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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烂泥与自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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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夜里,总给人一种似乎凉快下来了的错觉,却还是能给人身上热出细密的汗珠来。
比起寒冷来说,纪柏暮更讨厌这种闷热的感觉,所以来到G市后,他就越发的离不开空调了。
但是此时他并没有回到房间里吹着自己的小空调,而是留在了客厅里,蹲坐在更让人觉得燥热的棉垫沙发上。
纪柏暮低垂着眸子,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嗯,对,说完那些之后,他就进他那个房间里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今天下午从一中里出来后,两个人回了一趟奶茶店里,泠哥看到丁旭升那副神情低落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直接就放他们回去休息了。
回到家里后,丁旭升把今天从陆松和周迅那里听过来的事情告诉了纪柏暮,然后说道:【“抱歉,我并不是我不想和你一起去一中,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然后理一理我以后的方向,毕竟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还要对你负起责任。”】
这样说完之后,丁旭升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纪柏暮也不敢去贸然打扰,只能坐在客厅里等着,那样对方一出来,自己就能看到。
他有些失落地对电话那头说道:“你说,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就说这些,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啊?”
“这有什么?”赵金钰的声音传过来,不以为然地道,“如果是我有一个和我同一届,而且也一样没有决定去处的恋人,那我当然也希望他和我在一所学校里啊,这才哪到哪啊,怎么就逼得太紧了。”
赵金钰说的这些,纪柏暮其实也明白,他就是一时间有些着急,便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
赵金钰继续说道:“不过他没有盲目地答应你,而是说出这么一番话,也说明他确实是把与你相关的事情看放在了最首要考虑的位置上了吧,这样我也算是能对你们俩彻底放心了。”
终于获得了赵金钰的首肯,纪柏暮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我是不是该激动一点,你终于能放心了。”
赵金钰又问:“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些我都大概了解了,不过丁旭升他那个煞笔亲爹破产了,那他的妈妈呢,他的亲戚呢,没一个靠得住?”
纪柏暮以前也问过丁旭升,他们之间的事情可不可以告诉赵金钰,对方没有什么意见,所以纪柏暮刚才就和赵金钰讲了一些有关丁荣一家的事情。
听到赵金钰的问题,他又继续解释道:“他姑姑和二叔都是很势利的人,以前是图他继承丁荣的公司能给他们带来好处,才会帮忙照拂着他,现在他们捞不着好处了,自然也不会再想着帮他了,至于他妈妈,那更是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的人,只有他爷爷奶奶才知道相关的事情,可他也就是因为不想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妈妈有什么期待,所以才从来不主动询问他的爷爷奶奶,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又能靠得住什么呢?”
纪柏暮说着说着,都止不住地替丁旭升感到委屈——他明明值得拥有更好的对待,也值得收获更多的真心,可结果却是在面对这样一个通向未来的选择时一无所靠。
“……这样啊,那确实有些难办呢,”听纪柏暮这么一说,赵金钰也不禁叹了口气,“一百多万,说多也多,说少也少,如果省吃俭用的话上大学是肯定没有问题的,但同时也意味着要放弃不少机会,而且万一再遇到个什么意外,就他这种情况,抗风险能力很不在线啊……”
听赵金钰这么一说,纪柏暮的心里又凉了半截,忍不住往丁旭升所在的那个房间里望去:“是啊,该怎么办呢……”
究竟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到的呢?
