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寒江雪1912

5、死地 沉思许

　　沉思许久，卫洵取出纸笔，写好书信盖上帅印，交给斥候，“务必亲交檀州守将谢将军与居庸关罗副将军。”
　　信中，命谢将军死守檀州，另命罗将军率兵驰援檀州。
　　接下来的三天，燕云军众将焦头烂额，不眠不休，既要部署城池守卫，调兵支援，又要调查古北口和儒城失守的原因。卫洵猩红着眼，坐在案前，一遍一遍的检查着作战计划，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内奸。但很快又被他打消了，燕云军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怎么会有叛国通敌的人？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并没有带来明显的效果，契丹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幽州，其攻势前所未有之迅猛，其打击前所未有之精准。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中军营里彻夜灯火通明，御敌方案改了又改，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提出投降或撤退。若降，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若退，燕云十六州便会就此陷落，三年前的惨事便会在漠北反反复复的上演。
　　背水一战，毋论生死。
　　“契丹军主力十五万距我军驻地七百里。”“报！敌军不足四百里！”“后勤刘掌事上报粮草已不足十日！”“报！契丹军已不足两百里，所经之地，烧杀抢掠。”“报！檀州顺州沿路百姓逃难已下！......”
　　短短三日，前线的战报和幽州的军报像雪花一样飞进中军营，落在主帅的案上。当下情形，粮草短缺，燕云军等不起了。可偏偏，契丹军反常的没有趁着士气一举攻下幽州，而是在不足一百里的地方扎了营。像是，在等待什么。
　　备战前，所有人饮马擦枪，检查军备，似乎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军营少了一个人，一个一开始就不被重视的人。
　　大战终于开始了。
　　卫洵制订了严密的突袭计划，比往常的更加可靠用心。七万燕云军，凭着这一张出色的作战图，足矣抵抗十万士气蓬勃的契丹军。按照计划，燕云军设套引诱契丹进城，而三万将士在燕山山脚伏击入城的敌军，打掉先锋，而剩下四万将士随卫洵埋伏在云雾笼绕的雾灵山。可不料想，深夜里契丹军像是知道什么一般，在燕山以极小的代价覆灭了那三万将士，回头便给了卫洵重重一击。而事实上，契丹军也确实知道什么，那个陛下派来的所谓督军在石敬瑭的指示下，盗取了漠北所以军事重镇的城防布局图和御敌作战图。雾灵山下，旌旗蔽空。
　　惨烈的战斗开始了。
　　熟知宋军作战方略的金军将领势如破竹，十万契丹士兵斗志昂扬，目光贪婪带着杀戮的侵略。而这片大地上，四万铁血男儿们手握尖刀，跟随着年轻的卫洵，誓死保卫身后的家乡，守护家乡的父母妻儿。没有人知道家乡的父母是否健在，没有人知道爱巢里的妻子是否诞下了麟儿，只有眼前，非胜即败，非生即死。
　　漫野的火光衬着每一个将士的脸，衬着卫洵眉心的一点疤痕，衬着他眼中嗜血的杀意和溅满鲜血的白色战袍。尽管连续作战三个时辰，周围保护他的亲兵已寥寥无几，卫洵的脸依旧英朗，手中长枪有如生风。
　　“将军，小心！”血雨中卫洵猛然听到耳边一道惊雷乍起。转身一口浓稠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一把弯刀，贯穿眼前人的前胸后背，身后的契丹小兵见袭击不成，刚想把刀抽出来，便被满口鲜血涌出的老兵一剑斩杀。卫洵心中梗塞，眼前的人是入军还未一年却深得卫洵赞赏的漠北汉子啊。
　　小兵的最后一击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倒地，便再也没有起来，面对着卫洵的嘴一遍一遍的轻唤着“孩子孩子”。自诩看尽生死刚强冷硬的卫洵此刻红了眼眶，卫洵知道，他的妻子才为他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盼着他回家携手共看稚子长大。
　　他，做不到了。
　　卫洵突然有一刻愤怒中裹挟着茫然。环视周围，刀光剑影，七年前的面孔少之又少，大多是在漠北新招的汉子。他们告别父母妻儿走上前线，希望在这乱世之中能护的他们一分。自古以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此一战，怕是连归的机会都没有了，可他们，还那么年轻啊，就连卫洵，也才刚刚年满二十。为国吗？这乱世，该奉谁为主，谁又能给漠北百姓一个安宁的家园啊？算了吧，七年军旅孤军奋战，早就累了。
　　算了吧，解甲归田，嬉笑怒骂，如此一生吧。
　　卫洵缓缓的闭上眼，脑中却满满的都是母亲眼里的光，容与眼角的泪。这样回去，带着投降的耻辱回去，有何面目啊。漠北的大风漠北的水养出来的绝不该是软弱的懦夫，该是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啊。拼了吧少年！纵是二十年华尚小，纵是一生安乐可羡，漠北，秦萧两家的傲骨怎可折断！
　　卫洵猛然睁开了双眼，目光炽热。一扫疲容，手中的枪有如生风。周围围攻他的契丹士兵奇之却来不及发出警告就以一击毙命。远处，战车上挺立的契丹王将，听闻前方的白衣小将便是卫洵，见他勇猛，心下便动了招降的念头。嘱咐周围的将领生擒卫洵。
　　周围的契丹士兵一个个倒下损失惨重，而深夜里的四万将士到即将破晓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三百余人还在拼死抵抗。越来越多的契丹士兵扑向了卫洵，三百残兵且战且退，深入雾灵山中。对于卫洵，一脸凶相的契丹人一改凌厉见血的刀法，一招一式都避开了要害，聪明如卫洵，他很快就明白了。心中冷笑一声，毅然决然慷慨赴死盖过了淡淡流露的悲壮。
　　终于，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悬崖，崖下是滚滚东流的永定河。
　　“卫将军！我主有言，念你年纪尚轻，且有勇有谋，若是投靠我泱泱契丹，许你高官厚禄，美女琼浆！”契丹王将座下一油头轻蔑的喝道。
　　悬崖之上，卫洵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淡淡的浅笑，六分苍凉，三分轻蔑，一分少年人的血气方刚。
　　他沉默了，就当契丹将士愈加得意的时候，卫洵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藏在衣袖里的袖珍弩弓，爆发出了最后的挣扎！抽出，上箭，拉弦，瞄准，射击一气呵成，箭头直指匈奴王将。匈奴王将瞳孔瞬间放大，下一刻，弩箭直穿心脏！
　　看着王将直直的倒下，卫洵脸上的笑扩展了几分，下一秒，契丹万箭齐发，失去主帅的愤怒席卷。悬崖边的三百残兵，万箭穿心，卫洵亦是。
　　弓箭刺破皮肤的瞬间，卫洵还在笑。他想起了家乡，家乡的小伙伴们，鬓间微白的母亲，想起了蓟城邂逅爱恋一生的女子，想起了幼年时一个英雄的梦。
　　破晓的曙光打在卫洵的脸上，暖暖的，是漠北的味道。
　　卫洵倒下了，摔下这雾灵山的万丈悬崖，掉进了滔滔不绝的永定河水中，力战殉国，铁骨铮铮。原本，他只是想和容与共看这世间繁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