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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更半夜见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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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爷快请起。”
容贵妃笑意温淳,举手抬足都极尽祥和,比锋芒外露的曹皇后更加内敛,看着燕安起来,又问:“驸马还没见过颂恩吧?”
长公主回道:“颂恩在凌霄子道长身边学习,这个月还没回来,驸马没见过呢。”
容贵妃叹道:“颂恩才四岁,这么小的年纪,应该是玩耍的时候,哪里学得进那些俗法。”
长公主连忙解释:“凌霄道长说颂恩有慧根,才送去道观里熏陶一下,每日有嬷嬷、侍女、侍从时时陪伴,也是天天玩耍,我上回去看她时,越发活泼。本来想着我与驸马的婚事结束后,就将颂恩接回来。”
容贵妃表示理解,说:“颂恩是上个月去的道观,一直到现在,我倒有点想念。”
长公主又安慰一番。
在一旁聆听的燕安,后来渐渐才知道,容贵妃积病体弱,算命的说容贵妃的病会冲煞小公主,于是皇上就将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公主过继给了长公主。
有时候长公主进宫会带着小公主,顺道来看看容贵妃。恰好就这两个月,小公主到道观里去了,容贵妃每次都会紧盯长公主进宫的消息,就是想见女儿。
不久后辞别了容贵妃,燕安跟着长公主回府。
这时已过了午间饭点。燕安早饿坏了,墨梅将提前准备好的糕点捧到马车上。
长公主吃了两块蛋黄千层糕,食盒剩下的都给了燕安。
燕安一边吃一边看着长公主。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近距离地,在眼前描画出渐渐清晰的长公主模样。
长公主眼里的“光华”好复杂,是春风拂面,也是寒冬腊月;是猛虎出山,也是善刀而藏。
长公主问她:“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没,没什么。”燕安侧过脸,转开眼珠。
长公主用团扇一端轻扳燕安的脸,扳正对着她。“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别遮遮掩掩的。”
“是,是……”燕安斗胆说,“臣觉得……”
第一次进了宫,顺水推舟,长公主开始有意于将燕安当做内人看待。
话刚出口,就被长公主止住:“既然驸马是我的夫君,私底下还是要有个‘夫妻样’,无需遵行君臣之礼,不必称臣。”
“是。”燕安也认真地说,“我想回家。”
“家里出事了吗?”
“没有,就是想回去,看看父母。”看父母是假的。燕安只是暂时找一个缓冲压抑的过渡带。
“上回不是刚回去过么?”长公主注视着燕安,“在驸马府待不习惯?还是府里哪点不合你意?”
“……不是”燕安迷惘地摇了摇头。
这会儿长公主的温婉,不似欺负人的大老虎。
“今天在太后那让你受委屈了。”
燕安憨拙地笑了笑:“没事,有长公主在,我不怕他们说我。”
“燕安乖巧,我看在眼里,下次要是有人再骂你,无论是谁,你告诉我,我迟早会收拾他!”
“是。”燕安只好点头。
“今晚晚饭和我一起吃,吃完了留下。”长公主貌似很友善地拉拢,把燕安请求回家的事撇得一干二净。
长公主以为“宠幸”燕安就能让她忘记所有的委屈嘛!未免太傲慢了。
反而又加剧了自己心中的压抑。燕安试着摆脱鱼饵钩子:“我还是回驸马府吃饭吧,明天早上我好回家去。”
“现在你的家是长公主府,你要去哪里始终由我说了算。你想去看父母,改日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不去了。”说完燕安不吱声了,攥紧小拳头在身后磨毛。
长公主嗔怪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又想跑了是不是?”
“也不全是。”燕安一半坦率道,“长公主位高权重,我可不敢伺候。做驸马看着体面,背地里被欺负,好不堪,就是个大冤种。”见长公主没有生气,她一骨碌倾倒出心中不平,“还要被骂成狗,以后肯定免不了,天天被人当成长公主的狗!我可不是家畜,我是人,等哪天忍不了了,我就撂挑子不干了,谁愿意做狗谁来做这个驸马。”
长公主的目光游离在燕安身上,沉吟片刻,一轻一重捻着团扇把玩。
燕安有些慌,是不是自己一时激动讲得太过头,有违规矩。
长公主伸手抚掠过燕安从未修葺过的坞眉,却道:“燕安生起气来,有不一样的可爱呢。”
燕安胆子大了起来,嘟囔道:“人家可在说正经的事!”
长公主凤眼微眯,笑道:“夸夸你还不好吗?”
“别拿不要钱的话甜乎我。”
“我这个小媳妇,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看来我不能老欺负,不然天天就想着跑。今晚留下来陪陪我,什么也不做。”
长公主的话,在燕安的心坑里,又燃起了熙熙火苗:“长公主除了欺压我,什么都好,我,我也想好好……”她说着,眼圈渐渐红了,趁机做作一场,哽咽起来,“……好好做个驸马,今生今世对长公主、誓无二志、忠贞不渝、死心塌地!”
