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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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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静殿内,华光笼罩于蒲团上盘腿而坐的人影。
颜玉凝神细探,模糊感受到修为上的一层薄薄壁垒,这壁垒已不如先前坚韧难破,仿佛表面已经攀爬上细密的裂缝,近来越来越能探寻到它的脆弱,被压制多年的灵气开始嚣张肆虐,几欲撕裂最后的屏障。
颜玉脑中又浮现出韩峭笃定冷静的神情,所谓命数......果真是早已定下的吗。
既然如此,人间百态,耽于情字者所遭的嗔痴爱恨,年少赤诚者所起的雄心壮志,欲往仙途者追求的大道飞升......此间种种岂不都成了话本中的故事笑谈。
众生来此人间又有何意义,皆是傀儡木偶,受天命所控,来演一场既定结局的戏。
况且自己往日所经炎凉、遭受噬咬神魂之痛的折磨,都是最初便定下的,来日......他还期盼些什么来日呢。
万物皆有所命,自己所求的大道和所怀兼济天下之心在既定的轮回剧本中能改变多少苦难?
仅仅几句,上百年的坚持便成了笑话,参悟的事理皆被颠覆,颜玉坚定求取己道的一颗心被突然到来的韩峭彻底搅乱,往日平静深如寒渊的湖水终于掀起重重巨浪。
所思之间,颜玉眼前不由开始闪现混乱无章的画面。
残破阴暗的危楼高塔,滑腻腥臭的血迹,洞穿脚踝与蝴蝶骨的巨链上斑斑铁锈,万千明晃刺目的剑光,剜向双眼的寒锋,和自己执剑的血手......
画面如同潮水般涌至,以前所经历过的......未曾见过的......
一切化为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裹挟。
颜玉觉得此时的自己像跌入洪流的海鸟,在狂风暴雨的夜里溺死在众多细小的浪花中。
不觉间,颜玉身周的灵气开始肆虐,先是乌发随渐渐不稳的灵风微荡,发尾拂在腰际,接着灵风骤急,开始有规律地旋动,以颜玉为中心铸成激烈动荡的气旋。
颜玉额心闪动起微弱的红印,心魔印的形状开始凝聚成型,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居静外的脚步。
韩峭步步踏上殿外的台阶,没有匿去足音。
他在玉清峰已住了两日,大多在侧殿准备些东西,却与颜玉照面不多,是有些事需要和颜玉交代。
寻音铃在颜玉身上,韩峭自然能感受到对方就在室内。
韩峭在门外站定,想好说辞,却感受到屋内灵气汹涌,根本不似平常打坐参悟或修炼时的动静。
韩峭望了望天,不觉间日光已暗,空中乌色渐浓,云雾聚拢,渐渐向此边汇来,是突破雷劫的前兆。
心念刚好赶上,韩峭屈指在门上敲了敲,朗声问到:
“颜道长?在下韩峭,雷劫将至可需在下护法?”
门内无丝毫动静。
颜玉并非不想回答,他此刻魇在幻景乱声中,根本听不见外界丝毫声音。
韩峭等了半天,却敏锐感到丝不对劲起来,室内灵气大乱,他在屋外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暴虐与骚动。
此刻,像是验证他的猜想,杂乱的磕碰碎裂声传来,居室内的物品开始因风晃动跌落,顷刻一片狼藉。
仅犹豫一瞬,韩峭手中运气,伸臂推掌,凭借灵气将木扉轰开。
跨过户限,躁动的灵气扑面而来,韩峭勉强睁眼,一眼看见殿侧蒲团上的身影。
