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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一年 我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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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刚进宫的那一年。
我瞧着这一轮排头的是我向来熟识的叶宁嵘,就派身边的宫女去报了个信,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我穿上婢女的衣裙跟在一群宫女身后,感觉这衣服好像有点不合身,然而不敢伸手系快要松掉的衣带。
“速去速回。”叶宁嵘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我的,但我也不大想要知道——他不见得会在这种事情上搭理我。
听到了他难得一见的勉强算是关心我的话,我微微地点一点头,就快步地跟上队伍。
因为刚下过雨的原因,石板路很滑,而鞋子很小——我曾以一双大脚而著名,有好几次差点滑倒。
身边经常遇到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宫妃们路过,我只能跟着宫女们一起不停地跪下来请安,而那些妃子们也实在是无聊,看起来似乎很享受别人向她行礼屈膝的样子。看到一些婢子路过,她们都会不厌其烦地让抬轿子的小太监们停下来以便受我们的跪拜。
真不知道那些小太监们是怎么做到在这样滑的路上抬着轿子还能行走自如,看起来,他们中的有些人的脚小的可怜。
一开始我是不习惯跪来跪去的,可我害怕露出破绽,而那些常常一副高傲冰冷姿态的妃子们都会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腔调喊道:“呦,这不是端贵妃姐姐?”
我讨厌她们这种故意把声音捏得细细的腔调,更讨厌被别人认出来我是端贵妃。
这时候一般傅长翮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派人把我关回长灯宫。这个该死的东西一点也不像他从前待在沈府时那样默默无闻——他在沈府待着待着,就成了皇帝。然后,就是许许多多的麻烦事。
他有这样多的妃子,却将我抓来,而且软禁在长灯宫里。
能让我把这种日子里过下去的,只有每个月的一张纸条。每当月末,我就扮作宫女去冷宫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哥哥会派人送信掖在墙角。
简单的几句话,能让我振奋一个月。
沈府满门都下了大狱,哥哥不知道和傅长翮做了什么交易,留下我二人。
哥哥被那龙椅不知坐不坐得稳的皇帝傅长翮不知关到了哪里,而我在一觉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位篡位皇帝的表妹昌黎郡主。
真正的郡主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但我这个冒牌货不仅顶替了她的名头,还嫁给了傅长翮。
大婚那天——其实只能算我的大婚,对于傅长翮来说,只是纳个妃而已——我其实知道他不会做什么,于是就决定先睡。
我躺在床的中央装睡。之所以躺在中央,是想让这个人不要爬上我的床,最好沾都不要沾。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床这么大,而我即使躺在中央,也只占了一小部分而已,于是我不得不努力多占一点空位。可惜我一个人力量实在薄弱,只好盖上了被子,用被子标记地盘。
那是初夏,我很不想盖被子,但我忍住了,我想起来进宫之前哥哥对我说让我忍一忍就过去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我觉得似乎理解错了,但是又想不到别的解释。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傅长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闭上眼睛,心思分成了好几块。
一会儿想:盖被子真的好热啊,快忍不下去了。
一会儿想:他会睡哪里?
又有一个念头冒出来:他不会做什么的对吧?
我想起来自从傅长翮逼宫造反之后就彻底成为了一个很有帝王气概的畜生,而畜生会比较——
很快,我就听见他在地下铺被子的声音,于是我对自已的龌龊想法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想到傅长翮本来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心虚的感觉立刻就少了一大半。心里还为他这个九五至尊愿意睡在地下的行径感到有那么点赞赏。
然而我就知道这个狗皇帝不会那么好,他不知道拿出来什么东西在我鼻子下面一熏,顿时就感觉到头昏眼花。
等我在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床上的是傅长翮,而我却睡在地下瑟瑟发抖。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床边想扯一床被子下来,却差点他一巴掌拍扁。
“天这么热,不用盖被子。”说着,他将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
白天是很热,可是晚上很冷啊。
我就把铺在地上的垫子从拾起来,然后裹住自己。
纳妃仪式是在专用的庆华殿里举行的,我不认识任何人,所以也不敢出门。就蹲在窗边,即使不开窗,也觉得比别的地方要冷一些,但这里是离床最远的地方了。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木几,上面放着些茶水和糕点,还有一束花。我很想过去看看那是什么花,但是地上实在是冰凉的,裹在垫子里的脚才微微热些,我就有些不愿意过去了。
窗户边上的小榻让我能坐在上面暂且小憩片刻,然而闭上眼睛却又觉得脑子里乱得很,总也睡不着。恍然间记得从前在沈府的时候,睡不着我就趴在窗子上看月亮。
我不敢打开窗,一则怕风灌进来,二来怕傅长翮醒过来骂我。他一向很喜欢骂人,只是在他住在府上时有哥哥管着他,也只有在哥哥不在的时候他才会骂上两句让自己痛快痛快。
现在没有哥哥了。他又开始在宫里乱骂人,他的奴才和妃子们都不敢出声。
我只好把脸贴在窗户上,看啊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在这皇宫里,一向是看不见月亮的。
于是我很失望的揉了揉脸。此刻夜深寂静,我像一个石墩一样坐在榻上,静默着。
若是二哥见到了,一定会笑着说:
“咱们家的涟儿居然会安静至此,稀奇事,千古奇闻,简直比大哥做生意亏了本还要叫人吃惊,贴个告示广而告之吧,哈哈哈哈!”
