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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兀自成霜(2) 谁说女追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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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刀领着郗府里会武的人赶到,郗闯北和薛如屏也来了。
看着遍体鳞伤的褚昇,郗闯北的瞳孔微缩,伸出手指指着他,指尖微颤,低吼一声:“孽障,你竟然还敢回来?”
褚昇呵呵一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他笑得癫狂,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即便是郗翠幕手里的匕首划破了他的脸,他也没有在意:“哈哈哈哈哈,是,我不仅回来了,还要送给你们一份大礼。”
“你别耍花样。”郗翠幕恶狠狠地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褚昇乜斜着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没用的,只要你杀了我,我就会自爆,到时候,你们郗府里的人,一个也别想跑,都给老子陪葬吧!”
“褚昇,你父母生下你就是为了让你复仇的?他们为国牺牲,本是大英雄,你若是想复仇,也该去找昔日的大理,为什么非得揪着我们不放?”郗闯北红着眼睛吼道。
“大理政权已经灭亡了,我不找你们,找谁去?”褚昇轻声问道,嘴角处不断地流着血,“很快,很快你们就能和我在阴间的父母见面了。很快,我也能见到他们了……”
“快去找郎中。”想到褚昇说他死了之后会自爆的话,郗闯北皱着眉头,立刻下令。
刀刀听到后,立刻撒腿就往外跑,可大雪天的,又是三更半夜,医馆都关门了,去哪里找郎中。
“爹,娘,昇儿来找你们了——”褚昇目光涣散,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褚昇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一鼓一鼓的,显然是要爆了,空气里传来一股灼热的气息。
郗闯北连忙把薛如屏挡在身后,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一众家仆也都慌了手脚,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偷偷溜走了。郗翠幕则连忙松开匕首,匕首啪的一下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空气中的灼热感越来越浓烈,烧得众人额角都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如虎扯过褚昇的手腕,嗖地一下飞上天空。墨黑色的夜空里,陡然之间绽放出一朵璀璨夺目的烟花。
郗翠幕缓缓瞪大眼眸,脑子里嗡的一声,若山寺里的钟突然被人敲响,那一声长鸣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二虎子——”她扑到窗户边,伸出手,向着夜色够去,可是,她够不到。那朵烟花,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落在她手心的,只有几片苍白又冰凉的雪花。
孟如虎就这样走了。
那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憨憨的却又很忠心的二虎子,就这样,永远的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刚才,她好像听到孟如虎对着她喊了一句话。
他说,二当家,二虎子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即使你不喜欢我,二虎子也自私的想要让你记住我,一辈子。
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朴实无华,却也是最美的情话。
等郗翠幕回过神来,众人都离开了,她的眼前只有薛如屏,就连刀刀,都没有在屋子里。偌大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桃花酒还摆在桌子上,一罐被打碎了,另一罐已经被她喝空了。烛火忽明忽暗地燃烧着,时不时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郗翠幕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娘,缓缓地走了过去,然后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扯开嗓子,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薛如屏就这样温柔地抱着她,寒冷寂寥的夜里,她轻轻地抚摸着郗翠幕颤抖的双肩,语气里充满了慈爱和包容:“哭吧,哭吧,可怜的阿幕,哭出来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郗翠幕哭得更大声了。
在刀刀面前她不能哭,在孟如虎面前她不想哭,只有在薛如屏面前,她才能放肆地流泪,不用顾忌任何事情,因为那是她的娘,可以包容她所有任性不爽悲伤的、世界上最亲爱的娘。
郗府的大门口,刀刀正在与卫翦对峙。
“刚才的爆破声是什么?郗姑娘可有受伤?”卫翦问道。
刀刀看了看卫翦,以及卫翦身后的贺风帘,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郗府的大门,隔着门,还能听到刀刀清脆的吼声:“用不着你们猫哭耗子假慈悲。”
“刀刀,我们真的是出于关心——”卫翦敲了敲门。
刀刀倏地打开门,卫翦一个没注意,差点扑到刀刀身上去,刀刀瞪了卫翦一眼,戒备地后退一步:“夜色深了,麻烦您带着国师左转,沿着这条街走二十步,回去歇着吧。咱郗府比不得国师府金贵,也没有那陌亲王府精美,就不留你们吃宵夜了,不送!”
