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白景玄墨

81、狠心

　　当沈薰全程表情平淡地说完后，纪柏暮的心里久久未能平静。

　　那淡然语气传递的故事里难以掩去的窒息和困厄感，仿佛还掐着他的喉咙一般，让他感到胸间气闷。

　　纪柏暮一时间有些茫然于这种感觉的来源——明明是别人的故事，为什么他却感觉到如此难受。

　　丁旭升显然就没有他那种感觉，还是之前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好了，你的故事讲完了，所以，你这次回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沈薰凝望着他的脸庞，语气平静地继续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作为商界代表来参加省内与欧洲的洲际列车贸易研讨会，另一件，就是为了解决我当年走的时候遗留下来的所有问题。”

　　丁旭升和沈薰对视一阵后，道：“丁荣的公司出的那些问题，是你做的吧？”

　　“没错，是我告诉本家的人做的，”沈薰说出这句话时，嘴角不禁地带上了冷淡的弧度，“他公司里最大的那几个股东跟合作方都与沈家有关系，沈家在接下来的洲际列车贸易里想要搭上便车分一杯羹，就必须要看我们的脸色，所以我稍微提了几句关于以前的事，他们就为了免得我翻旧账而轻易地舍弃了那个家伙。”

　　丁旭升的目光里寒意更甚：“那你来找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丁旭升的态度更差了，沈薰不禁握紧了双手：“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要补偿你，我会给你最好的学习资源，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条件……”

　　“然后像那些人一样，把我当做拿在手里可以任意把玩，需要利用时随意扔出的棋子吗？”丁旭升冷笑着打断道。

　　沈薰微微一愣，表情里终于现出了一丝动容：“不是这样的，我是真心想要补偿你……”

　　“那你早的时候去做什么了？！”

　　丁旭升这一吼，让沈薰顿时无言以对，桌上再一次陷入沉默。

　　丁旭升低着头起身道：“没什么好说的了。”

　　“喂，丁旭升……”纪柏暮被他拉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怔于原地的沈薰，然后就被拉着走出了店门。

　　“这孩子……”老陈看着丁旭升拉着纪柏暮走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回过头来，顿时愣住。

　　望着两人走出去的方向，沈薰红着眼睛泪流满面，在意识到自己的伪装的面具已经全部破碎，以至于再无法遮掩自己的失态时，她低下头捂住了脸，啜泣着低语道：“所以说，我害怕啊……”

　　【她害怕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对她绽出那样的笑容了。】

　　“诶，你别哭啊！”老陈顿时有些慌神，只能赶忙从一旁的纸抽里抽出几张纸来给沈薰递过去。

　　沈薰伸手接了过来，哽咽着回道：“谢、谢谢……”

　　老陈看着沈薰这幅与方才的镇静截然不同的样子，心里不禁感慨她和丁旭升不愧是母子，性格如出一辙的别扭。

　　最终，在思索了一番自己的立场和希望后，老陈还是开口道：“那小子是个倔脾气，但会有这样的反应，说明他的心里也并不是不在意你的。”

　　沈薰从手掌里抬起一双湿红的眼睛，求助似地看向她道：“那我该怎么做？”

　　见沈薰打起了一点精神，老陈也稍微放宽心了一点，思索道：“现在你们之间也算是相认了，只是交流上还存在很大的问题，很明显，他暂时还很抗拒你的靠近，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是你们这样的情况……”

　　“或许，你可以换个思路。”

　　沈薰眼睛里微微亮起一丝希望：“你是指……”

　　第二天，G市，纪柏暮家
　　“玉麟集团……沈家……”

　　陆松托着下巴，不禁咋舌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丁旭升居然会跟这家人扯上关系。”

　　周迅也在一旁，冷静地思索着道：“我听说过沈家主家和分家的矛盾，也注意到过丁荣的公司和玉麟集团旗下的几个子公司有密切的合作，但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是啊，”陆松点了点头，表情也随着语气变得浮夸了起来，“那可是玉麟集团啊，省内最大的房地产商，省内超过一半的大型商场都是他们家的，旗下的各种产业更是五花八门的，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单论财力，我们家跟人家比起来都还是差远了！”

