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杀戮” ...
-
第五章
月色被云雾隐去,掠过耳边的沙粒在风里摩擦出声,四周偶然传出啃噬和吞咽的动静,新鲜的血液气息沿着风穿梭在高墙矮垣,晨雾一般渗入角落里,引起一阵阵惊颤。
三人等聚集的病人往梭城深处去后,才出发到达超市附近,或蹲或站藏在建筑楼上,警惕地巡视地面。
平价超市沿着长街而建,两侧和对面都是高低起伏的居民楼,他们在平价超市对面的居民楼二楼三楼,地面上的情况一目了然,暗中潜伏的东西不知几何。
出发前三姐提醒,凌晨四五点地表温度降到最低值,游荡在外的病人为了保存体温而大大减少行动。与此相反,正常人在凌晨时分,也恰好是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会凭借素来超高的视力捕食。
凌晨就是我强敌弱,展开行动的最好时机,要注意的是千万别惊动病人,这个时间引起的骚乱最容易被其他病人捕捉到,从而造成众多病人的围猎之势。
夜间寒露重重,浸润青何的肌肤,眼睫上挂着小水珠,在垂眸时轻轻落下。他打了个寒噤,周身被此地的气味包裹。
他需要不停腾挪地方,避免在一处留下太多气味,也方便观察四周。
他面对窗户,踮脚尖踩稳脚下五厘米宽的窗台,小心翼翼地扣住铝制横杠平挪。此时乌云散去,月光透过玻璃窗投下一片亮光。
青何余光瞥到,手脚一软,唇色变重。
一对母女面对窗户,窝在靠椅上,肌肤水嫩白皙,身上灰白轻薄的棉麻长袍安静无言,在漫反射的月光织成的轻纱里沉默。
幼女窝在母亲怀里,依赖着母亲的胸脯,如在母胎里安全温暖。母亲温柔地环住幼女身躯,偏头垂首,轻轻靠在幼女头顶,乌黑的头发淌在肩头椅背,像是血液绽开的巨幅花朵。
母亲嘴角噙着一点点笑意,面部肌肉放松,释然了一切,一双美目却上翻,露出半个眼仁,死死盯住窗外的青何。
青何手心难得地冒出冷汗,待在原地不动,静观其变。
五秒后,青何迅速攀爬过去。
这对母女已经没有了呼吸,死亡也不过夜里的事情。没有任何释然,望出窗外的全是不甘和怨恨。
一道铁器撞击的声音轻响,青何和海萨闻信落到地面上,以三姐为中心,一左一右摸向平价超市。三姐眨眼间解决站在门口许久的病人,首先摸了进去。
平价超市早已被抢得空空荡荡,置物架横七八竖地倒在地上,行动十分困难。青何心里打起十二分的注意,降低呼吸频率,避开脚下散乱的杂物和尸体,厚实的足部肉垫落在地上,收掉一切声音。
青何注意另外两人的动向和各种举动,同角落和拐角保持安全的距离,将所有纳入视线的都记在心里。几个转身之间,跟在三姐身后跨进一道门,落在身后的海萨往外张望一眼,轻轻地扣上门。
三姐朝青何打了个手势,青何颔首,握紧长刀摆在胸前,沿着铁制楼梯下去负一楼,两人紧随其后,脚踩在楼梯上有闷响,在空旷的地下仓库里慢慢回荡。
下到第九个台阶时,侧边有温热传来,胸前有破空之音响起,青何立马出刀抵挡,铁器相撞发铮鸣,溅起几颗火星,他沉声道:“什么人?”
封闭的地下仓库看不见任何的光,青何骤然委身,长刀朝那温热的方向横掠,入肉时噗嗤一声,不知道刺入哪个部位,惊起一声干嚎,仓库一阵骚动。
海萨突然道:“是康头。”
身后啪嗒一声,荧光幽幽亮起,三姐声音冷得彻骨:“胡大哥,您怎么亲自,领着康头他们来送死了?”
仓库一静,只有受伤的那人哎哎呻·吟。
青何走到地面上,握着长刀的手指神经性颤动,侧身让过施施然前行的三姐,垂眸缄口。
三姐又发出那种轻佻的冷笑声:“胡大哥这手守株待兔做得真好呀。哎呀,怎么不敢说话了,是怕三妹我知道你在哪个位置?可三妹我的位置都特意报给您了,你怎么不说话呀?”
三姐晃了晃手里的荧光棒,是刚折断的,红色的液体在胶管薄薄的玻璃碎渣里缓慢流淌,亮的黯淡的混杂在一起,聚集黑暗中所有人的目光。
青何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吸气,他闻到是海萨的气息,才放松紧握长刀的手。
“三点钟方向。”海桑道,首先冲了出去,替三姐引路。
话音一落,荧光棒光亮消失,仓库复归黑暗,该方向响起声音,下一刻有东西坠落,滚在地上磕到铁质物品倒下,一共三声,三姐便已经捉住一人,掐住他的脖子,厉声道:“别以为我找不到你,小小蝼蚁还想杀我?”
“做你的春秋大梦,病猫!”
除了被掐住脖子的嗬嗬声,连多余的惨叫都没有,那人生前留给世界的是身体软软滑落轰起的尘埃。
“连十分之一的硫酸都用不上,废物。”三姐重新拿出荧光棒,横在自己眼前,照得眼睛猩红,上挑的眼尾流露出杀戮的神色,“你们之中,有想死的吗?”
