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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屠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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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寻找卢川。”欢乐版系统仍是无质感的机械音,一板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青何惊醒,睁开惺忪睡眼,眼白扒着线虫一般的红血丝,眼底发青,一头微长的发散乱。
小屋子十分逼仄,只容得青何蜷缩身体窝在里边,仍不免硌着他的脊骨。
“几点了。”
“24小时制,上午九点零五分。”
才睡了三四个小时。青何摇晃脑袋,跟糊了浆糊一样黏咚咚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全身各处延迟性肌肉酸痛,并带有轻度的肌肉撕裂。
青何打开铁门,对上三姐的目光,她身后的海萨沉默盯着他。
“还真是只小病猫。”三姐捂嘴轻笑。
三姐在非战斗状态是意料外的温和,是典型的邻家大姐姐。而海萨作为她的弟弟存在,表现出来的性格也是乖顺,偶尔面对姐姐的照顾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也稍微带点宅男的沉默。
青何从小铁房里出来,瞟到死死关紧的铁门,向两位颔首。
他想要进入铁门找到卢川,首先得过了三姐和海萨这一关。避免两败俱伤,同他们合作自是最好的办法。
三姐道:“十五分钟后,我们会进入第四道防线寻找一些药品和必要的资源,你做好准备。”
青何点头,钻进铁屋子拿出三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和着水干掉一包,另外两包放进裤兜里,四四方方的包装在口袋里支出来几个角。
他拍拍指尖上残留的饼干渣,抬眼看守在阁楼窗前的两人,说可以了。
三姐转过头来,扎成高马尾的卷发搭在颈间,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乞丐。
短袖中分裤被各种脏污混合成灰色,遍布一圈一圈的汗渍,装了东西的裤兜鼓起一个包,显得不伦不类,头发乱成一坨,脸上的尘灰被水糊过,深一道浅一道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有轮廓明白晓畅,下巴有些尖,微深的眼眶里嵌着稳重的眼,同他手上的长刀一般闪着寒光。
最抢眼的还是嘴,跟以前看的小说里描写的吸血鬼嘴唇一样,被水一润,又红又艳,跟沾了血一样。
这人个头一米八几,看起来有些消瘦,跟长不壮的小树苗似的。她看看青何,又看看海萨,怜惜道:“给你一个包,自己装点东西。”
三姐在青何的不解中解锁铁门,从中拿出一个小号的黑色球袋递给青何:“先将就用用,到时候捡到合适的再换上。”
“谢谢三姐。”
三姐和海萨都在腰间栓绳系上袋子,看不清里边是些什么东西。青何把球袋拴在裤腰上,裤头往下坠了半截,青何往上扯扯,又往下掉一掉,露出一点胯骨来。
三姐轻笑一声,别在腰上的针筒匕首敲击轻响,神色又冷了下去。
“走。”声音干脆冷漠。
节次鳞比的低层住房,高低错落的商业区,密密麻麻的小作坊,三道身影在梭城中不断穿梭,气味混在在浑浊的气味里,被尘埃吸附,又被风吹散,飘到四面八方,让病人们嗅到有正常人在横行,有不怕死的正常人未在屋中龟缩等死,出来送吃的了。
病人随着三人的气息聚集,又因气味减弱而消散,有几只清晨时分新鲜出炉的病人尚掌握不好诀窍,倔强地追着气味跑,白白消耗一番体力。
他们要进入第四防线寻找药物,估计是给阁楼铁门后的卢川用的。昨日三姐说阿妮是个累赘,那此刻毫无价值的卢川又算什么,他又有什么重要身份?
