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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哥和他的初见 ...

  •   本朝从不忌讳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自古皆有,到了如今的光景,也不算稀奇事。
      我走到殿外,满庭院的葱茏树木苍翠欲滴,挤在一处留出好大一片荫凉之地。
      日光细细碎碎的透过一簇一簇的叶子,照的满室皆有碧色光晕闪烁,像满是莲花的池塘中荷叶遮蔽下的一片宁静透彻。
      比我手上的镯子还要通透几分的景就这样缓缓地在我面前铺陈,正是炎炎夏日却不觉得气闷。
      殿中所有器皿一概不用瓷,都是西边的国进贡的,说是他们烧出来的琉璃。那么稀罕的东西我从没有见过,而在我的宫里却用它来做养莲花和并蒂棠的容器,他们说傅长翮自己的宫里尚且不舍得用,这里却是随处可见,傅长翮不让我出去,但这些珍宝玩意儿我打碎多少他也从不生气的,他也不常看我。
      他不敢看我吧。
      他透过我会看见谁,他会看见那个,我岁那年,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的我的二哥吗?
      他会看见爻儿和她的小儿子桃桃的泪吗?
      他会看见那么多二哥亲手抱过亲过,又扶养长大的那些孩子们吗?
      他会看见喜欢穿牡丹花纹妃色的沈二郎给妹妹梳头,教训着他的妹妹不许撒野吗?
      他真的不记得吗?
      我闭上眼,是二哥把我搂在怀里的那天,好浓的血的味道。
      二哥说:“你骗了我,我不怪你,我还有这一个妹子放心不下,算我,最后信你一次。”
      又是哪一天在那么阴暗的大牢里,是谁说了一句,二郎,我对不住你。
      那样小的声音,二哥发着高烧听不见,我磕头磕的满头血也等不到太医。
      是谁来救了二哥,是谁在愧疚,又是谁把愧疚涂在了我的身上。
      我永不能忘。
      我走出殿门口,外头坐着那个从前在我家吃饭吃的最多,同我吵架吵的最多,也是刚刚那个同我顶嘴的小太监甯钰,他抗拒着不去替我使唤人,我也没有怪他,我明白他的为难。
      每个人,宫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
      我垂下头问他:“爻儿…她好些了么?”
      甯钰半天不做声,最后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燕郅死后,桃桃又被那些人带走了,爻儿…爻儿她是一天天糊涂下去了。”
      我闭上眼:“既然神志不大清楚,就别让在…御前伺候了。”
      “早就打发她走了,如今皇上只让给她一口饭吃,左右饿不死罢了——她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要说起…从起的事来。”甯钰不安地看着我,我只是淡淡地笑着,从前的事?谁又会忘呢。
      “让她来见我一面。”我说。
      甯钰这次没有拒绝我,爻儿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抱着小儿子桃桃扮鬼脸的大丫头了,她头发歪歪倒倒,进了我的宫中只会坐在树荫下,一边又一遍说:“热。”
      我走过去看着她,她也抬头看我,她神色恍惚却带有悲戚:“你是什么人…?你也要听我的故事吗?”
      她不记得我了。
      我蹲下来,想起幼年的我还想把她同二哥撮合起来,反而弄巧成拙成就了她和二哥的暗卫燕郅。
      我想起一家子送她出嫁时她含羞带怯又笑意盈盈的样子。
      我想起她抱着桃桃笑嘻嘻的问我:“小姐,我生的孩子漂亮吗?”
      我亲亲孩子的脸蛋,他的脖子上是燕郅求了大哥专门请工匠打的长命锁,身上的虎纹肚兜是我和二哥蹩手蹩脚缝出来的。
      我说:“什么故事…?”
      爻儿的眼神一下子穿透我直直地看向远方,我不知道她在看向何处,亦或是透过我在回望过去,她的声音陡然间变为平静,仿佛是一个木然的叙述者。
      她说:
      “那是宏元十八年,我被买进府做了二公子的丫头,也是这一年,我们二公子中了榜眼,进宫谢恩时,带上了我。”
      随后,一段缓缓地回忆在我耳边铺陈开来,把我拉回八岁那年,二哥高头大马的得意面容逐渐浮现在眼前。
      宏元十八年,沈家二公子沈从免中新科榜眼,沈家大公子沈华一与李家小姐李衡玉定亲,沈老爷正是春风满门光耀门楣之际,就连小女儿沈涟年方八岁也有许多人家前来探问娃娃亲,沈府上下无不兴高采烈。
      是年秋,沈老爷被皇帝召见,出宫时竟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不等沈老爷醒来,一道诏书将整个沈府拖入了深渊:沈从免功名被一概作废,将由他担任的大理寺卿一职却落到了皇贵妃的娘家侄儿头上,就连同榜眼的荣耀也一同送了过去。
      沈从免跪在宫外扶着自己的父亲怒喝:“原来当今圣上也有不分忠奸之时,被奸人蒙蔽不自知反残害忠良,我不能服!”
      皇上大怒,命人打了沈从免六十板子,抄了沈府。
      沈老爷因此又惊又惧,竟就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溘然长逝,留下了身子亏空的沈从免久卧病榻,成了药罐子里泡着的人,沈家从此败落。
      幸而,大公子沈华一还有经商之能,虽法律贱商人,但凭其本领过人,堪堪两年,沈府虽不如从前,但也不再门庭亏空。
      只是经此一劫,沈家在京城已少有人记得,其他高门早已兴起,往年沈家盛况已不再是令人艳羡的对象,甚至于作为饭后的谈资也不足够了。
      宏元二十三年,沈从免再中状元,皇上下旨赏赐,但并不录用,召其三日后进宫谢恩,沈从免成了本朝第一位不授官职的状元。
      是年,虽是金秋但大雪早到,沈从免踏雪入宫,再无当面意气风发之感,只进退得体,温煦自得,皇上才不加以为难。
      皇上问:“你可有怨言,如今朕可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沈从免跪下,他恭敬地回答道:“皇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虽人微言轻,也唯知忠君而已,皇上体恤臣下病体而不以案牍劳臣,此为皇上爱惜臣之苦心细行,又何来怨言二字,臣之所愿,只纵马观花,游乐而已,并无他求。”
      皇上大悦,遂命同游御花园,共赏雪景。

