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的鱼》且自新

1、那个人

　　姚霏毕业以后，通过朋友介绍，加上自认的一点运气，顺利进了一家公司。熬过了起初没有工资的实习期，慢慢地，日子还算好过，每月至少还能攒下将近一千块钱，入职一年不到，她每月攒下的钱越来越多，给姚母发红包的金额也就越来越大。
　　本以为自己要过一段在外漂泊打工的日子，没成想姚母的病，如山倒。但这个消息，她一直被瞒着，还是在医院当护士的初中同学偷偷拍了照片，发消息给她，她才知道的。
　　姚霏无法梳理彼时彼刻的心情，她始终不愿意相信身体一向硬朗的妈妈竟然生这样的病，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当晚，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态正常些，拨了电话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姚霏揪着的心得不到缓解，又拨了第二遍。
　　电话终于在第三遍打通，听到姚母声音的那一刻，姚霏反而更加无措。
　　“妈，吃饭了吗？”
　　“小霏，我吃过啦，不用挂念我啊。刚刚我出门儿去找小张阿姨搓麻将了，没带手机，才回家，手机响，一看是你哦。你工作忙不忙？”
　　“不忙的。”姚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好想看看你啊。”
　　“哎呀，五一假期不才刚回来看过我？”
　　是啊，明明才回去过，她竟然一点都看不出异常。思及此，她眼里的泪便已有些绷不住了。
　　“都多大的人啦？还跟个孩子似的。”
　　“给您买的新手机，您怎么还不用？早知道上回回家，我带着您的手机去修了。”
　　“我这个手机还能用，用得可顺手了。你买的那个手机啊，我给你放着呢，你自己用就行。”
　　姚霏十分克制地“嗯”了一声。姚母在电话那头儿听出了些异常。
　　“怎么了小霏？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有事情要跟妈妈讲喔。”
　　“没有，妈，我就是想你了。”
　　“那等端午还回来吗？妈给你包粽子吃，你最爱吃的咸蛋黄馅儿，到时候多给你包些，你也带点儿回去。”
　　“好的呀。妈，我这边工作上还有点事情，先不讲了哦。你早点休息。”
　　“好好好，我今晚上搓麻将也累了，我也早点睡觉。”
　　挂断电话，姚霏盯着眼前黑屏的电脑，台灯的光让她更清晰地看到泪流满面的自己。她的嘴角向下撇着，似乎很难扬起来。
　　她翻看着初中同学发来的消息，错愕间，才反应过来，原来姚母瞒了很久。
　　这一晚，姚霏失眠了，困意袭来后陷入了深度睡眠，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最后是惊醒的。她脸上挂着泪，回想起梦里，梦到最后，总是姚母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逐渐变得只是一具骷髅，再是一抔土。
　　与梦魇折腾了半夜，姚霏终于在清早得到一些浅眠，这一睡，一不小心就过了头，给自己预留的通勤时间只剩半小时。
　　为了自己的全勤奖，姚霏难得阔气了一把，给自己叫了辆车。
　　除了在高架桥上堵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基本上相当于畅通无阻，有惊无险，姚霏及时到达公司，顺利打卡。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赶电梯狂奔的时候正巧撞上了气定神闲准备出去办事的师父。姚霏后知后觉，赶在电梯门关上前冲着师父的背影喊了声“师父早！”
　　坐在工位上，她看着师父发来的消息：“莽莽撞撞的，像什么样子。”
　　“小朋友，加油工作吧！为师办完事情给你带奶茶。”
　　姚霏又是道歉又是感谢，总算是回完了消息。
　　一抬头，就看魏娜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坐到她旁边。
　　“霏姐霏姐，今天难得看你打一次车，是不是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你看着我下车啦？主要是我今天起晚了，不打车过来会迟到。”
　　不然，以姚霏在这方面抠抠搜搜的习惯，断不可能花钱打车。
　　“这样啊，我以为你终于坐烦了公交呢。你每天一来一回就是两个小时，我光听听就要累死。”
　　魏娜和姚霏是同一批入职的，许多工作内容也都有交叉，所以相对熟络一些。魏娜读书时跳过级，入职时比姚霏年纪小，便一口一个霏姐叫着。
　　“不过也真是的，你说从你家到公司，开车过高架其实十五分钟就到了，结果你公交线路这么一绕，十五分钟就变一小时了。哎，霏姐，等你那儿租的房子到期了，不然住我那边儿呗，咱还能一起上下班儿，梅杰反正得天天送我，你考虑一下呗~”
　　“那我每天坐在车上，岂不是影响你们的二人世界？这么大的电灯泡，我得考虑考虑当不当。”
　　“我俩天天腻歪，那我们到时候稍微克制一下。”
　　“行行行，你嘴巴都要咧上天啦。一会儿不得开小组会嘛，今天不是你汇报？再去准备准备。”
　　“啧，你不提我都要忘了！PPT还是我让梅杰帮我做的，我得熟悉熟悉去。”
　　耳边没了魏娜的声音，姚霏终于得了一丝清净。
　　一清净，给了她发呆的机会。