走到近处,韩峭清楚看见了颜玉额间的红痕,对方乌发已然缭乱,原本清冷俊逸的面庞无端生出股妖邪气,颜玉似无所觉,只是眉间紧锁,薄唇紧抿,脸色却是苍白。
正是入魔之兆,韩峭心中清楚不过。
不敢丝毫耽搁,韩峭手中捏了诀,外放屏障,随即走到颜玉身后,也盘腿坐下,为颜玉疏导灵气。
颜玉突破在即,分神期突破的雷劫威力令韩峭也有些伤神,现在颜玉意识不清,断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接受雷劫。
对方受心魔所魇,现在的关键是镇定躁动的灵气,使颜玉恢复意识,顺便尝试是否能削弱或使其摆脱心魔。
韩峭凝神运功,将自己的灵力试探性地输入颜玉的经脉。
经脉内灵气已然成了暴风巨浪,韩峭将自己的一丝灵力探入,顷刻便被卷入暴动的灵气湖海中不见踪影。
见对方并未有抗拒的反应,韩峭干脆加大了灵气的输出。
巨大奔涌的河流将杂乱细小但数量庞大的水流冲散,吸收裹挟成一条通彻南北的江河。
两流相遇,颜玉固然会感到痛苦难耐,原本紧抿的唇间产生几声闷哼,身上出了层薄汗。
韩峭也不轻松,大量的灵力需求和细致的疏导令他精神紧绷,所幸一切顺利,颜玉经脉中混乱的灵气逐渐因为外界强制的疏导而平静。
屋内紧张危急,屋外同样气氛凝重。韩峭本着保护峰顶群殿不被雷电所破,所布下的屏障笼罩了整片峰顶。
恰好也挡住了赶来的一行人。
颜玉作为正清宗的长老,更是宗内坐镇招牌。掌门与其他长老等对此关切颇深。
因颜玉是正清宗第一位要突破分神期的修者,众人意欲在山侧守望护法,一行人白衣着身,皆手持符篆法器,紧张盯着盘踞峰顶的盖顶浓云,其间沉寂浓重处隐隐有闪灼的电光耀动。
屏障边缘处,蓝衣少年面目阴沉,修长的右手抵在荧荧闪烁金光的障壁上,左手握着腰际的佩剑,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失了血色。
蓝衣少年正是盛子川,恨这眼前之物犹如天堑将他与颜玉相隔两方。却见他闭了闭双眼,像是在极力忍耐,再度睁开时琉璃色的眼瞳中原本圆形的瞳孔渐渐幻化成竖状。
他本想直接碎了这屏障,要不是天外域的那群不知死活的老东西让他负伤,加之眼前屏障过于怪异难破,他本可以守着颜玉渡雷劫。
盛子川抬头望了望头顶翻涌的云层,收回想要破障硬闯的右手,将头缓缓抵在屏障上,视线虚虚地聚在一处,口中低声呢喃:
“师尊......”
颜玉只觉得一会如坠冰窖,一会如在烈焰火海中炙烤,周遭哀嚎嘶吼皆混乱不断,直直穿透耳膜,眼前碎片的画面还在闪动颠倒。
他看见宗门弟子的残|肢|断|臂,看见鲜血染就的雪白衣衫,流血飘櫓。
又见一红衣背影,持刀而立,逆光而行,足下是累累尸骨,那身影自己本应陌生,颜玉却感到些许熟悉。
还有被雨水冲刷的俊美面庞,少年已然成熟,浑身湿透地跪在自己面前,一双眼睛微微敛下,徒留根根缕缕的乌睫颤动。
颜玉惊异,因为这本该是盛子川的面孔,只是褪去了青涩,显得成熟而有了棱角,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偏执和苦涩,还有些他看不透的危险。
没待他细细考量,胸中便莫名其妙升腾起一股怒气,炙烤折磨着他,吞噬着颜玉的理智。
画面再一转,他眼前漆黑一片,耳朵却异常灵敏,霎时声潮如浪,滚滚而来。
“勾结妖魔异类,我等不齿与尔等为伍。”
“求求您了,杀我吧,放过我娘。”
“奸邪虚伪,不得好死!”
“血债血偿,要你偿命!”
“......”
颜玉感到面上冰凉一片,什么顺着面颊下淌,伸手一探,触手却稍有黏腻,接着是浓重的血腥味。
“颜道长,能听见吗?”
“颜玉!”
