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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由衷的喜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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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松好说歹说,才说服了纪柏暮先去街边买点吃的垫垫昨天晚上起就一直空着的肚子,还发了个消息让周迅也带着丁旭升出去吃点东西。
街心花园商业街上的北街上,一路走过来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吃。
但是纪柏暮只买了一碗藕粉,然后也没有在沿街的小桌椅上坐着,而是边走边吃。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身旁的陆松有些无奈地叹道。
纪柏暮默然一阵,然后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道:“只是觉得更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而已。”
最后,在街心花园的中央圈里,穿过喷水池边,两人找到了沈薰发来的短信里提到的那家幸临咖啡。
这件咖啡馆附近的那些商铺中,就有纪柏暮刚回到G市那两天和陆松坐下交谈过的那家奶茶店。
看着这家门槛装饰得奢华而内敛的小店,陆松语气有些感慨:“咖啡馆啊……”
纪柏暮点了点头。
他知道陆松在感叹什么——这对血缘相联的母子,在口味上着实有很大的相像。
其实仔细一想,同样可见一斑的细节还有不少。
比如当他们走进门后看到坐在窗边的沈薰时,映入他们眼帘的那头熠熠生辉的浅金色长发。
比起沈薰标准的混血浅金发色,丁旭升的头发则偏向于暗金色,乍一看和普通的染发似乎没太大差别,只有在迎着阳光的时候,才能清楚地看到他头发那通透的金色。
沈薰也看到了他们,不禁感到有些惊喜,不仅是因为纪柏暮真的来了,也是因为等待的过程比她想象中的要短暂得多。
但站在沈薰身旁的阿诚就不一样了,看见来者中有邀请之外的人后,他眼睛微微眯起,余光看向一旁的沈薰,语气有些冷然:“小姐,他们……”
“阿诚,”沈薰的语气淡淡地道,“是我邀请他们的,人家愿意赏脸过来就好了,多来一个人也不碍事,更何况那也是他的朋友。”
阿诚微微蹙眉道:“您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人赏脸了……”
“确实,我已经走上足够高的位置,可以不需要看人脸色了,”沈薰望着走过来的两个孩子,神色平静道,“但现在的我不是一个在谈生意的商人,只是一个不合格却想要重新拾起资格的母亲,端着架子是什么也弥补不了的。”
纪柏暮和陆松走过来后,沈薰微笑着点头道:“谢谢你们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前来,请坐吧。”
纪柏暮深深地望了一眼沈薰,平淡地点头致意后便坐下了,这样的态度看得一旁的阿诚不禁蹙眉。
陆松则同样致以微笑,道:“你好,阿姨,我叫陆松……”
他话音刚落,沈薰就笑着道:“嗯,我认得你,你是轻松游电子科技公司董事长的儿子吧,我之前在研讨会上见过你的父亲和他的助手。”
“啊,这样吗,那还真是荣幸呢。”陆松这样说着,然而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凛然——沈薰这个态度,明显是知道自己和丁旭升的关系的,绝对不是单纯地认识自己的父亲和周叔叔他们这么简单。
陆松又将略带戒备的目光投向沈薰身旁的阿诚:“那么这位又是?”
从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起,他就注意到了沈薰身旁的这个男人,那眼神中带着些过于警戒而产生的敌意,让他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防备心。
——周迅不在他身旁时,他做事也会下意识地悠着点。
沈薰见状,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位是我的保镖阿诚,抱歉,他总是这样警戒过头,还请你们不要介怀。”
说着,沈薰又看了阿诚一眼,轻声道:“阿诚,你也坐下吧,别给大家压力了。”
“好的,小姐。”阿诚悻悻然地把目光里的戒备收了回去,听话地在沈薰旁边坐下,而他坐下后,桌上的氛围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一位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将两杯咖啡放在沈薰和阿诚面前:“你们的咖啡,请慢用。”
沈薰解释道:“其实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我们也才刚到一会儿。”
这位服务生刚走一会儿,又有一位服务生走过来询问两人需要点什么,陆松要了一杯卡布奇诺,而纪柏暮这次也尝试着点了同样的咖啡。
服务生离开后,纪柏暮看了一眼沈薰面前的那只杯子,开口问道:“是双倍奶糖的冰咖啡吗?”
