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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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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就这样,别动。”
天边才露出淡淡金辉,风吹动湖边的长势正旺的芦苇,芦苇下彻夜长鸣的虫儿还在尽情演唱,偶有几只早起的鸟儿觅食回来在湖边小息。而湖边的小院里已经散发着烟火气:钟叔板着脸,背着手,来回监督正在苦练童子功的卫洵,时不时纠正一下动作,敲两下头;卫洵挨了打也不气恼,一板一眼继续练功;萧氏窝在简陋的厨房门口,对着光亮的地方低头绣着手里的布鞋,手上薄茧针孔。厨房里煮着半锅白粥,灶下的柴火舞着红色的火。
萧氏看着院落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不觉间想起了故去的秦将军,若他还在世,大概也会是这样,教儿子习武练字,也许也会在闲暇时带着洵儿出去踏青,会聊一些别的小朋友小时候的糗事,然后很臭屁的吹嘘一下自己年少时有多么聪明神武,但现在,只剩下也许吧。
五年如一日,当年的世家贵女,学会了烧火做饭,补衣绣鞋,勤俭持家。当年软软糯糯的三岁幼童,也慢慢成长起来,诗书武艺,渐渐融汇。萧氏看着院落里八岁的卫洵,心头抹过一丝复杂。这个儿子,天资聪颖,但身上却背负家仇国恨,这样的环境,为人父母的不能给他更好的条件。
太阳终于要从东边露脸了。萧氏端着粗瓷碗,递上凉开水,又慈和地为卫洵擦去额间的汗珠。“准备吃饭了。”萧氏微笑着,对着门口的钟叔。桌上已经摆上了三碗白粥,一碟子咸菜。
“洵儿,今天上午娘亲去市集上卖布鞋帕巾,你自己在屋里看看娘亲昨天跟你讲的《论语》,不可以偷懒。你钟叔今天也有事,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知道吗?”饭桌上萧氏摆出老母亲的架势,很严肃的说。
“嗯,娘早去早回。”卫洵咽下一口粥,很是听话。
“夫人你就放心吧,就这小鬼,贼着呢。”钟叔在旁憨憨的笑,完全没有教练武艺时的一本正经。军队下来的兵带着股痞子气,倒也无伤大雅。
饭后,萧氏挽上整整齐齐叠满布鞋手帕的竹篮,白绫遮面,又到卫洵面前叮嘱一番才出了门。她要徒步去十里外的小镇上卖了这些小东西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清贫。萧氏白天除了教卫洵读书,烧火做饭,饲养鸡鸭,还得抽出时间做些女工,晚上虽然无事,但除了卫洵读书,她有点舍不得点煤油灯。
好在今天顺利,不仅占了个好摊位,而且商品也很快卖了出去:萧氏的女工确实出色。怀里揣着小半袋子银钱,萧氏在铺子里买了两身衣服,给卫洵和钟叔。料子没有很好,但是绝对耐磨。萧氏寻思着,该买些肉食,洵儿在长身体。又到了屠户家,买了不多的肉食。这时怀里的钱袋瘪的像只没有生气的娃娃。至于粮食,一直以来都是钟叔在负责,她一个女人也确实背不动这么重的粮袋。
整理好东西,萧氏才缓步回了家。回来已是巳时,一进门便听见屋里卫洵正在朗读“勿以身贵而贱人”。萧氏出身世家,父亲满腹经纶,自己又怀了国泰民安的志向,所以读书涉猎很广,卫洵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师从这个知书达理的母亲,但一个远居深山的妇人即使有些才学,也始终达不到京都贵族公子的教育水平。萧氏不是没想过,可这几年来政局动荡,边境不安,卫洵又这么小的孩子,实在不适合卷入。朝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明,边境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到底是君王懦弱,祖制不合,萧氏常常想,心中愤恨。
“娘!”卫洵看到窗纸上纤细的身影,心中一喜,就大声唤了出来。
“娘给你买了衣服,试试合不合身。”说着抽出了篮子底下的新衣,“还买了些肉食,中午叫钟叔过来吃饭。”
“真的啊!”卫洵一脸惊喜,旋即看着母亲发旧却整洁的衣裳就慢慢平静下来,“娘累了吧,洵儿晾了凉开水,且坐下歇口气,我有几个书上的问题想问您。”说着为萧氏搬来了座椅。萧氏坐着,静静地听着儿子提问,懂的知无不言,不懂的也直说不会。娘俩一讨论,竟过了午时。凑活着吃了午饭,一合计只能晚上请钟叔吃饭了。
但是晚饭钟叔却没有来,那仅有的肉食该给苦命的娘俩改善生活,他一个糙老头子吃那么好干嘛。萧氏却吩咐卫洵,给钟叔盛上一碗送了过去。
晚饭过后,夜幕已经降临。萧氏点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就坐在床边,迎着微弱的灯火给卫洵补衣服。淡黄色的火光映在萧氏瘦削的侧脸上,充斥着岁月静好,宁静柔和。卫洵捧着书,在灯火下认真的看,偶有疑问,便抬头询问母亲。
“娘,夫子说君子当爱民如子,宽厚仁和,不存杀戮。但边境的将军士兵,流血漂橹,可还算得君子?”卫洵皱着眉问。
“国之根本,在于仁。君仁,则民安。可若是君王太过懦弱,内无可用之臣,外无忠心之将,则国危。本质上守将与谏臣都是国之栋梁,只是将军们要戍守在艰苦的边境,用鲜血护卫一方百姓,随时要准备殉国,相比于京都里的大人,那些将军士兵更值得敬佩。”萧氏停下手里的绣花针,想起了丈夫。
“和爹爹一样吗?”卫洵小心翼翼的问,他知道爹爹一直是娘亲心里的一道伤,经久不愈。
“你爹爹为我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谋了十年安定,是个大英雄,自然算得君子。说起来还是个六艺俱全的风雅之士呢。”萧氏嘴角噙了一抹浅笑,眼底波澜四起。
卫洵看着母亲柔和的脸,暗暗在心下种下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