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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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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个人的天堂
一
夏天的风吹不散昨日的惆怅,夏天的树遮蔽不了考试的鲜血淋漓,灵芬再次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哭泣。看着34名这个排名,她突然发现她很久都没有想起过饶里中学了,也许,她也再不需要想起了。让石圆圆去代表她们初中吧,她再也不想再想起初中的事情了。她再也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灵芬,而只是一个叫吴凌纷的学长的不争气学妹。
小舟偏离了航向,灵芬发现自己离梦想越来越远了。
史君怡怎么样了?是一蹶不振还是发愤图强?灵芬不知道。史君怡和自己的性子差的太远,她只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就完蛋了。
在大难临头之前,上帝会给予人类几次机会,但是运气药水总有用完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上帝也给予灵芬又一次机会,暑假来了。
二
海平面上玫瑰色的云霞渐渐散去,留下灰蓝的天与黑蓝的水。这是鼓浪屿的黄昏。灵芬坐在巨石之上,遥望着远方。
每到寒暑假,灵芬的父母都会带灵芬出去玩,这渐渐成为了惯例,就算是在学业压力猛增的高中,也没什么改变。
灵芬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伤春悲秋一下,脑子里却不知道该想什么好。也许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伤春悲秋的事情。云朵一点点从天上飘过,她忽然很想吃烧仙草。黑色的果冻,乳黄色的麦片和各种零七八碎的玩意儿。
海水慢慢涌上来,打在礁石上,却没有发出鼓一样的声音。
她在等父母走到海边上来。
她和父母的关系本不算差,但是当父亲母亲坚决反对自己报考物理、化学、生物三门理科,而勒令将化学换成地理时,她推门而去。没有选化学就没法选药学,那么自己长生不老的愿望就只能寄托在生物上,而生物,众所周知,是个大坑。灵芬不敢报考生物。她觉得自己在与父母渐行渐近的同时,在与梦想渐行渐远。
她推开酒店的门,走在阳光灿烂与绿荫里。老巷子里的叫卖声离她远去,西式的建筑渐渐成为背景。攀上青苔覆盖的老石阶,她发现自己走入一个墓园。夏虫不知疲倦的聊天,白云悠悠闲闲的逛天上的街市,女孩蹑手蹑脚,生怕惊醒长眠在此的故人。她翻越这座碧绿的山丘,任由黑蓝色的海岸轮廓拥抱。
她知道很久之前岛上曾有个姑娘叫作林巧稚,她赴北京考上大学,后来接生了千万个婴儿,自己却终生不曾穿上嫁衣。理由很简单,那会浪费时间。后来,她把自己所有的遗产献给国家,然后让人把她的骨灰撒在鼓浪屿身边的海水里。就在灵芬现在身边的海水里。灵芬把她视为自己的偶像,她也想终身投入到一项事业当中,她也想被世人铭记,她从来不甘平庸。
但是,现实是什么?灵芬加上那些自己擅长的文科,在班里也只能排到34名。如果全选理工科,那么等待她的无疑是毁灭。现实是什么?如果不选物理,那么能选的专业就减少了一半,灵芬又没有信心自己一定能考上药学专业。现实是什么?灵芬酷爱小说,金庸看了不下五遍,《飘》都能背下来了,而数学一直是所有科里最差的。现实是什么呢?世界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就算灵芬不搞科研,也会有一大帮聪明人把世界之车辘辘向前推。灵芬什么也不是,从前,她也许还是饶里中学的前三甲,但是现在,她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现实是什么?灵芬从来就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微风浮动着海水的潮湿,远处港口的莹黄色灯火温暖人心。天黑了。小朋友该回家了。
她又想起了紫荆关的寒冬,天上地下都覆盖着一片雪白。住在那样的山里,疯子也成了诗人,住在那样的山里,诗人也成了疯子。灵芬既不是诗人也不是疯子,她是理科生,视浪漫为敌人。可是此时,她好想飞越四千公里,看看那座山是否还安好。
她打开手机,在“我们仨”里发了一个语音:我不选化学了。
三
夏天来了,夏天走了,起风了。
灵芬斜坐在窗前。细雨从天空坠落。灰色的幕布覆盖城市,乌云遮日,只露出一束束金色的光,用以分割着两个世界。淅淅沥沥的雨带来些微的凉意,附在脸上仿佛泪曾经流过。
灵芬斜坐在窗前。天上的归乌阵阵旋。它们从城北的圆明园下班,要一直飞到玉渊潭的巢去。它们叮嘱自己的孩子,要好好的努力,继承自己的飞行航道,却从来不好奇山北的风是什么颜色。
灵芬斜坐在窗前。窗外的人行色匆匆。再隔着一层窗,莘莘学子们坐在教培机构的空调教室里,有的困得用头点着桌子,有的偷偷打着吃鸡,更多的,当然还是在好好听讲。
灵芬斜坐在窗前。她正在发抖。
明天在哪里,明天在哪里,明天在你的掌心里。明天不曾消失,却也永远不会出现。明天只是今天的明天,过了今天,明天就毫无意义;明天与后天是朋友,与昨天是路人。
灵芬斜坐在窗前。
她停下笔,原来明天就开学了。
明天之后,她就将挤上那班地铁,手中拿着背了一半的单词,耳中听着不知所云的英文歌。明天之后,她就将重回那个窗明几净的教室,用一支2B铅笔和一支签字笔搏斗在答题纸上。明天之后,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芬芬快来看,”妈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张艺兴的中国风街舞开始啦!”