房间内,窗帘紧紧拉上,小区里的路灯光只能浅浅地打在窗帘上,却照不进黑漆漆的房间里来。
丁旭升又忍不住回望起了过去。
他曾经有过一个明确的方向,那就是不断努力地展现自己,直到将丁尤彻底比下去,让丁荣那群人无法忽视掉自己的存在,然后从丁荣那里继承到一切。
到那时,他不仅能将丁尤和范曼梅这些破坏他家庭的人踩在脚下,还能让爷爷奶奶过上最好的生活,不用再受到自己的拖累。
当他从初中毕业之后,他终于成功地借由那些股东们的拥护,踏入了那个圈子里。
可当他终于走进这个圈子以后,他才发现,这个圈子里实际上并不需要所谓有才华的人,才华不过是能为他们镀一层金的吹嘘资本。
维持这个圈子的,是人际关系与利益交换的脉络——一切的资本运作,都攀附于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通过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换来实现合作,然后共同经由金融操作来谋取利益罢了。
而无依无凭的他,充其量不过是这个人际关系网中的一个棋子,股东们想要通过扶持他来作为为自己牟利的傀儡,丁荣想要他作为和乔家达成联姻关系的桥梁,即便让出一个空头名位,丁荣也仍然能通过自己的股份把持话语权。
事实上,按照当初陆松那样设想的,拿着丁荣必然会给他的一份好处,然后在将来自立门户,是最聪明也是最务实的选择。
可若一朝踏入这个人际关系里,就会彻底被动,不再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存在,而是彻底沦为这群人摆布的一个棋子。
然而,当他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地深陷其中了。
今年四月间,爷爷因为哮喘病危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样的困厄中迷失了太久。
然而等他再回到爷爷的身边时,爷爷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很多时候意识都是模糊的,即便是醒着,也只能努力地望着他和奶奶,再也做不了更多。
最终,在四月的末尾里,爷爷还是走了。
爷爷走的那一天,奶奶将爷爷留下来的信交给了他,老爷子做了半辈子老师,笔下的字迹仍然秀丽,内容也很是简洁:
【致我最好的小旭:
小旭,近来可还安好。
其实这封信算是作为遗书来写的,或许少一些寒暄会更好,我能感觉自己大概要不久于世,人衰老到一个程度,对于生命的流逝是真的越来越有种实在的预感。
最近总是胸闷气短得厉害,每每头晕眼花的时候,就老是忍不住想起你。
有关那些过去的事情,我想你大概还是不想知道,所以我就不提那些事情了,但是我还依稀记得,刚刚把你给抱回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还是多亏着隔壁小李家的媳妇也在奶自己家的孩子,刚好能给你找到个奶娘,不然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熬过那段时间啊。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我们一直很担心你会变得跟丁荣一样没脸没皮,但好在你长成了一个乖孩子,乖到不用我们多费什么心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我们稍加一些认知的引导,你就能养成自己独立的思考能力和价值观,让我们不用费心你的成绩和人品。
你也是个孝顺的孩子,无论遇到什么委屈的事情,你都会尽可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却老喜欢自己一个人憋着,这大概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点,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和你最亲的亲人说的呢?
我们造的最大的孽,大概就是养大了丁荣这么个不守规矩不负责任的家伙,害得你的童年生活里缺失了父母的陪伴,这是我们最愧疚的一件事。
可我们也很是幸运,得了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孩子,还能成功地把你给抚养长大到今天这幅优秀的样子,这才是我们老丁家的骄傲啊哈哈哈!
只可惜,我们没能成功地帮你给人生树立一个正确的目标……
我大概能够明白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其实我们并没有为你付出什么多么珍贵的心血,相反,是你给我们枯燥无味的生活里带来了许多新的喜悦。
我们仅仅是作为爷爷奶奶担起了养育你的责任罢了,所以并不需要你以如何珍贵奢侈的东西来回报我们。
我们也只希望见证我们的小旭,能够找回属于你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虚与委蛇。
曾几何时,我还在你的目光中看到过那样简单的幸福,只可惜,你似乎又迷失了方向,而我,大概也没有时间再看着你走回属于你的正确的道路上了。
但是我还是必须得告诉你,我和你奶奶都不需要你为我们舍弃什么。
你的幸福,便是我们最期待看到的东西。
所以,从那淤泥里走出来吧,你不属于那里,你应该去寻找正确的人,走上正确的道路,通往正确的未来。
我和你的奶奶一样,都会永远地注视着你。】
当看完这封信后,丁旭升沉默了许久,在不久以前,那个刚和自己分手的女孩萧思颖,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但是仔细回忆,萧思颖说过的话,和爷爷信里所写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只是不约而同地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一个人——纪柏暮。
在他的自负里,究竟又错过和辜负了多少?
怀抱着这样的困惑,在葬礼结束的那一天,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了P市九中,想要再次找回那个“正确”的人。
然而得到的,却是暮暮已经休学的消息。
【“你们的那些事早就已经是过去式,别再把那些属于过去的烦恼重新带到他面前了。”】
尽管有些不爽,他也必须得承认,赵金钰说得没错——那些错过了的人,有什么资格期待对方原地等待自己呢?
然而,猛然看清自己与对方拉开了的距离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失落——原本还能觉得对方就在自己所能找到的地方,而如今,是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在这份失落带来的恍惚里,他大意地受了丁尤的设计,从楼梯上被人推了下去,摔伤了小腿和手臂。
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为低谷的时候。
过去一直向往的那条路,再望去已经只剩烂泥;而那所谓的“正确”的路,似乎也随着那个“正确”的人,一起消失在了视野里。
然而,在他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却又奇迹般地见到暮暮回到了自己的面前,并且在自己拼尽全力后,终于让他重新接受了自己。
所以,自己找回了正确的人,他终于找回了一个锚点,得以在这片迷茫的雾海中稳定下来。
想到这里,丁旭升终于找回了一点方向感——没错,他不能一直这样迷茫下去,他还要为暮暮的信任负责!
这时,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老陈打来的电话,便接起道:“喂,老陈?”
