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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一年 我十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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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进宫的那一天,傅长翮派人将我丢进长灯宫,并且不许我踏出宫门一步。他告诉我八月初十他会以迎娶昌黎郡主的名义将我册封为端贵妃,尽管并不想嫁给他,但我无路可走。
起初我觉得或许能逃出去,可显然,傅长翮也想到了。门口的侍卫换了又换,最终傅长翮认定我插翅难逃。
我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我原是想着他是念着在府上的旧情才愿意保住我,可时间一长,我就渐渐地明白,傅长翮或许是想用这种看似简单的方式来将我囚禁住,用一个陌生的名头牵制住我,将沈涟这个人从世上抹去。
我一个人,那时候衡玉还没有到宫中,就自己站在长灯宫门口望啊望,看着来回奔走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始终看不到一个我能认识的人。就连傅长翮,也再没有来过。
看着看着,我好像就看见了傅长翮从那边过来,我很想出去喊住他,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一个囚徒,想要和盼望自己死在牢里的人说什么呢?
所以,傅长翮就目不斜视地过去了。他的眼睛里无喜无悲,那双眼睛和死在他手下的他的父亲一样,都含有一个皇帝该有的冷情。
我看不懂他的目光,从前在沈府,他是总爱和二哥在一起的,傅长翮会大笑,会淘气地把二哥的披风藏起来,那笑声传得遍了,大哥也会笑着骂:
“不许大声笑,吵得很。”
然后就会听到傅长翮顶嘴,他向来是爱说歪理的:“大哥,我同二郎正玩闹,若是不吵,才是奇怪。”
大哥就指着他骂:“吃白饭的小子,谁是你大哥,谁又是你二郎,你这好好的皇子不做,倒来我们沈府糟蹋人。”
“哈,傅长翮,”我指着他笑,“你的皇帝爹爹不想要你,就丢给我家,祸害了我二哥这头一号好人物。”
傅长翮挑了挑眉头,不屑地说:“看着吧,你们一个也跑不掉,岂止是沈二郎一个?”
我对着二哥点点他:“这小子还没睡醒,净想着祸害我们一家子了。”
二哥只是笑得眉眼弯弯,把肩上艳色的披风慢慢系紧了说:“都不要闹了,去吧。”
一语成谶,他确实,做到了祸害我们一家子。
“娘娘,且往后站一些。”正在我沉浸在思绪之中的时候,身边的一个小侍卫眼见着我几乎要走出宫门,出声道。
我不自觉地就向后退了退,然而对于自己的思绪被打断,心中又不满起来。
于是就对他说:“我偏要出去,又如何?”
“出不去,”他一本正经地说,带有告知的语气,“傅长翮不会让你出去。”
我觉得很稀奇,就指指傅长翮离开的方向,说:“你竟然敢直接称呼皇上的名讳,我要让他砍了你的狗头。”
他把头转到一边,似乎不大愿意搭理我,可没过一会儿,他又用闷闷的声调嘟囔着说:“叫了又怎样。”
我于是就笑开了——终于找到一个有意思的大头鬼供无聊的我开心,我一拍手,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头转过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也是个面若桃花的少年,眼角微微上扬,衬着很是漂亮的眼眸。
他抿了抿嘴唇,才吐出几个字:“叶宁嵘。”此刻我才听清楚,原来他的声线是清晰而朗润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他。
“……端贵妃。”叶宁嵘说。
“错了,”我说,“我是沈涟。”
我是沈涟。
叶宁嵘似乎疑惑了,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我觉得我们现在大抵也算得上相识了,所以也很想与他再多说上两句话,然而叶宁嵘又开口说:“要换值了,我得走了。“我向宫门外略略一望,的确看见了另一队侍卫朝这里走来。
从那以后,就时常看见叶宁嵘出现在我宫门前当值。但他始终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偶尔有个路过的宫女会同他说一两句话,叶宁嵘也只是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之后就听人说,叶宁嵘笑得十分之难看,几乎是骇人了,远不如板着张大脸好看。
我对此不可置否。因为我究竟也没有亲眼见过他笑起来,难看或否,我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立夏时节时,那知了实在是吵得很,我命人把它们粘下来,谁知道小宫女们一个也做不到,就连衡玉也直摇头。
我只得亲自上阵。
……
成功地失败了。
一竿子打倒整段树枝,好容易把知了捅了下来,结果落在了我头上。
当然是惊慌不已。
慌乱中发髻也散了,狼狈不堪。
远远地,传来一声大笑。
是叶宁嵘笑了。
毫不掩饰的笑,带着他一贯清润的声色,却又多了一些温热的感觉。
那种忍也忍不住的嘲笑一度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丢人。
然而我也并没有细看,但后来,那些说叶宁嵘笑起来瘆人的言论似乎再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边倒的——对他的称赞——叶宁嵘成了侍卫中甚是受欢迎的俊俏小郎君了。
哦,叶宁嵘倒是有不错的桃花体质呢。
回过神来。
那玉玺的事情一直困在我心里不得动弹,我总觉得这与二哥有些联系,却又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看傅长翮之前的脸色,他是的确知道二哥在哪里的——宫外是不能待的,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很大。
只是在这宫里,又有什么地方可藏身呢。
于是我又很自然地想到叶宁嵘,他是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鬼地方的侍卫,想是比我熟悉这里的。
那要用什么借口去同他搭话?
我推一推已经开始绣些小样儿的衡玉,先对她说:“我该怎么问他?”
衡玉愣住了一会,诧异地反问我:“谁?”
我朝宫门那边努了努嘴,衡玉也顺着看过去,自然也就又看见了在一群人中也很扎眼的叶宁嵘。
衡玉挑了挑眉:“你又要问什么?”她捏捏我的鼻子,仿佛真的是我大嫂一样的教训我,“前儿说什么也要吃御膳房里的那道进上的菜——也不知道是听那个小妃嫔嚼的舌根,眼巴巴儿地求着人来弄来了,又嫌冷了嚼不动,刚替你热上,那边儿就来人拉住好一顿打,饭也没吃上,还有一回…”
我就说:“哎呀,吵死了,头疼,头疼。。”
衡玉装作要用针戳我的样子,又低头继续绣她那并不很好看的花样子,说:“直接问就是了,”慢理斯条地理了理一旁的线,又继续说道:“左右,你是一宫的主子,问些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的是,于是我就向外喊了一声:“去,把叶宁嵘给我叫进来。”
外头的小太监立刻反驳:“娘娘,这有违宫规。”
我打断他:“知道了,快让他进来。”
“这有违宫规…”
“哦,”我慢慢地说,“那赶紧告诉皇帝去,抓紧把我诛九族,他自己说起来还算我的二嫂,连他一起砍了吧…”
衡玉吓得手都拿不动针了,她杀鸡抹脖似的打手势让我别说话,她揪住我低声骂道:“我的祖宗,你满嘴里在说什么,他也是你能编排的,让他知道了,不剁了你的就算烧高香了。”
我撇撇嘴,我宫里的人都是跟了傅长翮这么些年,说起来个个都在我们沈家吃过一口饭的奴才,我这样的编排他们一天不知要听几多回,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晃了晃神,是啊,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痴心错付的,从来只有二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