灵芬下意识的跳下椅子,刚迈出两步左脚就狠狠地踢在了桌腿上。
“啊----”
丰盛医院。骨折。打石膏。
第二天,她拄着拐杖打着绷带来到学校,发现其实一切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学期,选择地理物理生物的同学一共三个,吴灵芬,王楚欣,刘章。每到上化学课的时候,他们仨就一溜烟(一瘸一拐)跑出教室去三层上地理课。疫情之下,同学们改为了单人单桌,灵芬除了偶尔回应坐在右手边的郑亦薇的打招呼,就是偶尔问问王楚欣题怎么做。每到中午,同学们去食堂吃饭,灵芬就拿出买好的三明治在座位上独享午餐。之后,她会到厕所的单间里去背单词。然后,帮值日生把黑板擦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
这学期,新转来两个同学。一个是原来4班的一个男生,自从上高中以来最大的渴望就是去11班这个实验班。还有一个是个姑娘,好像是从外省来的。灵芬自从在教室外面等待开门时向那个姑娘自我介绍是卫生委员,就突然萌生出交到好朋友的渴望。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
要集体舞的消息很快传来,灵芬忽然感到一阵庆幸:她不用选舞伴了,毕竟脚伤嘛,谁也控制不了。她那天正好决定要戒掉手机,于是把后者留在了学校。到了周一来到学校,宣传委员夏月舞找到她:“灵芬,我们还剩两个男生,刘晓峰,李桐。”
灵芬尴尬的笑了。
“按照身高,是你和刘晓峰来跳。”好家伙,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灵芬忽然想到,似乎洪奕宇是喜欢夏月舞的,所以要不要和她解释一下自己不喜欢洪奕宇?免得破坏他们的感情。但是,解释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好吧,那还是算了。
“我脚可能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可能要给刘晓峰再找个舞伴。”她这样说。
可是谁都没想到,因为疫情,集体舞延期到下学期了。
灵芬想,那到时候就可以和那个自称“唱跳rap篮球”蔡徐坤第二的刘晓峰跳舞了。可是谁都不知道这学期和下学期之间又会发生什么。
比如,灵芬头一次被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班主任找了。
“是不是这次理科考的比较难啊?”班主任乐呵呵地问。
“是挺难的。”灵芬老老实实的回答。她的脑子以计算一元二次方程组的速度飞快运转,全班都曾被叫出去,年级第一萧畔云是第一个,紧接着是年级第四名夏舞月,而她是最后一个。班主任并没有说什么,然而这究竟是一个暗示,又或是一个明示呢?
灵芬从班外进门时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感觉全班都在窃窃私语,她假装听不见。
和以往不同,灵芬回到家并没有哭,她甚至没有多加思考这件事,而是开始木讷的做题,木讷的看老师布置的英语阅读,她没有感到伤心,也没有告诉父母亲。就像没被老师叫出去一样。她想,她终于习惯了。
高二的第一个月,灵芬过得平平凡凡。一张张试卷,一排排红叉,洗刷了她所有的记忆。她开始遗忘,遗忘一些她认为无所谓的事情。每当中午,教室里空荡荡的,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教室成了自己一个人的。那个如同囚笼般的教室,少了同学们做题的身影,便成了一个人的天堂。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她回想起这段时光,都是如此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