“喂,小旭,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当与赵金钰通完电话后,纪柏暮又在客厅里坐了许久,久到他止不住开始心烦意乱时,终于听到了一阵开门声。
丁旭升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纪柏暮“唰”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慌忙穿上拖鞋走到他面前道:“好一些了吗?”
丁旭升看着对方眼中的忧虑,顿时感觉到有些无地自容,伸手将纪柏暮抱在自己的怀里,将脑袋埋到他的颈间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纪柏暮微怔之后,伸手拍了拍丁旭升的脊背,轻声抚慰道:“没事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丁旭升才抬起头来道:“刚才老陈给我来电话了。”
纪柏暮顿时来了精神:“说了什么?”
丁旭升回道:“她给了我一个咖啡馆的地址,让我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过去,说是要和我商量一下我下下个学期复学的事情。”
纪柏暮闻言一喜:“那太好了,正好我们也……”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了一下,然后又有些担心地看向丁旭升,“你现在想去谈这件事情了吗?不想的话我们和老陈说一声,让她再缓一缓。”
丁旭升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确实是该正视起未来,寻找一个新的方向了。”
“你想通了就好。”纪柏暮闻言放松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些许欣慰。
虽然这么说着,丁旭升却又忍不住想起了一些可疑之处,方才他和老陈通话的时候,总感觉对方有些不自然——她居然没有叫他“小畜生”或者“小王八蛋”。
也有可能是涉及到严肃的话题,就也情不自禁地变得严肃起来了吧,丁旭升心里想道。
第二天上午,纪柏暮和丁旭升仍然在店里正常帮工,等到午饭过后,两个人便向纪泠请假,告知了要去和丁旭升在G市这边的代理监护人——也就是老陈——讨论复学的事情。
“马上崔杰也要过来了,你们要去就去吧,”说着,纪泠又打量了丁旭升一下,点了点头,“还成,看来问题暂时解决了。”
“接下来你们两个就不用天天来了,好好准备复学的事情吧,我们已经开始继续招工了,等到九月份,店里的人事就能彻底稳定下来了,“纪泠微笑着,“当然,你们如果闲着无聊也随时可以过来帮忙,你们的店服会一直给你们留着的。”
两个人清楚这是在为他们做考虑,便也不再多问:“嗯,知道了。”
走出店里之后,丁旭升还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精致的小茶屋。
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觉得这大概是一个让他受难的地方,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店里的人情味。
这时,纪柏暮转过头来道:“已经打好导航了,走吧。”
丁旭升回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笑着道:“嗯,走吧。”
这家咖啡馆所在的位置稍稍有些远,两个人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到地方,好在午后天气开始转阴了,不然这一路走下来能堪比蒸桑拿。
走进咖啡店里后,空气中的闷热立马被空调的凉风所驱散,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向前来询问的服务员回道他们还要等人到后再点单。
坐下之后,纪柏暮还是有些犹豫:“我也待在这里一起听,真的没问题吗?”
丁旭升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指尖道:“安心吧,反正老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早在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丁旭升就已经和老陈打过一声招呼了,作为不婚主义者的老陈只能木讷地表示:“已经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操作了。”
但还是表示他们高兴就好,至于师母那边她也会帮忙暂时瞒着,但是丁旭升必须自己想好将来要怎么坦白。
两人进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一点五十了,然而他们等了整整二十分钟,已然超过了约定的时间,却还是没有见到老陈的影子。
纪柏暮微微蹙眉:“我记得陈老师向来很守时,从来不会拖时间啊。”
丁旭升也有些奇怪,结合起昨天和老陈通话中就感到的些许古怪,他的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了上来。
这时,丁旭升的电话突然响起,他以为是老陈,立马从兜里拿出手机,却发现来电人是奶奶。
丁旭升接起了电话:“喂,奶奶?”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以至于两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不对劲。
自己坐在这里听祖孙俩说话会不会不太好?
纪柏暮这样想着,便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避让一下,然后准备起身。
然而丁旭升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纪柏暮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便见丁旭升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意味分明就是希望自己留下来陪他一起听。
贺萍终于开口了:“小旭啊……”
丁旭升回道:“嗯,奶奶,我在听。”
贺萍又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还记得吗,你很久以前问过的,那些过去的事情,后来你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了……”
奶奶的话说的很是模糊,然而丁旭升和纪柏暮都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她在说什么。
那是有关丁旭升出身的另一半真相,也就是他的生母的事情。
“奶奶,你这是……”丁旭升彻底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奶奶会在这个骨节眼上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他实在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
纪柏暮感觉到丁旭升的手止不住地有些颤抖,立马握紧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肩膀也靠了过去,试图让丁旭升感受到更多温度和实感。
“现在,是时候告诉你关于那些过去的事情了……”
贺萍的声音继续传来,随着而来的,是一段流转了数十载,蒙上了无数灰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