说完,她啪地一下甩上了门,幸亏卫翦退的快,不然鼻子都要被拍扁了。
“国师,您看这……”
贺风帘仰起头,视线穿过漫天飞雪,落在那仍然燃着烛火的窗口,苍白的唇无力地抿了抿:“罢了,她不想见,就不见罢。”
北风吹雪,只余一地冰凉怅惘。
深夜漫长,惟剩一片漆黑迷茫。
天色渐亮,一夜未睡的郗翠幕肿着眼睛,哑着嗓子对同样一夜未眠的薛如屏道:“娘,阿幕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你想去哪里?”薛如屏温柔地把郗翠幕的碎发揽到了她的耳后。
“走到哪里是哪里,等我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郗翠幕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薛如屏看着自己的女儿,久久无言,终于她松了口:“那便出去走走吧。只不过——好歹带上刀刀。”
郗翠幕拉住薛如屏的手,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腊月中旬,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洁白满地。
一阵冰冷的北风灌入艰难前行的马车,郗翠幕愣是被冻醒过来,她剧烈地打了个寒颤,一双杏眼惺忪。
见她被冻醒,坐在郗翠幕面前的刀刀连忙起身,将车帘掩得严实了些,又给郗翠幕换了一个暖和的汤婆子:“小姐,您醒了?”
抱紧汤婆子,又拢了拢身上的锦被,郗翠幕绛唇轻抿,嗯了一声。
马车外风雪不断,呼声不绝于耳,她眼眸微转,丹唇轻启:“咱们可是已经出了长安城了?”
不等刀刀回答,她便起身将车窗推开了一条小缝,想向后看看,只是风雪着实大了些,吹得她险些睁不开眼,郗翠幕望了望眼前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随后急匆匆地关上了车窗,纤长浓密的羽睫沾上了些细雪。
刀刀见此,立刻从怀里掏出手帕,利落地擦去了她面上的细雪,回答道:“已经离开长安了,小姐您要是困了就再睡一会,有刀刀替您看着,不用担心。”
“离开长安了啊。”郗翠幕微微松了口气。
长安,给她留下了太多不美好的回忆。
她爱的人对她不闻不问不咸不淡,心里一直想着别的女人。
爱她的人对她百依百顺万般讨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生命。
恨她的人对她恨之入骨,想要与她同归于尽。
她恨的人最终自爆,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对他千刀万剐,他就已经灰飞烟灭。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过这么绝望的时候。平生第一次,她想到了退却。
郗翠幕垂下了眼睑,唇畔的弧度含着讥嘲,鼻尖发酸,眼泪就快要忍不住流出来。她眨眨眼,好久才克制住。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了许久,才慢慢地消化了负面的情绪,再次睁眼,盯着车窗的方向,郗翠幕从怀里掏出贺风帘送给她的佛珠手串,抬起手,蓄力了半天,猛地一挥手,却什么也没有扔出去。
那串佛珠手串,还被她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她真是太没用了,就算再生气,再难过,也不舍得扔掉从他手里框来的破手串。
“呵——”郗翠幕的唇畔挂着若有似无的讽刺,不知道是在嘲笑谁。
罢了罢了,也许,时光能够冲淡一切吧,不管是爱恨还是情仇。郗翠幕默默地想着。等她把这一切都忘了,她还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金花寨二当家,每日不是哼哼小曲就是调戏美男,心情好的时候,她就做一做绿豆冰糕,或者捏着刀刀的小脸听她吵吵闹闹唠唠叨叨。
街上积雪满地,车轮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印,蜿蜒至洁白飘渺的远方。
初春,国师府的桃花开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阳光洒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闪烁细碎温暖的光。
北院里,贺风帘却是披着厚厚的织锦披风,坐在一方书案前,案上平摊着一张白色宣纸,只见宣纸上写着: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而宣纸上“家”字的最后一笔却停了下来,那修长的手执着狼毫微微颤抖着,好看的眉毛这时候皱得越发的紧了,手指紧了又紧,准备写下最后一笔,却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狼毫‘啪’一声跌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溅起一片漆黑的墨滴。
贺风帘捂着胸口压抑着一阵阵的咳嗽声,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宣纸上,像极了窗外妖艳的桃花。
“国师。”卫翦快步上前,递给贺风帘一个棕褐色的药丸。
贺风帘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这才把药丸接过,吞了下去。苍白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他再次拿起狼毫,端端正正地写好了‘家’字,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还没有找到她吗?”
卫翦自然知道,贺风帘口中的她是谁,可即便是知道,他也只能默默地摇头。郗翠幕失踪已经三月有余,派出去的暗卫翻遍了长安城,金蒲城,南岭和巫山,都没有找到郗翠幕的踪迹。
贺风帘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看着宣纸上被血迹染红的‘风帘翠幕’四字发起呆来。
“风帘。”智华法师推开房门走进。
贺风帘起身,对着他行了一礼,低声道:“师父。”
“那《红尘经》你可否真的看懂了?”