说到动情处,故作颤颤打抖,仿若一只可怜弱小无助的小兔子,“可是,可是外面的人欺负我,连长公主也要欺负我,我两头受气,心里头好苦,每晚每晚都要流着泪睡下,默默祈求长公主能对我好一点……”
见长公主偏着头,悦然抿着微笑的唇角,观察着燕安;燕安像一片纯粹又欢快的雪花,飞入她的眼中,消融在心口。
见长公主放纵了自己的“撒欢”,燕安更加大了胆,说:“……对我不好也不要紧,就是别……别老想着我脱裤子……我脸皮薄……呃呃还有,我无论走到哪里,并没有惹到别人,别人却要拿眼皮子夹我。骂了我我咬碎牙还能忍下去,但是有句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们骂我就是骂了长公主,这个我不能忍,可我拿他们又没有办法……”
燕安服低的姿态,睁着一对铜铃大的黑眼珠,乌溜溜地水汪汪地,衬上俏丽的脸蛋,奶里奶气地腻歪在长公主身侧。
作得长公主心花怒放,顿时心里头痒痒,环住燕安的手臂,低下头枕在燕安耳畔,口吐芳兰之气:“等下回房就把裤子脱了———”
堂堂一国长公主,怎么就从不知道矜持和大家闺秀为何物呢!跟个色魔似的。
燕安不干了,立刻抽出自己的手,避开长公主,坐回另一边自己的位子,抹着泪眼说:“我不要……长公主老这样说,真不要脸!刚刚还说什么事也不做!现在又出尔反尔,我才不要!”
长公主却道:“我说了晚上不做,没说白天不做。再说了,在人前,你是我的夫君,在人后,你是我的女人,我对我的女人说说私房话,还管什么要脸不要脸。”
燕安争辩不了,紧了紧腰间鸾带,巴不得立刻缩到马车底下去。
长公主猜疑道:“驸马这么不喜欢亲近我,不会是背着我有心上人了吧?看上哪个小公子,亦或者是,哪个小娘子?”
燕安急眼了:“没有,绝对没有!”
“刚刚还说我对你不好,要不哪天我就把你送给某个藩王诸侯,看看他们对你好不好?”
燕安傻眼了,这下是自己挖坑把自己栽下去。眼角还可怜兮兮地吊着一滴泪,就跪了下去———
“哎哟!”长公主紧皱眉,突然提裙训道,“起开!笨蛋,你压我脚了!”
车厢内虽然宽敞,燕安还是没注意,慌忙挪起来。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
墨梅在外喊道:“殿下,到家了。”
燕安先下马车,眼中还是一片慌慌未定,扶着长公主款款踩着垫脚凳,从马车上下来。
姗姗来迟的午饭,四菜一汤摆在桌上。
长公主坐下,对一旁的宋嬷嬷说:“以后驸马就在这儿用晚膳,晚上也在这儿睡。”
“咡……”燕安呒然。有一丝丝不安的预感。
驸马受宠得厉害了!宋嬷嬷诧异地看了燕安一眼,应了一声“是,老奴会为驸马准备好一切所需。”就去了。
长公主温和地对燕安说:“今天驸马在宫里的表现还不错。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出来。”
燕安没有忘记禄雪替红笺求情的事,眨了眨眼,说:“我想要红笺姑娘。”
“呣?”长公主一下子亮出锐利的眼眸。
燕安一抖,立即补充句式:“我想要红笺姑娘回来做事。”
长公主当下明白,微笑道:“是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
燕安回答:“没有谁。”
长公主自然不信:“不说也没关系。红笺的事,你就这么想帮她?”
“想。”
“她还害你呢。”
“她并没有伤及我性命。原谅她又何妨。”
长公主却说:“先吃饭,等下再说。”
燕安只好拿起碗筷干饭。遇到从来没有吃过的好菜,城乡少女的血性将它们席卷了一空。
她做了现场最生动的吃播,也引得长公主胃口大开。
长公主突然希望燕安永远陪着自己,在自己面前可怜地打抖、活泼地嘻笑、自由地撒欢,天然纯粹,没有世俗的杂芜。
“上回你掉进池子里之后,我不该那样对你,吓坏你了,都是我的错。今晚你就陪我说说话,真的什么也不做。”长公主放下筷子说,样子很是温良。
高贵的尊贵的长公主也会承认错误,真是三更半夜见太阳———好一桩奇事。
没有捡骂的,但有白捡的好事,燕安不能不捡,马上展开笑颜:
“多谢长公主。”
“谢我?这种事,有什么好谢的?”长公主一时失去了满意劲儿,“燕安,你这样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燕安辩道:“我,我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