“嗯,”沈薰搅拌着杯底的冰块,目光投向对面的纪柏暮,“昨天你们走得太急了,点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喝,所以,他也喜欢这样的口味,是吗?”
纪柏暮点了点头:“是的,他喜欢咖啡的香气,但是不喜欢咖啡的苦涩,所以会加很多奶和糖。”
“哈哈,那样其实就很难尝出咖啡的本味了,”沈薰淡淡一笑后,眼神里又隐隐地晦涩了几分,“可偏偏,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口味呢。”
陆松和阿诚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谈,他们很清楚自己前来仅仅是起到陪同的作用,所以都没有插嘴。
“说起来,上一次来我们店里的时候,您点的也是这样的搭配呢。”
“啊呀,你们还记得那一次吗?”
“是呢,发生那样让人印象深刻的场面可很难忘记。”
无论是那罕见的金发,还是突然的泪奔,亦或是支付宝多付的三万多,都足以让人狠狠记下这件事。
“您多付的那些钱,可还寄存在我们店里呢。”
关于那笔钱的后续,有关部门虽然联系上了那张卡的主人,但是对方却说收着就好了,弄得工作人员一脸懵逼,只能把原主的原话转告了店里,听得店里的大家也是懵逼了起来,最后一致同意还是先把这钱存着,免得节外生枝。
沈薰听到纪柏暮说起这件事时表情平淡,显然也是没太把那些钱放在心上。
而纪柏暮此时的重点也同样不在那些钱本身上,他的表情间终于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现在再看来,无论是您过来的那一天,还是三万零七百一十八元这个数字,都不是什么巧合呢。”
沈薰微微一愣后,看向纪柏暮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柔和:“有你在他身边真是太好了呢。”
一旁的陆松和阿诚都听得一头雾水,只有相视而笑的两人清楚。
零三年七月十八日,正是丁旭升的生日,而沈薰来店里的那一天,则是丁旭升的农历生日,也就是大家陪他一起度过的那天。
昨天从那间咖啡馆里离开以后,纪柏暮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一切。
一个用孩子的生日作为六位数密码,又在孩子的生日当天来看望的母亲,纪柏暮从主观上就相信了沈薰心里绝对不是没有丁旭升的位置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纪柏暮脸上的表情还是又一次恢复了漠然,不再拐弯抹角地道:“女士,虽然你到目前为止表现得都很有诚意,但恕我们还暂时无法信任你。”
他的相信也仅仅是一份主观感觉,就如同丁旭升此时对沈薰的盲目排斥一样,都是情绪上的虚浮之物,甚至连自己都未必看不清。
也正因如此,纪柏暮才能对丁旭升的痛苦感同身受。
阿诚闻言不禁蹙起眉头,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可看了看身旁的沈薰,又忍了下去。
沈薰则表现得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我能理解,你愿意和我坐下交谈我就很感谢了,所以要如何做才能让你们信任我?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可能配合。”
纪柏暮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什么要求,我仅仅是出于要对他负责的心理,希望能够确认你的真心值得他敞开心怀。”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向我们解释一下,既然您当初能抛下他离开,如今又为什么要回来希求他重新接受你呢?”
他来这一趟,不仅是要确认沈薰究竟是否值得信任,也是希望弄清楚那种主观感觉的来源——究竟是为什么,自己会感到那种莫名的悲伤呢?
