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的鱼》且自新

2、初相识

　　姚霏最后还是没忍住，打电话给了小姨。
　　小姨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姚母的病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据医生的反馈，姚母的情况并不乐观，大概还能撑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天回家之后，她思索再三，正式提出要辞掉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日子不多了，能在近处陪着，总归是好的。
　　离职前，她办好各项手续，做好了工作的交接，收拾好自己的家当，把出租屋退了。
　　她走得已算是匆忙，可把手头的活儿全部处理完，已经临近端午。
　　临行那天，李淼还是组织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
　　她想，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就能如此幸运，遇到这般好的同事。

　　坐在高铁的车窗边，姚霏看着浮光掠影般闪过的广袤农田和阴沉沉的天空，心中也多了一丝惆怅。不间断的，还会看到光秃秃的电线杆子，笔直地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所有人的归宿，大概就是不断地经历遇见、离别，然后自己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她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应对离别。当学生的时候，毕业季是最难熬的；步入社会了，面对其他关系，她更是如此。

　　“姚霏？是你吗？”
　　姚霏一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喊她的人是谁。
　　乔洋把背包放在座位上，又核对了一遍乘车信息，说道：“我是14D，真巧啊。”
　　姚霏想起来了，是她当年的研友，乔洋。
　　乔洋正打算把行李箱放到架子上，她旁边的男人直接拿过箱子，“我帮你放。”
　　姚霏这才注意到乔洋身边还有个人，尚不确定他的身份，“我要不跟他换个座，你俩坐一块吧。”
　　“哎，不用麻烦的。”说着，乔洋按住姚霏的肩膀，姚霏还没正过身子，一眼看到了放好箱子的男人。
　　是他？
　　又确认了一遍，是他。
　　奇怪的是，两个人突然就这样保持着沉默，嘈杂的车厢也在一瞬间归于宁静。
　　可两双眼睛对视的片刻，姚霏的心却荡起了阵阵涟漪。
　　乔洋打破了沉默，她冲着男人说：“组长，辛苦你啦。我跟朋友叙叙旧。”
　　他眼睛依旧盯着姚霏看，“嗯，既然遇到朋友了，那工作的事情，下车再说，好好休息。”
　　姚霏眼神躲闪，僵硬地扭过身子。左手攥住衣角，右手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姚霏？想啥呢？”乔洋看姚霏一直在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姚霏搪塞道：“主要是我刚刚错把他认成你男朋友了，有点尴尬。”
　　乔洋解释道：“你认错了也正常。他是我小领导，虽然说小了一两岁，但是完全感觉不到，挺成熟的。我们单位好多女孩子都喜欢他。”
　　“是嘛，那挺好。”
　　“不说他啦。咱们这都四年没见了吧？你还是老样子哦，没啥变化。”
　　当年姚霏和乔洋的考研目标院校都一样，由此结缘。乔洋一志愿上岸，姚霏略微波折了些，当年离复试线还差了一分，兜兜转转调剂之后上岸。也因此，两人最后到了不同的学校，慢慢地交流也就越来越少。这次偶然碰到，实属天意。
　　“你也没什么变化啊，不过呢，你现在越来越漂亮了。”
　　“主要是化妆技术好呀。”
　　姚霏又问：“你们这是出差？”
　　“嗯对，基本隔几个月就得出来一趟。不过也挺好，当散散心。你呢？”
　　“我妈妈生病了，前段时间刚辞职了，回家照顾她去。”
　　“阿姨病得很严重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也没啥，现在我妈也挺配合治疗的，但是当时发现的晚，有点回天乏术。”
　　“也放宽心吧。现在你能回去陪陪阿姨，也挺好的。不过我记得你家原先不在这儿吧？”
　　“嗯，后来搬家了。”
　　大约坐了两三站，乔洋就要下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许久，快下车时，乔洋说：“等我这边忙完了，回去看你！”
　　座位旁空了许久，姚霏的脑子里突然钻进一句话来：“我想过无数种跟你表明心意的方式，但通通不如我变得强大更来的直接。”
　　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变了不少。
　　刚刚乔洋下车的时候，她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他的背影。将要六月的天气，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他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宽厚，姚霏想，他真的如他所说，变得强大了吧。
　　他们之间，好像也什么都变了。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那一头板寸。原先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时间拨回到姚霏十八岁那年，她和余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高考一结束，姚霏开始准备搬家。老房子拆迁，新房还在装修，小姨又跟团出远门旅游，天时地利人和，姚霏和姚母暂时先住到了小姨家。
　　正好在余凡外婆家的对门。
　　但两个人并不是因为住对门而熟悉起来的。
　　当时小区里正好开了一个辅导班。姚霏拿到传单，前去应聘，打算凭借自己优秀的写作履历谋个兼职。余凡的母亲无意间看到了这张传单，传单上的作文辅导正合余母心意，直接去报了名。
　　一来二去，两人在辅导班认识，一个当兼职老师，一个当学生。
　　余凡很聪明，除了语文外，其他各门的成绩都能排到年级前一百。之前的考场作文分数总不理想，貌似是因为他很讨厌那个语文老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顺带着带跑了他的语文成绩。
　　但抛开考场作文不看，姚霏很喜欢余凡写的东西，尤其是他们每周必写的周记。
　　那是一种流水账似的日常，生动有趣。
　　比如：“周五中午，食堂的茄子又油又咸，我嫌弃又艰难地咽下去，总算在心里对得起农民伯伯和食堂师傅劳动的汗水，却亏待了我的胃。我在想，这样的行为算不算得上‘损己利人’。”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姚霏照例去了辅导班。每天跟余凡那一批高一“小孩儿”打成一片，让她无聊的日子多出了很多乐趣。
　　下午出成绩前，一群人围坐在几台电脑前。辅导班的几位老师人手一台电脑，时刻准备着蹲守姚霏的高考成绩，一度让她受宠若惊。
　　“姐，你现在紧张吗？”还剩一分钟出成绩的时候，余凡的手臂撑在桌面，歪头盯着姚霏看。她的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时间，睫毛弯弯的，余凡想，如果能看到她的眼睛，一定能从里面看到亮晶晶的星星。
　　姚霏接收余凡的这个问句似乎花了很久的时间，她有些迟钝地回答：“有一点儿。”
　　“前几天我们打的赌，还算数吗？”
　　姚霏想也不想，“算数。”
　　两个问题过后，这漫长的一分钟也结束了。
　　可是辅导班的网络似乎也有些延迟，页面总是在转圈。
　　第一个查出姚霏成绩的，也不是她自己，而是来自姚母的电话。
　　“小霏，妈妈查到你的成绩了，610分。”
　　听到分数的那一刻，姚霏下意识拽住了一双手，一声声尖叫与欢呼萦绕在房间内，此起彼伏。
　　挂断电话，姚霏眼角的泪无声地流出来，一滴滴都写满了喜悦。
　　“祝贺你呀！”
　　姚霏一扭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拽着的人是余凡。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激动。”
　　“被学霸拽过的，我的荣幸。”

