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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环顾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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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安做了她能做的,到最后如一瓢沮丧泼上她的脑门。
眼见梁云曦缓缓走向卧房的回廊,燕安坐了下来,又愤怒地站起来,环顾天上的月亮,最终无力地坐下;
青砖丽瓦,别院疏影,全放映出满篇的身不由己。
香兰来收拾桌上残羹,一边说:“长公主洗漱完,我们再多烧点热水,驸马就能洗上了。”
燕安没有吱声,默然走进里面;她肯定在几百年前欠了梁云曦的债,不然何以她要像押在这儿一样被围困;
在房间里跟在梁云曦身后,燕安还想继续刚刚的请求;
“燕安,我真的太累了,有话明天再说;我看你也很累了,还不停转来转去,为了身子,歇歇吧。”梁云曦说完就入睡了。
燕安捂着在洗漱时擦了药的肩,躺在自己的那一边,不一会儿,就开始做梦,梦里都是杂草,她被三米高的草坟淹没,抬头望见远远的高台上,庄严地站着曹太后、曹国舅、曹皇后、皇帝、长公主等等,黑压压一群宗室王公,金绣衣金腰带,冷冷地看着她一点点被杂草吞噬。
一大早,梁云曦就坐在花厅里,悠悠地看书,时不时与墨梅、香兰聊两句。
在燕安眼里,墨梅、香兰好比莲花座下的金童玉女,沾着金光。
她俩面前摆放着一张大簸箕,装着毛茶,起手将茶叶中的黄片、老枝梗及非茶类夹杂物剔出,然后挑出顶好的茶叶,装进茶叶罐里;
眼里瞧着燕安走来,墨梅仍不停下自己正在讲的事:“……城郊七里外的罗家村,和我老家只隔着一条河,那村里的事不出半日我们村全都知道,最近闹饥荒,听说官府救济粮是按关系发,好些贫农白白饿死,嗐,贱命一条,也没人管———”
香兰在旁附和一句:“啊,还有这回事。”或者说一句“怎么这样”、“不得了”。
“燕安。”梁云曦叫道,放下书册,“昨晚见你不舒服,上了药后,现在还好吗?”
“好着,没什么事。”燕安立在桌边,离她们的座儿有好几步之距。
“嗯。”梁云曦点头,“你过来。”
梁云曦捻起一块蜜糖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
燕安过去,顺从地俯身,嘴里被送入梁云曦指尖的蜜糖,裹紧了腮帮子咀嚼了两下,脑海里又想起梁云曦对乐坊青衣女子同样的动作,顿时梗住了。
“好吃吗?”梁云曦问。
“好吃。”燕安回。
梁云曦侧头指着燕安,扭头问旁边的墨梅、香兰:“她乖吗?”
“嗯。”香兰点头。
墨梅大笑道:“说起乖来,让我想起一件小事。驸马喜欢饮酒,上回在驸马府,还和禄雪说起绍兴老黄酒,就那种黄不拉几、能滋起泡泡的糯米酿酒,说长公主看不惯她喝,禄雪给了一坛,让藏墙角去,始终没有动过,收驸马府的时候,被他们捡了喝了去。驸马爷听了都没有恼过。”
燕安微微侧过脸去,不能当着众人面对自己过去的小心翼翼。
或许有旁人就把它叫做窝囊。
梁云曦用指尖轻轻点着桌边,轻轻地瞧着燕安,生怕凤眼里的凌厉漏出来,扎伤了燕安———这是她以前经常扎伤燕安,现在突然有一丝丝可怜起燕安来。欺负燕安,再翻篇是很容易的。而正是这样的人,竟瞎猫撞上死耗子射中了慕容绝的一只眼睛。
“驸马对这些小事很随便,不计较,你们捡了她的便宜她不吱声,倒还得意起来了。”
“那倒是该叫他们赔给驸马爷的。”墨梅说。
燕安说:“我自己也不想要的,他们是帮我喝了。”
烂好人。
梁云曦心里批着,端了杯茶慢慢啜饮,而后说:“昨晚的事真是惊险,这几天我不出去了,有时间跟我慢慢讲讲射箭的事。”这是怕了慕容绝那帮干/黑/道/劫驾的尿性,准备躲家里的节奏,“燕安,你把那盏弓拿来。”
燕安听从地去,回来手上捧着牛角弓。
梁云曦抚过冰冷的弓弦,像触碰上铁块,又缩了回来。
牛筋弓弦没有热络,不会软下来。
燕安温和地拿起弓,丝毫不怕被刮伤,从勒弦槽紧握弓弦滑下,一点一点细叙,“弓箭之式样、拉力皆无统一规格。弓箭手较的不仅是力,还有技。”,她手中夹着一块粗的锉纸,摩擦过两道,难怪不怕弓弦太硬,“开弓的基础———”取一支箭,完全无视手上包扎的伤,转过身,瞅到庭院中的一颗树,搭箭持平颔下,“钩弦手;”看起来轻松自如,手腕使力,三指勾住中弦,对位推弓,“一般情况肘关节高于箭平面———力求一个自然、协调的动作,才能达到爆发力的极致。”
看燕安拉开弓,梁云曦止住:“行了燕安,我看明白了,等手伤好了再玩吧。”
