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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沈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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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里顿时为沉默所包围,只有远处的老式留声机仍然传来的舒缓的音乐声。
即便是早就已经从师母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听沈薰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陈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老陈也算是看着丁旭升长大的了,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在她的印象里,丁旭升这小子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所以当沈薰按照着贺萍的指示来找她的时候,她同样震惊得跟见了鬼一样,所以她觉得两个小家伙一时失语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然而出乎老陈意料的是,两人似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不过纪柏暮的眼神里带上了诸多的疑虑,丁旭升则更是蹙起眉头,直言不讳地问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面对丁旭升这样的态度,沈薰眼皮子也没有眨一下,从容自若地回道:“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请允许我和你们讲一段故事。”
“我现在没心情再听一段故事了,”丁旭升红着眼睛瞪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无比冷静的女人,“我只想知道,你这时候来找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沈薰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道:“想要说清楚这个问题,不造成多余的误会,我就必须先把那些过去的事情说清楚。”
卡座里的气氛顿时又僵了起来,服务员刚端着托盘过来,就被着气氛冷得打一个激灵,放下每个人点的饮品后道了一声“轻慢用”便赶忙溜了。
老陈见状,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谈崩了,只能赶紧讪笑着开口道:“有话好好说嘛,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制造矛盾的,没必要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显然是在提醒从刚才起就过于情绪化了的丁旭升。
纪柏暮也拉了拉丁旭升的手,让他朝自己看过来。
他并不喜欢丁旭升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这一点都不像那个让他倾心的人,但是他也很理解丁旭升此时的混乱与痛苦,所以他甚至舍不得像老陈那样旁敲侧击,只能在与丁旭升的对视中,用目光传达自己矛盾的心情。
一阵对视后,丁旭升怔然了几秒,然后便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纪柏暮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回过头去看向沈薰,开口道:“这位……女士,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想说的了。”
沈薰看了一眼两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纪柏暮居然在那眼神里看到了隐晦的欣慰。
“你们听说过玉麟集团吗?”
丁旭升和老陈都有所反应,纪柏暮也若有所思,回忆着与陆松他们聊过的天回道:“听说过,我们去过一个商场,好像就是这个集团旗下的产业。”
这说的正是丁旭升生日当天,两人一起去的那个大到让他们迷路的大商场。
见在座的人似乎都有所了解,沈薰便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个集团是G市最大的房地产巨头,旗下的产业也囊括了各行各业。”
“而这个集团背后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正是一个姓沈的家族。”
沈薰此言一出,三个人纷纷朝她看去——因为她也姓沈。
沈薰似乎猜到了几人的想法,顺着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也是在这座城市里被他们抚养着长大的,但我并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小姐,我只不过是……”
说到这里,沈薰顿了一顿,眼神微不可见地黯淡了几分:“一个被留下来的质子。”
【沈家祖上曾是大商贾世家,在建国以后被取缔,后来又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重振了起来,建立了玉麟集团,成为了省内最大的房地产商,并且不断地扩展着自己的业务。
与此同时,沈家老爷子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便是时候选择继承人了。
老爷子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听话懂事,向来受宠。
二儿子精明能干,却很有自己的想法,因此招致了控制欲极强的父亲的不满,以及兄长的忌惮。
再后来,二儿子不顾老爷子定下的联姻婚约,而是选择和他在香港结识的一位中英混血的女子结婚,打算向国外发展,远离和兄长的竞争。
老爷子为此怒不可遏,用尽了各种手段逼迫二儿子就范。