沈薰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时,先前那位服务生又一次拿着托盘走过来,放下了两杯卡布奇诺,沈薰转过头去微笑着道了一声:“谢谢。”
那服务生看得一愣,然后微微欠身道:“请慢用。”
等服务生走开,沈薰才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道:“那确实,是一段值得说道说道的经历呢……”
【从P市离开后,沈蕈带着沈薰回到了G市,再看到熟悉的城市时,沈薰心间升起的却是满满的恐惧。
但他们并未在任何地方停留,并且慢慢地离市区越来越远,这又让沈薰渐渐地放下心来的。
最终,他们在飞机场外下车,接下来,便是直接乘坐订好的飞机离开国内,飞往德国。
阿诚因为私通分家,秘密联系了沈蕈告知沈薰的遭遇,才致使沈蕈亲自过来交涉这件事,留下来必然会被本家清算,所以也会同他们一起离开。
穿过登机通道的时候,沈蕈向两人解释道:“已经和那边打过招呼了,驻德大使馆会给你们办理临时护照,直接登机就可以离开了。”
一路上,沈薰心潮澎湃,然而真正地走上登机扶梯的时候,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她却又停了下来了,喃喃道:“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
沈蕈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来:“姐姐,又怎么了吗?父亲母亲还在等你回去呢!”
阿诚也跟上来道:“是啊,小姐,夜长梦多,如果本家那边突然反悔就麻烦了。”
沈薰犹豫着道:“那么……那孩子会怎么样?”
沈蕈微微一愣,然后眉头锁起道:“谁知道呢,但是他总归流着沈家的血,本家再怎么也不会亏待……”
在看到他姐姐的眼神时,他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这话骗谁都行,但唯独对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沈薰而言,这不过是一戳就碎的空话。
“我,我做不到……”沈薰突然崩溃了,掩着面俯下身哽咽道,“我不行……我不能把那孩子一个人留下!”
说着,沈薰便要转身走下去,却被阿诚拦住了。
“小姐,你清醒一点!”阿诚向来冷静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慌忙,他按住沈薰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想想你以前过的那些日子,好不容易有了摆脱那一切的机会,你难道还想继续待在那样的牢笼里吗?!”
当曾经的记忆如同黑色的潮水向沈薰涌来时,压抑与窒息感瞬间蔓延,让她在原地怔住了。
沈蕈也跟上来附和道:“那孩子就是一场荒唐的假婚里诞生的错误,你不在他的身边,他可能还没那么引人注意。”
“而你一旦回去,好不容易能够带你走的机会就彻底错过了!”
沈薰沉默了。
是啊,那孩子曾经寄托了她对于与丁荣的关系能回到最初的期待。
现在她看清了她与丁荣之间荒诞的关系,寄托于那孩子的期待也一并落空了,以至于这孩子存在的意义也变得空洞了起来。
自己究竟还对那孩子有什么期待,有什么不舍的呢?
沈薰想不出答案,似乎一切都在告诉着她,此时离开,正是最好的选择。
她仍然怔愣着,却对于其他的拖拽不再有反抗。
当她坐上飞机的时候,她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是啊,那孩子的出生不过是一个荒诞的错误而已,而她此时所奔向的,正在她期盼已久的未来。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一点也不高兴,甚至于在心底里,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痛苦与伤感呢?