留下卢川的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青何眼神瞟到海萨。他正在扭头注意四周,其身姿并没有三姐那般矫健,落下的步子几乎是踩着三姐的落脚点,一旦没有跟上,便强行打断节奏,跟上三姐的步伐。
不是技巧问题,而是不像三姐那般熟悉这座城市,但昨日的平价超市地形他很熟悉。梭城沦陷那么久,他也该知……
海萨转过拐角,扭身时侧头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眼神锋利,又如同他一般带有几分审视和警惕。
一不小心露出的情态迥异于他苦心塑造的乖乖宅男。
青何心一跳,别开打量的双眼,瞳孔遽然紧缩:“我身后有很多病人。”
他们已经进入倒塌的第三道防线内,通过正常人残存的尸体和病人的密度,以及之前获得的信息,他猜到了一些情况。
在病人攻破之前,这里应该聚集了大量的平民,靠近第三道防线的,被病人吞食补充能量,中部和靠近第四道防线的位置,病人则抑制住吃人的冲动,转而感染其他人,只伤不杀。
在第三道防线内,众多的平民被拒绝进入第四道防线,他们希望自救,但早已退化的生存意识和衰弱的动物体能让他们被病人瓮中捉鳖,对第四防线内的人抱着希望让他们难以挺身而出决一死战。
等最后战局已定,第三道防线内已是狼狈不堪,流血漂橹,再也没有余力反抗,没过多久,就有无数的新病人站起来,向第四道防线发起进攻,第四防线应声而倒。
梭城沦陷后,病人聚集于第三第四防线内,逐步扫荡躲藏于边边角角的正常人。
欢乐版系统:“探索度上升2点,总计3点。”
梭城中心聚集了太多病人,三姐和海萨这么义无反顾地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地,卢川到底有多大的价值?
青何尾随海萨爬上五楼,一人占据一个空调外机,俯视地面乌泱泱的一片。
三姐道:“第四防线内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连我们三个大活人也不在意。”
海萨阖眼,像洋娃娃一样卷翘的睫毛焊在眼皮上一动不动。他变成一尊雕塑,好一会,才微微偏头,轻启唇部:“中央传来,鲜血气味,还有荷尔蒙、性激素、汗液味,还有一些闻不出来,它们顺着风飘过来,但是……”
海萨睁开眼,定定地看向第四防线的方向,平静道:“这些味道,都是人工合成的,这么庞大的量。”
三姐接过话:“是基地来的人,看那里。”
两人抬起头,顺着三姐的视线望向中央地区,在建筑分割出的狭窄区域中,发现许多黑点浮在城市上方,有序地升起和降落,以某种命令围绕中央地区飞行。
海萨询问:“那是什么?”
三姐恶声恶气答道:“直升机。是哪个基地派遣那么多直升机来,还到了最危险的中央区域。哼,他们来梭城这座废城做什么?”
三人按兵不动,三姐站在空调外机上,飞速把玩手上的针筒和匕首,宽阔的裤腿被半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语气里难得地带上怨恨:“他们怎么还有脸回来?当初关闭第四道防线,防我们跟防病人似的,恨不得叫我们的尸体给他们垒砌另一座防线,自作孽不可活,不过半天时间,第四道防线就被攻破,那些掉了老脸都要关住防线的人,怕不是早就被梭城中央的高官丢下了。”
她面色发青,讥笑道:“当手下的拦着我们平民,那些当官的让忠心耿耿的手下送死,他们穿着防护服慢吞吞地爬直升机,还有脸收起绳梯不让别人上去,美名其曰:你们已经被感染了,请把存活的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嘴脸丑恶到这个地步……”
这些肺腑之言好像在说给青何听,好像又是在说给自己听。青何盯着远方的直升机,侧耳倾听。
海萨道:“闻所未闻。”
三姐冷笑:“是啊,闻所未闻。那么多人啊,那日摞起来的尸体,跟山一样,那些人爬到尸体高处,就能多活一分钟,那日地上淌出来的血,都可以漫过脚踝。
“海萨,你以后绝不能成为那些人,绝不能为保全自己而放弃全城的百姓,但是,我可以当你杀人的刀,我替你沾满鲜血,你不需要。”
海萨愣住,直直地看着三姐,三姐眼眶通红,只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底下全是过路的病人,担心引起病人的注意,三姐决定就待在这栋楼。三人从某个大开的窗户跳进去,开门爬楼到了二十楼的天台上。
天台的角落摊着两具尸体,像是跳楼却不敢,在此处活活熬死的。
三人望着中央地区,不知晓空中悬停的直升机要做什么,只能伺机而动。
即便街上有那么多的病人在奔走,却感受不到一点嘈杂,他们静悄悄的,不推不挤,秩序井然,飞速往第四防线内聚集。
有病人突然离开大部队,闯进楼里,将个把人逼至天台跳了下去,回到楼下,尸体早已被啃食完了。
这座城还有普通人,或多或少地都还存活着,不管是寂静的夜里,还是死寂的白日,或是雨丝未落地就飘散的雨天里,他们在绝望中等待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也许那么多病人会被一朝清空,也许突然大部队前来营救活人,也许自己突然找到机会离开,然后活下去。
他们苦苦坚守,坚守一个生的希望。
三人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叫声不为所动,只看着遥远的中央地区上方,看着那些直升飞机。
欢乐版系统告诉他,此时是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距离四点还差两分钟。
青何贸然开口:“他们是不是等着救什么人?”