最终,二儿子不得不低头,答应把自己和妻子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留在本家,才得到了父亲的放手,最终心灰意冷地带着父亲给予的少量支持和自己的死忠,离开了国内,前往欧洲做外贸去了。
就这样,两年后,已经有一周岁了的沈薰被送回到了国内,由老爷子指派大儿子登记领养,成为了本家的人。
虽然名义上她是本家的人,是大儿子的养女,但实际上,她是被作为牵制二儿子在欧洲所建分家的质子而被供养着的。
她那一头继承母亲基因的,如同洋娃娃一般漂亮的浅金色头发,更是无时无刻不向众人提醒着她的这一身份。
于是上到毫不掩饰对她厌恶的大儿子和他的妻儿们,下到表面上毕恭毕敬私底下却把她当做笑柄的佣人们,没有一个人真正把她放在眼里。
老爷子虽然掌控欲强,却到底还是一个做爷爷的,所以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本家所给予她的待遇和大儿子的亲生子女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当沈薰十一岁时,老爷子去世了,大儿子成为了一家之主,她的人生便开始急转直下。
大儿子——也就是现任沈家家主,沈薰的大伯,和他过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允许沈薰和他的亲生父母有任何联系,在她的父母前来出席老爷子葬礼时,把她关在房间里,也不允许她使用家里的座机电话。
在学校里的时候,会有他雇用的人随时盯着沈薰,不允许和任何人有过多的接触;在家里的时候,不允许沈薰随便走出房间,随时有人在她的门口守着;上街之类的更是想都不用想,每个月都会有佣人把一批新的季节衣服交给她,然后便没有然后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然而他却还是经常带沈薰出去见人,所以尽管他几乎从来不和沈薰同桌进餐,却还是严苛要求沈薰的学习和礼仪,严苛到她的成绩稍有落差,她出门时稍有失礼,就会被锁在屋子里关禁闭。
这样的生活里,沈薰虽然算得上是衣食无忧,却活得暗无天日,只能如同被囚禁的鸟儿一样,时常望着窗外活泼好动的小孩子,听着偶尔传来的天真的欢笑声发呆。
后来,沈薰上了大学,选了G大的金融管理专业——她的成绩本可以去更好的学府,但是他的大伯不会放手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逼着她将志愿改掉留在了G市。
对于这样的生活,沈薰已然麻木,对于未来几乎失了任何期待,大概是看到了她这样的状态,大伯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对她的监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薰遇到了丁荣。
当时的丁荣在经历了社会生活的毒打之后,被磨去了不少曾经的棱角,在当时还没有建设得像后来那样繁华的文昌学区街道上做着各种各样的杂工,勤勤恳恳地讨着生活。
在听说了关于沈薰的八九不离十的各种传闻后,又亲眼见到她时,丁荣便对沈薰一见钟情了。
他开始试图以各种常见的逗女生开心的方式讨沈薰的欢心,比如送花、弹吉他、请客小吃等等。
最开始的时候,沈薰其实对于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她却止不住地被丁荣带来的那些她几乎从来没有机会接触的小玩意所吸引,然后便逐渐地对这个勤勤恳恳讨生活的人身上吃苦耐劳的闪光点产生了一丝兴趣。
两个人偶尔会在私下接触,沈薰不敢让大伯知道这些事情,只敢偷摸着享受一点这种感情所带来的欢悦。
最终促使她做出选择的,是有一天晚上她出房间去上厕所时,听到了走廊上两个佣人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老爷要准备给小姐订婚了,是跟萧家次子的联姻。”
“啊?哪个小姐啊?”
“害,当然是沈薰那个便宜小姐啦,萧家又不是什么很有实力的家族,这样做只是为了继续稳定两家的关系而已,老爷怎么可能舍得拿自己的亲女儿们去做这种交易啊。”
“嗯,说的也是,就是可怜那位小姐了,一直被这样区别对待,到头来还要被拿来做两家商业关系的垫脚石,唉……”
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沈薰刚刚对未来燃起一点希望的心里瞬间又凉了下来。
在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撵转反侧,最终猛地坐了起来——她不想要一辈子这样的人生!
她偷偷地收拾了些许行李,潜进大伯的书房里,偷走了爷爷留给她的一笔存款的存折,然后躲开院子里的保安,逃出了那个关了她二十年的老宅。
她连夜找到了丁荣,问他愿不愿意带着自己离开。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丁荣喜不自胜,那时他心里对于沈薰确实爱慕之深,于是便舍弃了在本地打下来的人际关系,答应了沈薰的请求。
彼时的两人都沉浸于感情的新鲜感,并未曾想清楚自己做出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都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自己眼中的对方那一面。
两人赶在天明之前离开了G市,并且找渠道给沈薰办了一个名叫“高楪”的□□,然后取走了存折里的所有存款,来到了丁荣的老家P市。
沈薰跟丁荣一起见了丁荣的父母,那是一对非常友善的夫妇,尽管沈薰来历不明,却也十分耐心地与她交流,甚至提醒了沈薰,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一个适合托付终身的人。
然而孤注一掷地断绝所有的退路,让沈薰变得脆弱却固执,她将一切的希望寄托于能够和丁荣一起建立起一个安稳的家庭,然后一步一步地发展自己的事业。
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和当时的丁荣结了婚,当然,用的是那个假证,毕竟她的真身份证还被那个家里扣留着。
两人结婚后,沈薰凭借着曾在宴席上提前打听到的消息,用当时还算一笔不菲数字的存款成立了一个煤矿能源公司,并且在不久后乘着那阵省内抓紧能源战略的东风飞速地平步青云着。
也是在这个时候,沈薰怀上了孩子。
那时的她对于这些事情的认知还比较懵懂,仅仅是将这个孩子视作两人婚姻的结晶,并为此而欣喜着。
然而好景不长,本家的人最终还是找上了她。