整个弓骨在燕安面前肃然竖着,她好像没有听见,“持弓臂伸直,保持固定———”,因为背部的僵硬,三角肌没有立开,以及手上的紧张,胸腔的扩展,都需要反复的训练,往往对生人产生太多不利的干扰———她明白现在的状态不足以做到完美,但她没有放下,“这是把好弓,既然箭已上弦,就不该放空弦,易伤弓身。”复杂的平衡状态,令燕安头皮紧绷起来,嘴角狠狠压下,极力稳住靠位,不再出声。
梁云曦微偏着头,看见燕安一脸的专注,满心满眼都在弓箭上,说出她自个儿熟稔的技巧,倒背如流似的,好像一个校场的教头,每一把式都如自己的孩子,日日悉心呵护过;
弓满式成,箭从弦上飞了出去;
箭锋擦穿一寸树皮而过;墨梅端着手,“哟”了一声。
见没中,燕安一点也没有失落的情绪,回头向她们自信满满地说,“我以前经常问我师傅,如果这一箭不中怎么办,她说第九千零一箭一定中。所以,我已经尽力做了到位的射箭动作,这就是‘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心里细细想着,梁云曦不自禁坐起半躺的上身,将一只手摆在并排的双膝上,微笑着———
第一次发现,这个长着一双铜铃大大圆圆黑眼睛的爱哭鬼,只有在握弓的时候,闪着蓝色的清晨微光,所及之下,叫人迎面撞见被主人时时勤拂去尘埃的春风,无比惬意尽兴。
燕安轻轻将弓摆放在桌上,远方喜鹊飘扬旋转,停在枝头,梁云曦听着悦耳的鸟叫,静静地望着那弓,一时之间产生错觉,那弓变得非常温和、专注,就像燕安一样了。
“墨梅,香兰,让我一个人陪着长公主,好不好?”燕安不好意思地对墨梅香兰请求道。
墨梅笑道:“怎么不好,我们坐在这碍人家小俩口的事儿了,香兰,快走吧。”然后和香兰对视一眼笑了笑,两人一起捧着簸箕和茶叶罐离开了。
燕安此时却走下院内;
梁云曦回转神,想叫住燕安,又戛然而止,望着她走过被箭射落一丝树皮的树,箭的金属尖插在后面的梁柱上,虽不深,仍非常小心地将箭扒出,怕伤到箭簇头,才走回来;
箭不落地,用神无空。梁云曦略知射礼,现下明白燕安是真的喜欢弓箭,难怪她一眼就要跟定穆袭英。见了燕安走近,提道:“我理解燕安整日待在府里,没什么事可干,人也会闷得发慌,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那多没意思。”燕安摇头。那不成了小袋鼠了,袋鼠妈妈去哪都装着小袋鼠。
“在我们府上马场旁围个射箭场,你天天都可以射箭。”
“那样多没氛围。”燕安还是摇头。她已属意逃离。
梁云曦极力想着法儿给燕安找有趣的,眼前同时浮现出燕安青涩地顺从她那些下三滥的命令,难以启齿地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切都是长公主颠痞似的玩弄,让别人死心塌地地爱她,她自己却不必当真。
现在梁云曦竟觉着自己荒唐无聊透了,开始迷蒙地看着燕安,上下左右的心,都打不定主意:已经经历过几次失去与背叛,爱的火种,还要不要在此复燃?
她不知道。心绪就此搁浅了。
燕安见梁云曦又拿起书,不言语,自己也就坐下,掏出小工具包,清理干净整条弓弦,然后分段均匀地打上蜂蜡,再用动物皮让蜡均匀的遍布整条弓弦;接着清理弓胎,用油脂擦拭牛角片,防止起毛断股,最后用黄桦皮一块一块包裹起来,心里面早在准备带到军中去,她依然在琢磨着法子。
她做得很细致,从第一眼看见这盏弓,她心里就牢牢记下来了,宝贝似的,不肯搪塞一点儿粗心对待。
梁云曦挑起书,问:“你这些小东西哪弄来的?”
“我问隆叔要的。”
“隆叔?哦。”
“你师傅叫什么,家住哪里?”梁云曦又问道。
“唔......叫王美丽吧,在我老家啊。”
“哪天我和你去见见。”
“不用了......她死了。”燕安属实瞎扯的,很奇怪梁云曦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事来了。
“哦。”梁云曦转念又想起事来,问,“你想要驸马府吗?我再让人修起来。”
“应该不需要了吧......”燕安心想,等她被穆袭英收留,不来了,还要什么驸马府,“我想陪着你,就跟你待在一起。”
梁云曦看不出燕安的真假。
此时吏部的何守义来了,梁云曦请他移步到茶室;第一次让燕安跟着她。
燕安猛摇头:“不去,我不喜欢。”
何守义摸着手腕上带的星月菩提子念珠,在旁先对梁云曦笑道:“驸马爷有自己的小性子,越是这样的人,关键时刻越显勇。”
“何大人不愧是吏部的,还真没看错。”梁云曦点头说。
何守义又对燕安说:“毕竟多一人抬轿多一份力,长公主家也要驸马爷护着守着,共为一体,同享荣辱,那可比身体发肤要紧得多,驸马爷要多多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