这时候傅长翮一定会不无酸意地说:“瞧瞧,沈二郎连妹妹掉几根头发都要注意着,比奶娘还要操心——仔细活不长。”
原本我最发怵的嘲笑,我却想再听一句。
只是听一下哥哥打趣的语气和一家子附和的笑声,就让我再听一次也好。
可惜听不到了。
在深夜里静下来想心事的我一个伤春悲秋了一会,觉得现状我已无力改变,家里的人也不会想要我这样消沉。
他们喜欢的,是一天到晚都在挨骂却依旧我行我素的沈涟。
而不会是这样在宫里装傻充愣的端贵妃。
然而我也许确实不适合深谋远虑些什么,只是略略地一想,就头昏脑胀想要睡觉了。
入睡之前,我觉得的确我是被哥哥养废了的。
第二日起来,我一眼看到了空空的床铺,随即欢快地爬上去滚了滚,用脚踹了几下被子,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然后我就下床想去看看昨晚摆在小木几上的花。然而花不见了,想了想,也只记得好像是红红的,小小的,一簇一簇挨着的花。
宫女鱼贯而入,我在更衣的时候瞧见一个小宫女捡起了被我甩在地上的垫子,似乎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
回忆被脚步声打乱,马上就到冷宫了。眼看着我跟着的宫女们继续有条不紊地走着,我只要假装将脚崴了,就理所当然地掉了队。
没有人会扶我,我很清楚。
绕过冷宫的正门,便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喊,或是什么人在尖叫——我已经很习惯了,有时里面还会有十分清脆的耳光声传来。
来到南角门,快速地穿过去,尽量避免和她们有眼神接触,好在这里关的基本上都是些老人,不会有什么麻烦。穿过南边,就是破败的院子,杂草丛生的小小一块地方很不起眼。
我走到北面的墙角处,慢慢挪动出最下面的一块砖,砖是空心的,哥哥托人捎带信件放在里面。
与往常不同,露出的是一方小小的锦盒,我拿起那盒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那花纹是很多年前的样式了。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只有一块发黄的玉佩,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以往,这空心砖里大多是字条一张,上面付些叮嘱或问候,除此以外,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摸了摸玉佩下缀的珞子,有几根已经松散了,想是有些年道了。玉佩握在手中还有些微微发热,大抵是一种暖玉,然而手感有些凹凸不平,细看之下,才发现上面竟是有几行篆刻上去的小字。
我眯着眼想看清些,毕竟是很旧的东西了,字迹并不那么清晰可见:“良辰吉景…咨尔宜室,既定嘉庆,永……永……”
这后面怎么也看不清,像是摔裂了。
“……永结同心。”我回头,傅长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更奇怪的是,他竟知道玉佩上写了什么。
“……”我想解释什么,然而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先勉强向他请安。
然而傅长翮并没有想要理睬我的意思,只是走到我跟前注视了一会儿我手中的玉佩,随即说:“拿来。”
我有点舍不得,因为我尚且没有读懂哥哥送这玉佩到底有什么含义,若是交上去,怕是没机会好好琢磨一下了。
“拿来,”傅长翮有些不耐烦,眉头也皱得比平时更难看了,语气也很不好,我有些疑心他是不是又要骂人,好在我失望了,他说:“平日里传些话还不够,难道他还一定叫你对着这东西睹物思人么?”
“嗯?”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么说,我能和哥哥传话都是在他的默许之下,他都知道?