　　听到陆松语气里的点点落差感，周迅又补充着开口道：“但是我们主营的电子产品是这次和欧盟的洲际列车贸易里的主要出口品，只要抓住这次机遇，用不了多少年，我们也能做到同等的规模。”

　　“好啦，我让你们两个过来不是来给我上商业贸易课的好吗？”纪柏暮在一旁蹲在沙发上听得头疼，“现在的关键是要怎么让丁旭升出来，然后把他给劝好了。”

　　陆松看向甬道里紧闭着的那扇门，摊摊手，无奈地表示道：“你都叫不出来他，我们就更叫不出来啊，还别提要劝了。”

　　周迅双臂抱在胸前道：“而且我们也并没有什么立场去劝他，这终归是他的家事，只有他自己想清楚才是最实在的。”

　　这些道理其实纪柏暮心里都清楚，但是……

　　这时，陆松注意到了纪柏暮有些乌黑浮肿的眼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看看你这黑眼圈，不会在这沙发上蹲了一宿吧？”

　　纪柏暮沉默了一阵，才点了点头。

　　昨天从那咖啡馆里一路回来，丁旭升又变成了那副沉闷而一言不发的状态，甚至比前天的更加厉害，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

　　回到家里后，又是丢下了一句：【“抱歉，我需要再冷静冷静。”】然后便走进了他住的房间里，一天一夜都没有出来。

　　纪柏暮便这样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蹲坐了一晚上，直到现在，已然是马上临近中午的时候了，他才打了电话，请这两位和丁旭升关系最亲近的朋友过来帮忙支支招，但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陆松有些担忧道：“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有你在，丁旭升迟早能想通，左右也翻不了天的，可别他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你自己又病倒了，那样可就真的麻烦了。”

　　纪柏暮摇了摇头。

　　他本来也可以睡在沙发上，那样丁旭升出来的时候他也能第一时间听到动静醒过来。

　　可昨天晚上，他的脑海里一段又一段地浮现着沈薰讲的那段故事，然后又不断地回忆着丁旭升与沈薰面见后的种种，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阵莫名的伤感，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却又实实在在地因为这种感觉而碾转翻侧。

　　这时，纪柏暮的手机响起一阵消息铃声，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纪柏暮拿起手机，陆松凑过头来看：“谁啊？”

　　他看向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回道：“不知道，好像是不认识的人。”

　　周迅一听，也不禁凑过头来，毕竟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纪柏暮解锁手机，然后点进了那则短信。

　　【——你好，纪柏暮小朋友，我是沈薰。

　　关于我的孩子丁旭升，我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很好，你一定也很在意他的家庭安稳与未来前途吧，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和你怀有的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我希望能够邀请你与我单独聊一聊，请放心，我绝对没有任何要逼迫或威胁的意思，我仅仅是作为一个想要弥补的母亲，希望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来一趟街心花园幸临咖啡，我会一直在这里期待你的到来。】

　　等三人看完这则短信后，都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小朋友，我可以笑吗？”陆松有些哭笑不得。

　　“看起来似乎是一位说话与行事风格都很直接坦诚的女士呢，”周迅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欣赏，然后看向纪柏暮，“所以，你要去吗？”

　　纪柏暮仅仅是思索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要去。”

　　陆松反而惊讶了起来：“这么干脆的吗？”

　　纪柏暮放下手机，起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在这里一直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不一会儿，纪柏暮就洗了把脸，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开始换鞋子，看得陆松更惊了：“这就走了吗？这才一点不到啊？”

　　“她说的是下午五点以前都可以，说明她现在就在等着了。”纪柏暮一边打开门一边回道。

　　这时，一行人身后的客厅那一头，一阵开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终于肯出来了啊……”陆松看着走出来的人叹道。

　　丁旭升像是没看到陆松和周迅两人一样，径直地走过去拉住了纪柏暮的手，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要去哪？！”