当时已入寒冬,她一个人出门来买午餐,却撞见了大伯派来的人,被一路地逼到了巷子里去。
“你们想做什么?!”沈薰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弓着身子死死盯着身前这些人。
“小姐,”曾经跟着她很长时间的,名叫阿诚的保镖走了出来,向她微微躬身,目光里透着些许纠结地说道,“老爷请您回去。”
“我不要!”沈薰疯狂地摇着头,试图将那回去后可预见的更加惨淡的生活甩出自己的脑海里,捂着肚子颤声道,“我、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我是不可能跟你们回去的!”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那些人并没有强硬地把她带走,为首的阿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蹙着眉头叹了口气道:“老爷说过了,会让您乖乖回去的。”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去了,留下沈薰一个人在雪地上怔愣了许久。
那之后,由于对公司经营方向的分歧,沈薰和丁荣之间开始出现矛盾。
沈薰希望能继续扩大公司的矿产实业规模,而丁荣却已经准备往房地产金融领域发展,并且还称有合伙人愿意给他们介绍一个大项目。
沈薰几乎立马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这是她的大伯打算把他们绑上船,然后凭借自己的人脉彻底控制这家公司,所以她坚决地反对丁荣的方向。
于是,她和丁荣之间的矛盾开始愈演愈烈,以至于后来她慢慢地临近产期,不再能够长时间工作,丁荣便不断地劝她回家休息,甚至于后来开始以把她的事情捅给沈家来逼迫她回去。
丁荣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架空她,夺去她在公司里的话语权。
直到那时,沈薰才慢慢从那份经年压抑爆发后的冲动中醒过来,渐渐认清了丁荣这个人——他原本的勤勤恳恳不过是生活所迫的无奈,他本质上仍然是他的父母曾经说过的,那个急功近利又贪心的人。
而且,他已经不再爱现在的自己了——他愿意追捧一只被缚的金丝雀,却不愿意与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女人肩并肩甚至被压过一头,他将这视作一种难以忍受的压力。
最终,沈薰还是因为产期临近不得不回到家中,但却无人照料,还是丁荣的父母将她带回了老房子里去照顾——给她单独准备了一个房间,陪着她聊天,并且会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到她的敏感话题。
她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那就是孩子出生后,能让丁荣重新回心转意。
可结果是生产的那一天里,她正在产房里接受着这一生中经历过最深重的□□痛苦时,丁荣都完全没有露面。
最终,等她坐完月子之后出院后,在某一天里突发奇想地跟踪着丁荣出门,却发现丁荣和另一个女人搅合在一起!
而这个女人沈薰也认识,正是沈家资助过的一个叫范曼梅的学生。
【“老爷说过了,会让您乖乖回去的。”】
那一瞬间,沈薰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要捏碎她的所有幻想,让她失掉一切希望,最终不得不乖乖地向他低头。
那一刻,她终于崩溃了,她对于这段荒诞的婚姻存有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在此时被碾碎成齑粉。
但或许是柳暗花明,也终于愿意真正地眷顾她一次了吧,在她又一次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再次迎来了一次转机。
“小姐!”
当阿诚带着一个眉目和他一样深刻的黑发青年走进来时,沈薰正失神地坐在摇篮边。
那青年看见她和摇篮里拉着她手的婴孩时,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深吸一口气后对沈薰喊道:“姐姐。”
沈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个青年,就见青年握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姐姐,我是沈蕈,是你的弟弟啊。”
沈薰的瞳孔逐渐有了聚焦:“……阿蕈?”
她曾经在大伯与客人的交谈内容里,得知自己远在欧洲的父母又给自己生了一个弟弟,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取的都是谐音。
沈蕈牵起姐姐的手道:“姐姐,我是来接你跟我们一起离开的。”
沈薰仍然有些茫然:“去哪?”
沈蕈回道:“去德国,回我们家里。”
这个家,自然是指她从一周岁之后就被送走的,那个有着她亲生父母的家。
沈薰的目光终于清明了起来,然而下一瞬,她紧张地看向另一边还握着自己的手熟睡着的婴孩,又看向自己刚刚见到的弟弟,面露难色:“这、这是我的孩子!”
沈蕈明白了沈薰的意思。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神里充满了决断:“这个孩子,我们不能带走。”
“……为什么?”
沈蕈语气里咬牙切齿地道:“这是……我们带走你的条件。”
“什么……”沈薰愣住了,她也瞬间明白了沈蕈的意思——本家允许了他们带走自己,但是条件是,留下这个她刚刚产下不久的孩子。
同样的戏码,在隔了一代之后,居然又一次在她与她的孩子之间上演。
泪花瞬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然而沈蕈已经拉着她走了。
在她的身后,失去了手心里那温柔触感的婴孩醒了,哭声随之一同传来。
她的脚步趔趄,却没有强硬地站住。
因为她的心里很清楚,她的身后只剩下一场虚假无谓的婚姻,最多不过一地鸡毛。
自己此时,正在朝着渴望已久的希望和自由而去。
然而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与身后那孩子止不住的啼哭一样,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距离里交相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