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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娘啊 ,背的是个人 ...

  •   我记得的,傅长翮刚住进沈府的时候,我十三岁。
      下着大雪,我坐在门墩上,不满地问身边的丫鬟六爻说:“你说,二哥进宫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出来,皇上不会又将他拖出去打了一顿吧?”
      六幺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姐,可别这么说,叫二少爷听见了,要和您生气的。”
      才不会呢,二哥比谁都喜欢我。我打了个哈欠,只感觉后头有一阴影笼罩着我,没来得及回头,已经听见了大哥的声音:“沈涟!你又在编排从免了是不是?成天在外野马一样,还不回房去。”
      啊,这个年轻又古板的大哥,我揉揉耳朵:“六爻,扶你家小姐我站起来。”
      六爻扶起我,替我掸掸身上的灰,笑着说:“小姐这条裙子可是新做的,瞧这一会子又弄脏了。”
      大哥闻言站定:“这个野丫头哪天不是拿着我的银子打水漂玩去?她的新裙子拿去填皇上炸开的矿坑只怕还多些,”一甩手转身走了,依然阴阳怪气地说着,“从来连个谢字也无。”
      我只觉得他烦人的紧,余光扫到他那丹青竹纹的衣服,指着他笑说:“啊,大哥,你还是别穿这身竹子衣裳,叫人家的气节被你这商人的铜钱味熏坏了可怎么好呢?”

      “你,”大哥指着我一时语塞,“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大管家高声叫着:“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我立刻向外望去:“二哥,好啊,这回总能捞点好处回来了吧?”
      前些年受的委屈,如今总可以一把算清了吧。
      谁知道就听大管家的语调硬生生来了个转弯:“二爷,您回来了?——您这是背了个什么东西啊?!娘啊,是个人?”
      啊?
      皇上什么时候这样财大气粗,拿人做赏赐的?
      我狐疑地盯着四周皆是呆若木鸡的下人,向前院儿跑去,不等跨过二道门就迎面碰着我那比小孩儿抽手心儿用的柳条还细弱的我的二哥,背上伏着一个血色斑驳的雪人儿,我对着后头的小厮呵斥道:“饭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让二哥一个人背着,你们是我沈家的大爷么?”
      没等我再说话,大哥已经急急忙忙地扶住了二哥:“从免?”
      二哥点点头将人交到大哥的的手里:“这是五皇子殿下,伤成这样,他们那些粗人没得又弄伤了他,是我自己不叫人担着的。”
      “五皇子?”我皱着眉,“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皇上,是太子殿下……这里头的关系,罢了,若我不救他,怕是他今日一定命丧宫中了。”
      大哥已然接过了人,摇了摇头:“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我颇为认同的点点头:“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哥咳嗽了一声,并不说话,我撇撇嘴,明白二哥一旦决心做什么事,谁也不能更改的。

      这样冷的天,傅长翮光着脚丫子跪在雪里,寒气浸透了心肺,被二哥救回来后从此便是隔三差五地吃药进补,不见有什么效用。
      稍稍一冷,便冻得夜里要发高烧的。长长的黑发这时候也会变得枯黄甚至变白。燕窝汤和山参灌了几肚子,丝毫不见有半分火气冲上来,寒气倒催动得傅长翮一天要吐几回。
      他被领回来的时候已经有十七岁,但身子却很单薄,不像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蜷缩成一团趴在沈从免的背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那一年的冬天,二哥过得很难。
      傅长翮整夜整夜地在发烧,神志已不大清楚,但依旧用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厚厚的棉被,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色,额头上汗如雨下却牙关紧咬着,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傅长翻看起来太脆弱了,就好像在火盆里燃烧成灰烬的纸张,只要入轻轻一吹,他就散了。
      就和当年的二哥那么像,那么的可怜。

      沈从免轻轻咳嗽起来,那一场变故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这一生纵有再多的凌云志向,也不能够想,他也不敢想。
      他恨皇上,他恨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皇贵妃的侄儿,他恨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他更恨自己的年少轻狂,毁了自己,也毁了沈府。
      那一年他才十五岁,是榜眼,他高头大马,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绚丽地展开。
      今年他二十,刚刚及冠,他又中了状元,却仍然是一样的结局。是臣子地嫉贤妒能还是君主的昏庸无道他已经不忍去想,他不再是那个轻率的只想要公平的小孩子了,他已经从父亲的鲜血和自己终生的疾病里学到了虚伪,隐忍和妥协。
      但他还是选择救下了傅长翮。
      是他给这个孩子希望,还是这个孩子给了他希望,谁也不知道,今后的沈府只不过多了一个人,但又变得很大的不同。

      我趴在窗外偷看。
      床上的傅长翮面色苍白,但还挺俊俏,隐约还带着恍若这满天大雪般的清冷。半晌,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道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水...”
      二哥倒了一杯水,轻轻托起傅长翮的头,将他枕在自己身上。傅长翮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但是端着茶杯的手却微微晃动的二哥,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 救我?”
      “是。"二哥看起来很镇定,可我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试着照顾人。
      待将一杯水慢慢喂下后,将被子稍稍扯过盖住傅长翮的肩膀,他静默了一会儿,说:
      “你便先在我这里安顿一些时日,待身子调养好,我再为你寻条出路,那里…你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这一调养,便是五年。
      五年,能带走多少人,多少物。
      他自己的院子里住下了了一个他自己都抖不干净的人。
      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关系,沈从免救过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有的选择告辞,有的就甘愿留下来陪伴沈府一家子兄妹。
      说是奴婢和小厮,却更像是被上天欺凌的一群人选择在沈府重新开始,这里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春去秋来,庭院里的小丫头们有的嫁了人,也继续在府里当差,过得很平静;有的进了宫,做着宫里的奴婢,有时也会想着能得到皇帝或者皇子的恩泽。
      院子的小子们也不再是当初流里流气的样子,他们成亲生子,时而也会孩子气的同自己的孩子在院子里打闹。
      沈从免会帮着大家看孩子,他总是微笑着,穿着很鲜艳的衣服——艳丽的衣服和花纹显得他更有生气一些,孩子们也更爱亲近他一些,他就温和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大哥永远在奔跑,生意场并不比官场轻松,但他总是能源源不断地将银子抬进府里,出色的商人有时候比一个腐败的官吏赚的更多,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地赚进来的。
      沈从免的手飞快地拨着算盘,每一笔账他都要亲自帮大哥核对一遍,然后,他就去看看妹妹沈涟过的怎么样——教她梳头,绣花。
      他学会了很多,会当家,会谋划,对待妹妹,又是爹,又是妈。
      妹妹是指傻呵呵地玩乐,他和大哥共同的心愿就是希望妹妹嫁一个心爱的人,对她真心,妹妹一辈子欢喜就够了。
      傅长翮渐渐地好了,他的身体比沈从免健壮许多,大哥就请了师傅教他习武,将他看作另一个弟弟。
      读书的时候,就是沈从免手把手地教他。
      在傅长翮出现之前,沈从免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然后看着院子里嬉笑成群。
      长翮来了以后,就变成了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嬉笑成群。
      秋风扫过他们两个人的脸,傅长翮就起身进屋拿出妃色牡丹花纹的艳丽披风——是妹妹亲手做的,给沈从免披上,相对无言。
      但是偶尔,沈从免也会主动伸出手帮傅长翮抚去肩上的落叶,这时候,傅长翮的眼中就会有一点点萤火一样的东西闪着,又或者更像是一束火把正燃烧得噼啪炸响。
      往往这一刻,沈从免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救下傅长翮的那一天。那天雪真大啊。
      幸好,把他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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