三姐摇头:“这么久,要救人已经救到了,他们是在等其他的。”
猜错了。青何吐出一口气。
距离四点还差十秒。
地面上的病人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走得差不多了,街道空荡荡的,既没有病人,也没有普通人。
斜对面一座楼的窗户突然被打开,探出两个脑袋来,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都低着头看街道,四处张望。
四点到了。
刺眼的光炸开,冷不防闪到三人的眼,再睁眼时,只见直升机散开,像一个一个调皮的孩子,丢下一粒一粒种子,长出一朵一朵蘑菇云,它们飞速向四面八方飞散,欢快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好像要告知全天下它们的杰作。
那些蘑菇云多美,赤焰在黑烟中沸腾撒欢,所有升腾的尘埃都在为它们庆祝,云雾开始尖啸,连终年不停歇的风都为它们驻足。
对于梭城,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快跑!”
三人脚下生风,用毕生最快的速度下楼,落到空旷的大街上,朝阁楼奔去。
来自中央地区的巨大爆炸声赶上了他们,有人探出头来观察情况,看见远处天空中的直升机便开始疯狂呼喊,甚至有人烧起浓浓的黑烟昭示自己的位置以获得营救。
三人来不及停歇,更来不及告知那些企图获救的人逃命,只是拼命地跑。
中央地区已经变为蘑菇云的狂欢之所,爆炸声不绝于耳,像山顶岩石滚落。
即使他们跑得够快,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直升机带来随机升起的蘑菇云。
跑在最后的青何错不及防被一阵爆炸波推到在地翻滚几圈,前方两人几乎同时被击中瘫倒,甚至由于惯性向前扑出一段距离!
青何就地滚到垃圾桶后,匍匐爬进一间大敞的门店里,避开另一爆炸波裹挟的碎石杂物。
他靠着墙面平躺,静静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爆炸,心里有底。那老先生没有出来提示自己,这些爆炸必然轮不到自己。
他存着一种侥幸心理,品味出一丝幸存者的意味。
果不其然,最后一声爆炸越过自己,在远处响起,再之后连直升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空气里充斥硝烟,火焰的舔上建筑发出的噼啪响起,夹杂的惨叫和哭泣如火舌一般时高时低。
这座城市燃起来了,他们被赶尽杀绝。
青何逃出门店,见到背着三姐的海萨快速前行,他脚有些跛,依旧是往阁楼的方向前进。
那个方向正燃起熊熊大火,阁楼可能被炮火殃及了。
现在三人筋疲力尽,海萨根本不能背着三姐快速到达阁楼。青何回望一城火海,迅速赶到海萨身边。
“交给我,你先去阁楼。”
海萨同他对视。
青何说:“先去救卢川。”
海萨点头,将三姐交给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三姐伏在青何颈间,轻笑:“海萨啊,他就不是我的海萨。”
青何默声奔跑。
三姐微凉的呼吸扑在青何炽热的颈间,她在说话:“三天前就发现了,他根本不是我那个懦弱的海萨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阿青,昨天说小姑娘是个累赘,现在我也是了,你把我丢下吧。我已经没用了。”
“脚踝碎裂不能行动,右手手臂抬不起来,针筒我也没用了,剩下的都送给你吧。不要怕杀人,你还要活着。”
“我没必要了,你放我下来吧。”
青何停下,将她放到地上。
三姐瘫坐在地上,突然哭起来,呜呜地,像一只小猫,像生死不明的阿妮,像凌晨窗户里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幼女。
海萨毫不留情地离开,现在唯一的希望也放下她。
她嗅着热气蓬勃的烟火味,仿佛闻到小时候伴随着母亲出现的炊火和热气腾腾的饭菜,仿佛听见父亲带着烟草气息的咳嗽。
她不想死。
她小声地哭,嗅到了病人临近的气息,却未听见昨日才相识的人离开的脚步声。
一颗头颅滚下,青何扶起她,像背阿妮一样背着她,他在轻笑着,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流淌出最和善的笑意。
“你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可能是肌肉被砸到了,等慢慢恢复就行。”
“昨日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一命。”
青何背着她,以被火海拥抱的勇气,前往卢川所在的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