欣心里猛地抽疼,孩子的眼神都成这样了,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什么?

      她开始回忆儿子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然后她便惊觉一个事实——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儿子的眼神,甚至几乎都没有怎么和儿子好好交流过。

      邱欣猛地发现,过去的这些年里,她变得和她的父母不似却近似。

      她的父母将她视作累赘与工具,而她将儿子视作她成功的一个锦绣添花,共同点就在于,他们都没有真正将视线放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过。

      在过去的这十多年间,除了每次考试的成绩之外,对于孩子所遭遇过的一切,她几乎一无所知,等到她终于想起去关心这些事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已经问不出口了。

      面对这样消沉的儿子,邱欣不敢再去追问,她害怕让儿子回忆起那些事情会再一次刺激到他,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儿子能自己先走出来。

      所以当小泠说要带暮暮去G市那边帮忙顺便散散心的时候,她没有丝毫反对。

      这半年间的工作之余,邱欣一直在反思自己,她在性格和行事上不断地寻求自己的改变,同时她也积极地去了解那些和性取向相关的知识。

      越是反思自己,越是了解那些自己过去不知道的知识,她便越是心寒——自己过去究竟在多少个无意识的瞬间里,给予了孩子压力?

      她不敢细想。

      这半年间,她和丈夫都达成了共识,便是由着暮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能让他慢慢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能够调整好状态就好。

      每个月纪柏暮从G市那边回来的时候,邱欣都会做好饭带着笑迎接他,她努力地把每个细节做好,力求让儿子能够感到放松。

      看着儿子眼神里的阴翳一点点地散去,她的心间也喜不自胜。

      可是儿子仍然没有与他们交谈的欲望,对未来也完全没有方向的样子,却还是让她不禁担心。

      直到儿子上一次从G市回来的时候,眼里重新亮起了熠熠的光彩,邱欣终于看到了一丝转变的契机。

      所以昨天晚上,丈夫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把他看到的一切一股脑地和邱欣说道时,她没有和丈夫一样生气,而是在心里宛如醍醐灌顶。

      所以,那个叫做丁旭升的男孩子,果然就是这个契机吗?】

      纪柏暮在记忆里回溯着,从与丁旭升相处的那个最初的夏天到现在,已经四年了。

      这四年里,他经历了许多事情,有令他心动不已的,有令他痛苦不堪的。

      从和丁旭升成为朋友,互相“监督”,到后来因为两人间的误会而渐行渐远;从最初时成绩上遥遥领先,到最终因为无力坚持而选择休学;从以往天真的性格,到如今变得成熟了些许。

      现在再转身回望的时候,纪柏暮已然不再会因为这些过去而沉湎于伤感或憎恨,他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那些他曾避之不及的过往了。

      因为他在跨过了一切坎坷后,终于找回了那个同样等待着他的人,将这段过往划上了最好的结局。

      当纪柏暮从回忆的赘述中抽离,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了,天色都有些暗沉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很久、很悠长,似乎已经倾尽了他脑海中的一切五味陈杂,现在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这时,纪柏暮注意到妈妈牵着他的手在微微颤动。

      他抬起眼来,就看见妈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滴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纪柏暮:“!!!”

      他立马慌神了:“妈,你怎么就哭了啊……”

      邱欣止不住哽咽道:“你废话,哪个当妈的听儿子说、说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不难受的啊?!”

      尤其是听到了纪柏暮说起在以前的学校里被人针对、造谣并排挤的事情时,邱欣的心里仿佛在被人肆意地揉捏一样,痛得难以呼吸。

      纪柏暮赶忙坐到妈妈身旁,伸手安抚着说道:“我和你说的这些都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了,没必要再为它们难过啦。”

      邱欣闻言不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忿忿道:“你还好意思说?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然而话虽这么说,邱欣却很清楚为什么。

      曾经的儿子实在是过于让人省心,以至于让她和丈夫都产生了不用太管孩子的错觉,完全没有在儿子迷茫无助的时候,承担起作为父母引导和庇护的责任。

      更让邱欣心酸的是,他们还将儿子的省心常态化了,当做了他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在纪柏暮初中最迷茫的那段时间里,她在工作上也被一个上级领导给穿小鞋了,在工作里往往积满了不满的情绪而无处发泄,所以当看到孩子的成绩下降时,她怒不可遏地斥责孩子,在生活中也总是在一些小细节里吹毛求疵,时不时地就来上一顿数落。

      家里本该是最能让人放松的地方,然而那时的她却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这些行为给足了孩子压力。

      当儿子坚持选择休学的时候,她和丈夫只觉得困惑不解。

      现在再看来,这场雪崩里,他们作为父母“功不可没”。

      明明自己就是如此地痛恨着父母无视她的意愿带给她的痛苦,却为什么在对待自己的孩子时,做出了性质一般无二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对父母的厌恨、对自己的自责和替孩子的委屈,让邱欣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越发伤心哽咽。

      “对不起,暮暮,我、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纪柏暮看着怀里的母亲,轻声地安抚道:“没事啦,妈妈,我没有怪你的……”

      面对妈妈的眼泪,他或许也该感到悲伤,但是他现在的心里却感到浅浅的欢欣。

      他想起了昨天在公园湖畔的石椅上时,丁旭升露出的笑容,大概能体会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尽管是业已过去,连自己都不甚在意了的事情,但当有人因为在乎而由衷地为你感到难过与委屈的时候,心里的真的会很高兴。

      “真的不怪你啦……”纪柏暮又一次轻声道。

      久违的,他回忆起了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回到他身边陪他的时候,那种简单而又满足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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