没有任何人吭声,都息息索索退到墙边,尽量屏住自己的呼吸,连呻吟的那个人也没有了声息。
三姐道:“过来。”
青何提脚,默默走了过去,在三姐的指示下搬起某个台子上巨大的塑料箱子,在混沌的仓库里终于嗅到一丝清香。
是三箱子食物,满满当当的。
之前吃的早就消化完,他早已经饿了,前胸贴后背。
海萨引路,青何走中间,三姐殿后,三人无惊无险地爬上楼梯,出了地下仓库。
“你们先走。”三姐随意道。
海萨带着青何离开平价超市,甩掉晃悠到门口的病人,和青何一齐站在三楼阳台上。他放下箱子,扭了扭脖子,双肘支在阳台栏杆上,平静无波地看着平价超市的方向。
青何这才发现,海萨一人抱了五个大箱子,借力跳跃、辅助攀爬上到三楼竟然毫无障碍。
海萨发现他的目光,眼镜下的目光畏畏缩缩的,对着他抿唇笑了一笑,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平价超市的出口。
“贱人!你不得好死!”
男人的咒骂刺穿死寂,四面八方响起动静,夜一下子鲜活起来。
平价超市不见一人出来,却响起越来越多的诅咒谩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轰轰隆隆,又如同泄洪。
一道身影从出口飞奔出来,抱着一大摞箱子,身子轻快,飞奔爬上阳台。
三姐对海萨笑,声音抹了蜜:“再等一等,一会从地面离开。”
海萨点头,捡了青何身边箱子里的压缩饼干撕开,斯文地吃了起来。
三姐扔给青何一包,青何捏着,没有动作,只说不饿。她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吃。
他吃不下,嘴里很干,舌头都快黏住上颚了。
最初闻到食物的香气时,唾液腺疯狂运作,恨不得他把箱子也啃了吃。现在冷静下来,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指尖再次神经质地颤抖。
杀人了。
单单想到这三个字,他的心就痛得慌。
他的个人道德观念不允许他不痛。
他生活在法治社会,虽然种族歧视严重,虽然有食物链上的压制,但绝不允许杀戮,几百年来,也没有听说过任何杀戮的事情。
普世观念是:我们是人类的附属品,我们是人类的追随者,我们是人类的信徒,我们爱慕人类,我们崇尚人类,我们发展人类,我们不被允许互相伤害,我们不被允许种族灭亡。
那么,是谁写下这本书?用着小白一般的书名,看似纯洁友爱,字里行间和人物行为却传达出如此悖逆大道的意思?
他看过末世体裁的影视和小说,玩过末世类的游戏,但从未看见过这种行为:杀戮。
连“杀戮”这个词语都不会被常人提起,只会存在于人类易碎的典籍中。
青何看一眼神情愉悦的三姐,对她的行径却升不起任何的杀意。
阅读计划系统的声音平白响起,老先生平和的声音敦厚静心:“体验度增加5点,总计5点。”
三姐意识到青何的沉默,思索片刻,耻笑道:“你不会没杀过人吧?看你手刃病人得心应手,还以为你是个老手。”
海萨也转过头来看他,眼底闪着光,若有所思。
青何心底否认。
病人并非活人,他们已经死了。倒不如说,这只是本用于体验的书,不是真实的,砍下病人的头颅如同拧下一个苹果一般毫无芥蒂。
三姐靠在栏杆上,斜睨着他:“常年生活在和平的年代里,连生死存亡都不会了。一会你拿着一些食物和水,同那个小姑娘一起离开,有多远走多远,最好不要让我遇上,届时就是为资源斗得你死我活了,除非你自愿把资源给我。”
面对这种假设,青何眉头一皱,严肃道:“我会保护属于我的东西。但不会,杀了对方。”
在这种事情上,连说谎都张不开口。
三人等到周围病人都聚集到平价超市,便在惨叫中落到地面招摇离开。
将箱子搬回最初海萨在的那间阁楼,三姐当场分给青何三天的口粮,但没有阿妮的份。
按三姐的话说,不劳动者不得食。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不过,单身匹马还拖着个累赘在这梭城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是有意向为我们办事,随时可以找我们。”
青何点头,几乎没有任何意见,抱着装满食物的箱子离开,婉拒了三姐递来的针筒。
如果可以,他不会和随意将硫酸注进活人头颅的人共事。
他穿梭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像一只得食的老鼠,走走停停,提心吊胆,警觉小心。
在这本价值观如此诡异的书里,他会存活得很艰辛,躺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必要时他会即刻中断体验,告诉之华这本书的存在。这是书目筛选标准不合格,产品内容质量有待提高。
转念一想,这本书即使反人类,但仍不失为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或许这才是创新型阅读计划的真谛,即让人体验包罗万象的书籍。
想是这么想,他的嘴角却失落下垂,面色不虞。
晨光熹微,青色的空气给万物带上滤镜,显出大致的轮廓来,像是混沌的一团逐渐抽离出躯体,各有各貌却难以辨别,没有月夜时那么明朗。
空气中又漂泊着血液的气味,已经不大新鲜。越靠近阿妮所在的建筑,气味越浓,不安的感觉腾升,当看见建筑下呈包围之势的病人,心中更为忐忑。
青何绕道跑上隔壁建筑的三楼,借着疯狂折射的嘈杂光线,看进阁楼的窗户。
血液成泊,一个男人半挂在窗台上,胳膊松垮下垂,血液顺着指尖滴下,啪嗒啪嗒。
青何默了默,转身离开。
可去他的。
清冷的清晨,老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体验度增加3点,总计7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