在沈薰得出答案之前,前往德国的飞机已然启程,她终于脱离了这座禁锢了她二十年的鸟笼,仿佛飞鸟一去不复返般,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天际。
来到大陆另一端的德国以后,沈薰与喜极而泣的亲生父母相拥,回到了她真正的家庭里。
那之后,她开始了漫长的治疗过程。
在本家老宅里度过的那二十年,以及最后这荒唐的一年里,为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以至于最开始的两年间,她几乎只能与最亲近的人交谈。
后来,在治疗的推进以及周围人的鼓励下,沈薰渐渐地从那些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本就很有经商的天赋,随着她开始作为沈家分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走进并融入那些上层的交际圈,并在贸易商界里崭露头角,她也慢慢成为了沈家分家的领导人物之一。
她拥有了过去如何也想象不到的自由和地位,可是她却还是没有一点实感,仿佛心里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空洞一样。
谁都没法想象,工作时沉着冷静、雷厉风行的沈家大小姐,私下的心理治疗却已经足足进行了十几年都没有一个头。
但其实在这个过程里,她和她的医生都已经看得很明白了:
“恕我直言,小姐,我们彼此心里其实都很清楚,那个孩子就是你心结的根源,如果你不去直接面对这个根源的话,你恐怕一辈子也无法解开这个心结。”
沈薰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尽管她已经从本家人带给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可她仍然被噩梦所围绕着——怀孕时巨大的精神压力、分娩时撕心裂肺的痛苦、离开时身后的阵阵啼哭,无数个夜里,这些场景如同梦魇一般不断地纠缠着她。
哪怕是白日里,在公园里、在宴会上、在医院的窗外,每每听到小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又看到他们乖巧地跟着父母离开时,也常常让她精神恍惚。
这些年从本家的线人那里,她们也得到了些许关于那孩子的消息。
那孩子被丁荣的父母,也就是那对善良的老夫妻给抱走了,取名叫做丁旭升。
——这是个好名字,沈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清晨的日出时分,自东方升起的旭日光辉照进来,灿烂得让她落泪。
因为本家又一次陷入了继承权的纷争,那个孩子被当做野种淡出了本家人的视野,在爷爷奶奶的抚养下长大。
沈薰很高兴,那对老夫妻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孩子的,或许给不了他多好的物质条件,但最起码,不会有人禁锢他的自由,他会度过一个平凡但还算有盼头的童年。
阿诚对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解:“小姐,为什么您还是那么关注那个孩子的事情?”
是啊,为什么呢?沈薰也经常这样问自己。
那个孩子,是自己在那样无助的情况下,怀抱着能让丁荣回头这样荒唐的期待生下来的错误。
生命的诞生,本该是感情的结晶降生于爱意编织的温床里。
可是那个孩子诞生的时候,一边是毫不在意不负责任的父亲,一边是对他倾注了荒唐期待的母亲——没有一边是怀着对他的爱期待他降生的。
这样荒诞的错误,转身的时候本该果决,却为何迟迟无法放下呢?
后来,她的弟弟沈蕈找到了与他互相倾慕的女孩,他们的爱情结晶降生的那一天,沈薰她们也一样在医院里陪同。
生产时进行的是剖腹产,手术很顺利,当女孩醒转的一瞬间,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我的孩子呢,快抱给我看一看!”
当那只还有些虚脱的大手握住那新生生命的小手时,沈薰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感受到了溢满的喜悦。
然后,她便忽然止不住地落泪了,这让本来还沉浸在喜悦里的父母和弟弟他们吓了一跳,慌忙上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她只是恍然想起,她也曾经感受过这样的喜悦。
无论当初内心里有多少痛苦,当自己腹中的生命降生于这个世界,当自己满头冷汗地握住那孩子的小手时,她的内心里,也曾经涌起过由衷的喜悦。
在之后许多次感到迷茫无助的时候,只要轻轻握住那只小手,也会令她感受到一阵心安。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意识到,当那个孩子真正地降生于世,无论过去怀抱着如何荒唐的期待,她的心里都重新为他升起了一片新的期待——期待陪伴他的成长,期待守护他的自由,期待见证他的幸福。
明明是那样澄澈的期许,那样清晰的羁绊,为何自己却看清得这么晚呢?】
当沈薰叙说着的时候,陆松听得嘴唇渐渐抿起,阿诚更是一脸沉重。
但沈薰的表情却始终平静,或许也是得益于她这些年来在谈判博弈里积攒下来的经验吧。
“到现在,我也算看得很清楚了,曾经的那些痛苦蒙蔽了我的双眼,当我跳出那个让我自我催眠的环境后,我才慢慢地找回了我的初心。”
说到这里,沈薰深深地叹了口气:“直到那时,我才真正地看清楚,我放不下他,所以听说他现在的处境时,我终于忍不住回来找他了,即使他不接受我,我也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你能理解我这样的心情吗?”沈薰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纪柏暮,犹豫着道,“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像是现在国内那种说法,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叫,道德绑架?但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直觉你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孩子,所以,我总感觉你或许能够理解我的心情……”
面对沈薰这样的问题,纪柏暮沉默了。
并非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是单纯地说不出话而已。
因为诚如沈薰所言,这种心情,他再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