想起那日智华法师对他说的话,贺风帘眸色微动。那日,智华法师问他,楚佳人与郗翠幕一同掉入水中,他会选择救谁。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救阿棠师妹。
智华法师只是笑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而他却说:“师父,我已不是出家人了。”所以,刚才说的是谎话。
智华法师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喜欢一个人有那么难承认么?看来,那《红尘经》,你还是没有看懂。风帘,心口不一,可是要吃亏的。”
如今,智华法师问他,《红尘经》看懂了吗。
贺风帘沉默半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在尘嚣方可看破红尘,若有好者,则勇者追,不隐心中之情,勇于临,方可无悔,而修之极。”
智华法师看着贺风帘困惑的神情,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你还是没有懂。”说完,智华法师拂袖而去。贺风帘愣愣地看着智华法师的背影,在心中默念了几遍那句话,陷入了沉思。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鸣叫。
贺风帘缓缓抬眼,看着窗外两只麻雀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着羽毛的样子,缓缓的,露出一个极其冷淡的笑容。
六月,国师府里的荷花开满了池塘。夜风微漾,使得含苞待放的荷花随风摇曳飘荡。月光下的池水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贺风帘正窝在床上,全神贯注地翻看着《红尘经》,一只雪白的信鸽从璀璨的星空中扑腾着翅膀极速而下,最终安静地落在了窗台上。
他放下书卷,起身下床,从信鸽腿上取下来一封信件。是楚佳人写的。
【师兄:
接阅华简,幸叨莫逆。
六月画展即将开始,这里有门票一张,望六月初六那日到维扬青唐阁捧场。一定要来,说不定你找的人就在维扬。
自那日一别,已有数月未见,不知你的身体可否安好?
书短意长,恕不一一。
祝顺。
阿棠亲笔
长统五年六月初一,维扬。】
看了一遍,贺风帘的脑海里只记住了其中的一句话——说不定你找的人就在维扬。
“卫翦,随我进宫一趟。”贺风帘神色不动,但卫翦看到了,国师死寂的眼里,好像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光。
与皇上告假后,贺风帘带着卫翦骑着马奔向了维扬。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惊起夜鸟群飞无数。
江南维扬,别名扬州,高楼林立,烟柳富饶,绿袖红香。五年前羽国统一全国后,大羽王朝的民风日渐开放,连带着这烟花之地也变得更为繁华。
除了青年才俊及贵家子弟进出的醉梦楼,还出现了供女子玩乐的南风馆。夜色再深,也挡不住这里的热闹与喧嚣。
贺风帘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五的晚上,正想着寻个客栈好好休息一番,就碰上了那个他朝思暮念的姑娘。
彼时,她坐在南风馆的门口,绿袖添香,醉眼蒙胧,一颦一笑皆风流。见到这番场景,贺风帘只是脊背一僵,站在原处没动。
郗翠幕倒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过来,温柔的晚风里夹了一丝酒香。
看着她跌跌撞撞地靠近,贺风帘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随着她的步伐而砰砰作响,同样的凌乱无章。
刀刀紧跟在郗翠幕身后,戒备地看着贺风帘和卫翦。卫翦立即凑到刀刀身后,捂住了刀刀的嘴,带着她飞闪到了一旁。
郗翠幕凑到贺风帘身前,挑眉,眯着眼打量他一番,语气轻佻:“这是谁家的俏郎君?”
脸色发青,贺风帘抿紧了嘴角没吭声。
那时她莫名其妙地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如今竟连他是谁都记不得了么?
郗翠幕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的衣袖,分外娇媚泛着红晕的脸朝他仰上来,不依不饶地晃着肩膀:“你怎么都不理人的?”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贺风帘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看上去确实有点眼熟。”郗翠幕醉醺醺地瞪圆了杏眼,她好像终于回过了神,眼里有片刻的清醒,退后一步扶着额角朝他低头,“抱歉,喝多了不认人,胡言乱语的,您别往心里去。阿幕自然是记得您的,您是羽国的国师大人,是陌亲王妃的青梅竹马。”
说完,她快步走回刚才的座位,贺风帘跟在她身后,伸出双手虚扶着,生怕她一个不小心醉倒在地。郗翠幕不再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继续自斟自酌起来。
“你要闹到何时?随我回去吧。”见她一杯杯烈酒入肚,贺风帘皱眉说道。
郗翠幕柔若无骨地撑着桌子,乜斜倦眼地看过来,媚眼如丝地说道:“国师大人若是忙,可以自己先回去啊。不必管我。”
先回去,然后把她留在这龙蛇混杂的南风馆?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找她的,哪里有先回去的道理。
贺风帘气笑了,他放了袖子冷声道:“郗姑娘要作践自己,我没有意见,但顶着我未婚妻的头衔在外头花天酒地,似乎不太合适。”
“啪——”酒杯坠地,四分五裂。郗翠幕怔愣地看向他:“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