　　那声音惊怒中夹杂着委屈与困苦，然而纪柏暮此时的心里却古井无波，没有因此浮现一丝波澜。

　　他凝望着丁旭升和自己一样明显没有睡安稳而憔悴的面孔，平静地回道：“我要出门一趟，有人约我出去聊聊。”

　　丁旭升死死盯着纪柏暮，双手也捏住了他的肩膀：“谁会这个时候约你聊？是不是那个女人？！”

　　肩膀上仿佛要捏碎他骨头的力气让纪柏暮不禁轻哼一声，他微微蹙眉，和丁旭升对视着说道：“你既然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丁旭升从纪柏暮的脸色里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连忙松开了抓住他肩膀的手，冷静了一会儿后，目光里已经只剩下了委屈。

　　“暮暮，别去了，好不好，我早就对她没有任何期待了，也一点不在乎她说的那些事，别去见她了好不好？”丁旭升一边用那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一边抱了过来。

　　纪柏暮再次被看得心里一阵心软，然而这一次，就仅仅是一阵微微的波澜，不一会儿便被他那深沉的心思所吞没了。

　　于是，两人之间最终维持在了一个将拥未拥的动作。

　　丁旭升低头看着纪柏暮抵在自己胸前的双手，眼里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暮暮，你……为什么？”

　　那眼神看得纪柏暮心里一阵刺痛，却刺得他更加清醒地下定了决心——他现在必须狠下心来！

　　他语气冷然地回道：“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抱你的时候，是怎么答应你的吗？”

　　【“只要我能感受到你的真心，我就会允许你触碰我！”】

　　丁旭升想起了这句话，然后微微愣住了。

　　“你如果真的不抱有任何期待，就根本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你如果真的不在乎她，就根本不会那么悲伤，这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纪柏暮看着丁旭升陷入迷茫的眼神，忍着心里的痛楚继续道出最后一句：“你跟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真心，所以，现在的你，不准碰我。”

　　说完这番话后，纪柏暮很是轻易地推开了丁旭升，然后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转身朝电梯间走去，留下一句：“你再好好冷静一下吧，我要去赴约了。”

　　本来已经陷入混乱了的丁旭升，看着纪柏暮渐行渐远的身影，顿时清醒了几分，想要追出去：“等等……”

　　这时，陆松挡在了他的身前，严肃道：“他说得没错，以你现在的状态，跟过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所以就好好待在家里，冷静下来再想想吧，我会跟着他一起去，保证不会让他出事的。”

　　周迅见状跟上来：“那我也……”

　　“你在这里待着，”陆松打断了周迅，下巴往丁旭升那边抬了抬，“就他现在这个样子，你能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

　　周迅微微蹙眉，一时间默认了下来。

　　说着，陆松脸上的严肃又消失了，透出了些许调笑的意味：“而且你们两个笨蛋好好交流一下，或许能碰撞出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也说不定，没准还能融掉你俩脑袋里那点木疙瘩？”

　　周迅：“……”

　　听到电梯到达后的铃声，陆松赶忙往电梯间跑过去，回过头来摆摆手道：“那我们走了，你们两个自己注意着点！”

　　周迅闻言点了点头，而丁旭升仍然站在原地沉默着，眼巴巴地望着他们走进电梯里。

　　纪柏暮看着跟过来的陆松，什么也没有说。

　　然而当电梯门关上后，他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柱一般，顿时脱力地靠着背后的金属墙滑了下去。

　　陆松看着这一幕顿时就不淡定了，赶忙上去扶他：“喂，你没事吧？！”

　　纪柏暮头埋在臂弯里，抬起一只手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但却一句话也不说。

　　陆松见状心里更没谱了，突然像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没事啊！

　　当陆松心里还在举棋不定时，电梯到达一楼后的声音响起，纪柏暮深呼吸一口气后，便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陆松直接看傻了：“你……真没事儿？”

　　纪柏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在电梯门打开时率先走了出去道：“没事，走吧。”

　　陆松被甩在身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喂，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