　　没过几天，姚霏开始履行之前的约定。
　　之前她跟余凡约好，如果自己考到600分，要请他吃饭。没考到600分，余凡请她吃饭，以作安慰。
　　姚霏手头上有兼职赚来的钱，请一个小屁孩儿吃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余凡最终选择了一家川菜馆。姚霏心中直呼“小伙子有眼光。”
　　两个人来的时候，饭馆儿还没什么人，点好餐后没一会儿，店员就上了两道硬菜，一盘酸菜鱼，一盘辣子鸡。
　　吃着吃着，姚霏开始没话找话。
　　“你们班男生多还是女生多？”
　　“男生多，四六开。”
　　“那你们一个偏理科的班这么多女生也挺难得。”
　　姚霏又问：“你觉得你们班女生怎么样？有没有好看的漂亮妹妹？”
　　“都挺好的。”
　　“......”
　　“不过她们很多人都很拘谨。”
　　“怎么个拘谨法？”
　　“就比如...吃饭的时候都是很小口吃，坐在那里也很板正，说话也很小声。
　　“还经常整理头发。”
　　余凡又补充了一句：“不像你，看你吃饭就很舒服。”
　　姚霏瞬间觉得，这家伙有点奇奇怪怪！
　　“别光看着我吃了，你也赶紧的。请你吃顿饭，光我在这儿吃。”
　　结果，姚霏就眼睁睁看着余凡夹起一片酸菜。
　　“爱吃酸菜？”
　　“嗯，很好吃啊。”余凡想，只是酸菜没这么辣而已。
　　姚霏是个爱吃辣的，属于人菜瘾大型。
　　等到麻辣小龙虾端上来，姚霏的状态大概是吃一只小龙虾，喝一杯水。
　　余凡看着对面的姚霏这般“痛苦”，提议道：“要不，用开水冲一下再吃？”
　　爱吃辣的姚霏同学却坚决坚持：“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说完，她立马舀了一勺冰粉解辣。
　　余凡本就吃不得辣，干脆勤勤恳恳剥虾。没一会儿，虾壳就堆成了小山。
　　姚霏去买冰可乐的空当，余凡已经把剥好的一小盘虾尾摆到了她左手边的位置。
　　姚霏把可乐摆到余凡面前后，才看到近在咫尺的这一盘虾尾。
　　“余凡，还挺贴心的嘛！不过，你吃了吗？”
　　“刚刚剥虾的时候，吃了好多，你没看到而已。”
　　“你可得多吃点。我是请你吃饭的，现在我有种错觉，你是来看我吃饭的。”
　　“就是错觉啊。你看看，辣子鸡是不是只剩辣椒了。”
　　“你再扒拉扒拉，没准能在辣椒堆儿里翻着‘沧海遗珠’。
　　“姚老师，你这属于成语误用了吧。”
　　“余同学，我这句子里，‘沧海遗珠’是打了引号的，你没发现吗？觉悟有待提高啊。”
　　“姚老师教训的是。”说着，余凡还摆出了一个“遵命”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