　　昨晚她算了一笔账，看了看手头上尚能流动的资金。说实话，工作不到一年，她没攒下什么钱来。每月实际到手的工资，扣掉房租水电，以及现在每月固定给姚母发八百块钱红包，再加上自己时有时无的购物欲。情况好的时候，自己每月基本上能攒下将近一千块钱，不好的时候，就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族”。尤其是春节时，她再也收不到压岁钱，反而还多出了一大笔开销。
　　仔细一想，姚母缺的并不是钱，而是陪伴。
　　这个想法，让姚霏萌生了辞职的念头。
　　“姚霏，你有什么想法？”
　　突然被点名，一下子拉回了姚霏的思绪。而此时，在静谧的会议室里，姚霏肚子里传出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
　　隔了一小会儿，组长打趣道：“姚霏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她的肚子倒是很有想法！”
　　姚霏附和着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奇怪，也没觉得很饿啊。
　　一出会议室，屁股还没做热乎，何方就拿来了一些零食。“姚霏，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
　　姚霏接也不是，又不好意思不接，犹豫之间，何方已经把东西放在了她的桌子上。姚霏无奈道：“谢谢你。”
　　等何方走远，魏娜探过头来，悄声说：“霏姐，都是你爱吃的啊。”
　　姚霏看着她那写满了“八卦”两个大字的眼神，　“喏，给你个沙琪玛，堵住你的嘴。”
　　“嘻嘻，谢谢霏姐。”魏娜接过沙琪玛，过了一会儿又朝姚霏扔了一盒华夫饼，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礼尚往来哦~”
　　临近中午，李淼办事归来，十分霸气地拎着一大袋奶茶回来。奶茶还没放在桌子上，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谢谢师父！”
　　“谢谢李总！”
　　“谢谢水哥！”
　　李淼象征性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实则是最活泼的那一个，热情地把奶茶分给大家。
　　等到中午到了食堂，大家基本上人手一杯奶茶，让其他部门的同事们好生羡慕。
　　魏娜吃着饭，喝着奶茶，真情实感地把李淼夸了一番。“每次看到你师父拎着奶茶走进来的时候，我都感觉他彩色的头发上散发着人性的光辉！”
　　“彩色的头发”一下子激起了姚霏的兴趣。“你这么一说，我师父这发色定期一换，是挺像在集齐各种颜色的感觉。”
　　“对呀，咱年轻人都没淼哥一中年人玩儿得开。我记得上个月他还是浅金色头发吧？还别说，是挺帅呢。就是开会的时候大领导那个脸色有点铁青哈哈哈哈。”
　　这一茬还没聊完，魏娜又想起一事儿，“哦对了，你对何方有感觉没？”
　　“什么感觉？”
　　“就是...有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方面的感觉？”
　　“我就当他是普通同事...之前拒绝过他的。”
　　“何方啊何方，他这名字蛮随意的吧，人就很死板。你说你都拒绝他了，他老上赶着找你，找个啥劲儿...”
　　“何方？这名字哪里随意了？”
　　“咦，你上次团建没去？玩游戏的时候，他说自己的名字是爸爸的姓和妈妈的姓加在一起组起来的。当时全场所有人都折了一根手指。我印象可深了。”
　　爸爸的姓加妈妈的姓，姚霏的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场团建。她的确没去，因为那个时候，她搭高铁回家陪姚母去了。
　　一想到姚母，她忧心忡忡，从知道消息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已经想过了很多种结局。自己更是胡思乱想了许多。
　　“不过，霏姐……”
　　“怎么？想问我对象的事儿？”
　　“霏姐当真是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问题。”
　　“你现在就是我心中，铁打的催对象专业户。我的答案还是那样，没变化。”
　　“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搞事业咯。不过我也挺好奇的，究竟是谁能走进我们霏姐的心扉~”
　　“那你可有的等了。”
　　自从那个人消失在姚霏的世界里，她似乎再也不允许别的人进入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一直被一种名叫失落的情绪包裹着，像被扼住喉咙，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再后来，她以为自己释怀了。她时常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好像可以接受离别了，可是事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她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在感情面前，她感到虚无、困惑，但却什么都不做，姚霏将这种逃避视为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