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寒江雪1912

4、祸起 七年后

　　七年后。
　　夜里朔北的寒气夹杂着打更人沧桑的声音，清冷的月光洒在哨兵冰冷的盔甲上，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幽州，中军营营帐。
　　“将军，陛下派来的王督军已至军营，说舟车劳顿，身心俱疲，今日不便面见将军，望将军见谅。”
　　传令小兵案下奏道，心里对所谓王督军不满，但对他燕云军的主帅满打满的恭敬。
　　“此事容后再议，现在重要的是今明两日我军的安排。”案前一白衣小将负手背立，身形挺拔。心里盘算着战场上的运筹帷幄，并未将皇帝塞给他所谓的督军放在心上。
　　“将军，将士们已设下营帐，休整待命，此时正是突袭的绝佳时机，契丹的狼崽子绝对想不到我军能在三日之内横跨整个战区。此一战，必胜!”一年轻将领抬头向桌前的主帅建议。
　　“将军，末将以为，此时若发动突袭，我军必损失惨重。且不说敌我武器悬殊，我军连夜赶路已是劳累不堪，士气不振，何以战？”一白甲将军反驳道，脸色凝重。
　　年轻将军还想争论，却见主帅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便闭口不在说话——将军思考需要安静。
　　半晌。“战。”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营帐里的人都听得心神一凛。
　　山下，刀光剑影，火漫原野。
　　像往常一样，年轻的主帅一马当先，身先士卒。
　　像往常一样，计划好了的突袭从无失手。
　　“将军，我军大胜，诸将已候在中军营内，请将军示下。”沉稳的副将在身后揖礼说道。
　　“回帐。”
　　大战后，北风呼啸中，燕云军各部各司其职，安抚伤员，打扫战场，安置俘虏，一切井然有序。
　　卫洵一步一步走在回营的路上，刺骨的寒风吹拂起他的白色披风，偶尔掠过路边溅满鲜血的野花，烙上一朵娇艳的红梅。卫洵眼里像含了一汪深潭，辨不出喜怒，只是修长的十指紧紧地攥成了拳——这一战，又有多少儿郎埋骨荒原。
　　敲定好战后的相关事宜和新一阶段的作战计划后，已是深夜。卫洵独自一人，举步爬上了山崖，当地人介绍说，这崖名为望乡崖。
　　卫洵神色清冷，山下的军营的点点火光跳跃在他幽深的眼里，波澜未起。剑眉星目，眉心处一点淡淡的疤痕，给原本冷硬的脸庞添上了三分邪气。弱冠之年。卫洵继了父亲的衣钵，将热血献给了漠北广袤的大地。
　　此刻，他的目光望向了东南方的大青山，郁郁葱葱的山林里，住着他心中的白月光。——山的南边住着生养他的母亲，山的北边住着深爱的女子。七年里，卫洵未曾见过母亲，但乡人斥候偶尔带回的温切关怀啊，总是令他心中动容。而那女子，每每午夜梦回，卫洵脑中都是她盈盈的浅笑，和哀切的泪光。
　　三年前，大军驻扎在蓟州城外。那时候，十七岁的卫洵还未开始展现出在军事方面的突出天赋，大头兵一个，丢在人群里，大概只会因为相貌俊秀些而稍显不同。
　　那天，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卫洵遇见了那个他会爱一辈子的女孩——容与，罗容与。那是一个面若桃李春花，眼若六月兰湖的姑娘，唇不点而红，眉不黛而妖。少年的血气方刚，青葱少女的浅笑盈盈......而罗家是蓟州城内的显达人家，罗父并不愿意把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大头兵，孑然一身的大头兵。耐不过十六岁的容与十七岁的卫洵两情相悦，非君不嫁，非卿不娶，自成一段佳话。可万万没有料到，还未行礼成婚，辽军破关而入，烧杀抢掠。那天晚上，蓟州城内火光漫天，杀声，尖叫声，哭声，哀鸿遍野，流血漂橹。罗家一门七十六口人幸存的只有因事出城而逃过一劫的容与和她的侍女。夜露浓重，打湿了少女的衣角，却不敌她的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容与伏在母亲的肩头，一遍又一遍的抚摸她已微白的鬓角，一遍一遍的摩挲她手心的纹路，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可，这样一个国家，有什么不可能呢？卫洵就站在院子里，目光沉沉的落在屋里悲痛却隐忍的心爱的人，眼里噙着一汪泪。他多想将心爱的女子揽入怀里温声安慰，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到头来是自己无法保护心上人，无法让她一世无虞。容与在屋里啜泣了一夜，卫洵就在院子里守了一夜。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映衬凝固的鲜血和容与苍白的小脸时，卫洵突然意识到：国不安，何来风花雪月，何来海誓山盟？他何以给容与一个安稳的家？安置好心爱的姑娘，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水，卫洵连夜奔赴战场，怀着一个保护心上人的誓言，怀着一个给心爱的女子捧上一个盛世太平的诺言。那一天，他真正的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三年了，从大头兵，慢慢成长成一军统帅，卫洵充分发挥了父亲优秀的基因和母亲坚韧的意志优势。多少次战火纷飞里拼命厮杀，多少次清冷月夜里苦习兵法，多少次午夜梦回里牵挂母亲和容与，多少次羞愧耻辱责任里切齿拊心，成就了一身伤痕却威严勇猛的猛将，成就了迂腐国家里难得的一支“虎狼之师”，打响了燕云军的旗号。
　　月光下，落叶稀稀拉拉的落下，映在卫洵波澜四起的眼里，他的心中，盼着有一天天下大定，他能在母亲膝下尽孝，能携妻儿浪迹天涯。
　　翌日，卫洵一身白甲，冷硬面孔，又是将士心中说一不二的主帅。
　　一月后。
　　“报！古北口军情急报！”斥候喘着粗气，冲进帅帐，单膝跪地，“报卫将军，古北口城破，守城三万将士全部阵亡！”
　　“报！儒州城破，守城一万五千将士力战殉国！”
　　正在讨论军情的众将一怔，脸上尽是不可置信，当初转移时，留在古北口和儒城的都是军中的老将，行事沉稳而且忠心耿耿，再加上易守难攻，简直是固若金汤，怎会一夜陷落？沙盘前的卫洵亦是紧锁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还标记着“燕”的古北口和儒城。这一失，漠北大地便失去了第一层屏障。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