在他的地盘上,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于是我也知道反抗他是没有什么用的,就很没有骨气地把玉佩递过去。
傅长翮伸手来接,我突然觉得还是很奇怪,我把手向里稍稍一缩,嘴比脑子快地问:“你是不是知道沈从免在哪里?”
沈从免是我二哥,平日里与我通信的就是他。
许是我今日运气颇佳,竟然歪打正着,傅长翮的脸色忽得就变了。我当下就明白了这厮一定是知道。然而此刻有一种可怕的猜想从我心里钻出来,我迟疑着继续说:
“不会是……”
“闭嘴,”傅长翮直接夺过玉佩,狠厉地看了我一眼,“滚出去。”
傅长翮说完,就甩袖离去。
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锦盒和一块空砖,想着方才傅长翮的神情,我只觉得憋屈和恼火。一怒之下,我直接把盒子朝着墙砸了过去。然而一声闷响之下,看似结实的那面墙,竟然有几块砖脱落了。
我只好讷讷地走过去,认命地把脱落的砖捡起来,准备嵌回墙上。走到墙跟前,却发现这一块墙面似乎很是不同,我摇了摇墙上裂的最厉害的一块砖,发觉它虽然裂了,但格外牢固一些,里面随着晃动还会有碰撞的声音。
于是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它彻底砸碎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竟然也是一块空心砖。而砖里面藏着的,竟然是玉玺。
一时间,我的心慌得厉害。看看四周,那群快死的囚奴们都没有了力气睁开双眼,想来不会注意这边。
我知道这块玉玺是真的。傅长翮是造反逼宫才得以称帝,然而至今玉玺仍下落不明。
想了想,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为了不显得奇怪,我就将整面墙能砸的地方都砸了砸,然后费劲力气地把玉玺塞进了一株枯树的树洞。
做完这些,我一路小跑回到长灯宫。
门口守着的叶宁嵘看见我一身脏污,问到:“这是怎么了?”
我摆了摆手,就直接进了偏殿。
一进去,就看见衡玉在等我。
衡玉原名叫做李衡玉,原来也是李家大小姐,只是她家在傅长翮造反的时候誓死抵抗,所以全族男人流放,女人入宫为婢。
从前先皇还在的时候,李府和沈府是有亲的,就是这位李衡玉和我大哥沈华一定了亲,可惜现在我们两家都已经败落,二人的姻亲也就此搁浅。
初入宫时,衡玉一见到我便认出了我,可是傅长翮已经广而告之我是昌黎郡主,册封为端贵妃。衡玉即使心里明白,也不敢多说什么,我与她守在这长灯宫里,也能做个伴。
“衡玉,”我瞧着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神色有些异样,“想什么呢?”
衡玉听见我说话,抬起头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挑了挑眉,说:“平日你出去都是不过一刻钟的,这一回足足用了快一个时辰,那小侍卫进来问了几回了。”
叶宁嵘?
“哦…”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故作镇定地说,“这有什么,我若出了什么事,难保他们不被连累。”
衡玉对我这个理由不可置否,说:“那小子瞧着和你挺熟啊。”
我总觉得她的话含着一种戏谑的成分在里面,听得我浑身不自在:“嗯……认识,认识而已。”
“罢了,有什么要紧,”衡玉帮我脱下外衣,丢给在下面侍候的宫女,吩咐去洗了,“你又不是真想当什么端贵妃,正经你是沈涟才对。”
“让侍女来就好了,”我不大愿意让衡玉真像一个婢女一样,她从前也是举止大方的闺秀,“这宫里知道我是什么人的基本上都死绝了,当心点,说漏了,捅出了篓子大家都是个死。”
衡玉在我腰上掐了一把,说:“你怎么现在变得这样呱噪……”
“哎呀,”我笑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好容易才抓住她的手,“看吧,凶得这样子又露出来了,我大哥说你是个河东狮,竟是一点也不错的呀。”
听到我大哥,衡玉一下子便红了脸,推搡着说:“没正经的,怎么说到华……沈大哥身上去了,”听我笑的更欢了,她索性来捂我的嘴,搪塞道,“别说我了,好好的,你和那人怎么认识的——就是那个姓叶的侍卫。”
我坐正,掰开她的手,喘了口气,眯着眼睛笑了笑:“记不大清了。”
其实我是记得的。
我走到偏殿门边,悄悄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叶宁嵘,想起来那天是我进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