      一般时候,外臣是不许进入内宫的,但年关将近,守卫会松懈一些,皇帝也会允许外臣们去除了自己和嫔妃寝宫以外的风景如画的地盘上转悠。

      毕竟再美丽的风景,天天就那么几个人看来看去,别说其他人,就连皇帝自己都已经看得快要吐了,还不如让那些没见过的人开开眼,换几句赞美和马屁听听,心里也稍微爽快点。

      沈从免这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前面会有什么等着他。

      御花园里面的树木上盖满了雪,把平时本应该大放光彩的花红柳绿全部掩盖住了,留给人的只有一片雪白。
      雪安静地落在枝头,有那么一瞬间沈从免几乎已经沉沦在了如同岁月静好-般的意境之中。

      直到他转身,看见了不远处跪在雪地里的傅长翮。
      他看见那个身子单薄的少年,穿着石青色的衣服跪在那里。沈从免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无法从穿着上判断他是谁。
      但沈从免认出了站在那个少年面前的人。

      那是皇上一心一意要培养的储君,傅常峥。

      傅常峥飞起一脚踹在少年的心口,将那原本就不稳的少年带倒。少年侧着身趴在了了冰冷的雪堆里,温热的鲜血从身下蜿蜒而出,浸没融化了身下的雪。
      沈从免看见少年的身体一颤一顫的,以为他在哭,后来才知道他是痛极了,伤口被雪浸得死死的,又冷又疼,他却不敢出声。
      沈从免跪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下,但他说:“殿下,臣虽不知此人犯了何罪,但请殿下饶恕他,免伤上天好生之德。”
      傅常峥微微一笑,对皇帝说:“父皇,看来沈大人又开始伸张正义了呢。”
      皇帝沉吟不语,半晌问道:“从免何故要救他?”
      沈从免低声,似有无限悲意:“当年,臣也是如此身处险境之中,留下了终身的残疾…臣看到此人,便想起当年的自己,若非大哥一力寻医问药,只怕臣也是活不到今日了。”
      “原来这样,”傅常峥凤眼一扫,冷哼一声,“如此,沈大人不如将这个小杂种带出宫去,否则孤看见他便觉得污秽不堪。”
      皇帝已经转身,叹了口气:“爱卿不必如此自怜自艾,朕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他的背景在大雪中显得苍老,“带傅长翮出去吧,朕只能有峥儿一个太子。”
      原来那个少年是五皇子傅长翮。
      傅常峥是皇后所出,而傅长翮则是皇后之妹进宫后,算计皇上爬了龙床后一朝所出,然钦天监竟说此子有太子之命,皇后一气之下竟手刃亲妹,自己也郁郁寡欢,不久便命丧黄泉。
      皇帝深爱重皇后,发誓立傅常峥为太子,绝不更改。
      而傅长翮作为一个悲剧的产物,甚至不允许用“常”字辈分做名,只用同音“长”来替代。翮,鸟之长羽,用以讽刺其母攀附皇恩,长袖善舞,企图飞上枝头之心。
      终其一生,傅长翮都无法洗掉这个污点。
      漫天大雪中,沈从免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沈府,他想,罢了,世上的可怜人有我一人就足够,何必再看这少年白白送命于这波云诡谲的宫廷之中呢。
      沈从免不知道,他背着的是改变自己一生的人。
      牡丹从中芳菲艳,眼前人作毕生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哥和他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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