混沌中,恍如谪仙的白衣修者已经深陷泥潭,黏腻的黒潭吞噬一切它所触及的物质。
潭水已然漫上胸口,颜玉似有所觉,不断压迫产生的窒息感让他有了一丝清明,恍惚中,颜玉听见微弱的呼喊声,有人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字。
声音到来的那刻,似有丝缕的天光从这片死寂的黑暗穹顶上泄下,这片无垠的混沌终于裂开了狭小的缝隙。
这声音也分外熟悉。
电光火石,又有不断的画面涌来,只不过画面中显现的人物有了变化。
颜玉看见双沉静清澈的双眼,锁着奔流的河水,在他心中敲出些叮咚作响的乐音。
对方眉眼弯弯,开口便是玉石之声。
对方打趣调笑,带着低沉温和的笑声。
还有对方眉头紧锁凝神研究古籍图纸......
雨夜客栈内身边清浅的呼吸声......
“颜玉!”
随着声音逐渐急切,声音也逐渐清晰,颜玉的神思清明不少,恍然而去的画面彻底消散,连带着刚才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颜玉镇了心神,凝神去寻那声源。
清醒片刻间,他便已猜到此处大约是自己的灵台心境,而那声音的主人应是与自己两面之“缘”的韩峭。
本知晓那呼唤来自外界,自己若是在灵台内回应,对方定不会听到,颜玉望着散下的天光,鬼使神差地张口回应,
“韩峭?”
那呼喊声似有所觉,肯定道:
“是我。”
沉静稳重,莫名令人安心。
古钟长鸣,击破长夜,苍劲雄浑,声声震入人心,黑暗潮水般涌退,沐在灵光下的缭绕黑雾中登时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瞬息消散个彻底。
四下一片清净安宁。
颜玉猛地睁开眼,感受到身后的动静。
外面的黑云已然遮蔽了天日,室内没有光源。
颜玉感到韩峭起身,窸窸窣窣几声,眼前便闪动出烛光。
韩峭手执烛台,转到颜玉面前,在颜玉面庞边照了照,看见额间光洁白净,再看对方一双眼睛清明得不得了,在温和暖色的烛光下却像是附上了一层寒霜,韩峭登时松了口气。
“去院外高台上渡雷劫,我为你护法。”
颜玉感受到体内汹涌叫嚣的灵气,起了身,看了眼放下烛台的韩峭,对方的一半面庞被烛光映照,显得稍许柔和。
“多谢。”
颜玉没提护法的事,跨出了户限,足尖轻点,腾飞到主殿院前高台。
韩峭当他默许,也飘然跟去,站在颜玉斜后方,看着颜玉盘膝而坐,周遭倒无什么阵法灵符。看起来毫无准备,是要自己用肉身硬抗。
韩峭懂了颜玉为何根基之稳,年纪轻轻便在同辈中鹤立鸡群,不仅是天资卓绝,更是艰苦修行,稳扎稳打,以至于最终被冠以修真第一人的名号。
所谓雷劫依渡劫者修为的不同而拥有的威力也不同,修为越高深,雷劫威力愈甚,有的甚至可以使天地混沌,海天倒灌,山石崩裂以至日星隐曜。
但无论如何,雷劫对渡雷者而言都是生死考验,受者若挺过,便是修为高涨,恍如涅槃,重塑神魂与肉_体,若挺不过,则是飞灰湮灭再入轮回。
有人会选择以法器灵符抵挡,可最后所参天道与所受天惠便会大打折扣,反而像颜玉这等用肉身抵御的修者,根基越稳,所参透的道法越深,修为也越深厚。
韩峭望着雷电火光,从天际延伸灼烧至眼前,左手持符,稳稳站在颜玉身侧十尺处。
他只做最后的保障,万不得已不会出手,按照颜玉命数轮回,渡过这雷劫自然肯定,天命护佑,颜玉又怎会有闪失。
他样子做全套,取得信任罢了。
不过他也算尽心尽力,先前解心魔也耗费他不少力气。
霹雳轰鸣,雷光乍现,四处隆隆作响,震耳又刺目。
天火包裹着张扬锐利的雷电,巨雷从云顶攀爬下来,瞬息直击颜玉,天上浓云聚散,浓淡变化流动,像是有生命般起伏呼吸,积蓄一次又一次的力量。
韩峭撩了撩衣摆,刚刚的雷电飞火险些燎到他这,前方电火闪动激烈处隐约透出颜玉的身影,背脊挺立,清拔如松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碍。
韩峭自觉退了几步,静等漫长撼然的雷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