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兀自成霜(1) 郗翠幕只觉 ...

  •   黑暗的世界里,郗翠幕只看到漫天的月光,苍白之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寒意。她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飘落在那人肩头。
      “贺风帘,是你吗?”郗翠幕一喜,疾步上前,走近后却发现早已没有了那人的痕迹。
      闪着光的眸子立刻黯淡下去。
      “贺风帘?人呢?”
      “哎——有人吗?”
      “这是哪里?”
      郗翠幕环顾四周,她只记得自己被褚昇推入了河里,然后便失去了意识。那这又是何处?是自己的梦里?还是黄泉路,阎王殿?
      还没有弄明白自己身处何方,眼前的场景瞬间就变了。她看到了繁华的长安,朱雀大街上热闹非凡,大红喜轿出现在眼前,新郎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郗翠幕还没有看清楚新郎官的脸,下一瞬,她就到了洞房。
      郗翠幕站在洞房里,可新郎和新娘却好像并没有看到她,新郎掀起了新娘的大红盖头,郗翠幕踮起脚尖,伸着脖子看了看,新娘面若桃花,皮肤白皙,竟是楚佳人。郗翠幕僵着脖子,又看向新郎,墨眸璀璨,面孔俊俏,这不是贺风帘么?
      呼吸一滞,眼前一黑,郗翠幕跌倒在地。
      原来,不管她怎么做,即便是她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阿棠师妹。她比不上他眼前的的白月光,亦做不了他心头的朱砂痣。
      贺风帘啊贺风帘,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啊?
      “贺风帘……”有晶莹的泪悄悄划过郗翠幕的眼角。
      孟如虎发觉郗翠幕发烧了,而且烧得很严重,高烧把身子烧得滚烫。他快速地拧了把毛巾拭去她额头的汗,只听得她口中断断续续的呓语,全是和贺风帘有关的,心里一酸,孟如虎握紧了拳头。
      “还是让奴婢来吧。”刀刀红着眼睛,快速地接过孟如虎手里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把它搭在郗翠幕的额头上,小心地掖好被角,然后紧紧地握住郗翠幕的手,努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郗翠幕冰冰凉凉的手。
      “已经两个月了,击退匈奴的时候是九月份,现在已经到十一月了,昨日下了第一场雪,二当家为啥还没醒过来?”孟如虎气得捏起拳头,直接捶上了上好的花岗岩制成的坚硬的石桌,坚硬的石桌晃荡两下,裂出了几条缝。
      “二当家会醒的,二当家一定会醒的,咱们一定要相信二当家,她说过自己福大命大,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二当家……”
      还不待刀刀说完,床榻上陡然传来郗翠幕痛苦的呻吟声。郗翠幕猛然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洞而茫然的眸子,慢慢地扫过屋子里的两人。
      “二当家。”刀刀把头埋到郗翠幕的怀里,鼻音很重地说道,“您终于醒了。”
      孟如虎也顾不得拳头上的疼痛,嘿嘿笑起来:“醒了好,醒了好啊。我这就去告诉大当家——啊不——是郗将军。”说着,他就乐乐呵呵地冲出房门,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一阵欢呼声。
      “咱们胜了么?”郗翠幕开口问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疼得厉害,一说话就跟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似的,火辣辣的。
      “胜了,胜了,咱们胜了。”刀刀见郗翠幕醒了,顿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手却是没有闲着,立即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抿了口水,她问:“那这是什么地方?”问完,郗翠幕晃了晃身子,瞬时躺回床榻,身子软趴趴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刀刀把水杯拿走,清清了嗓子,回答道:“这里是长安郗府,郗将军抗击匈奴有功,被封为了镇军大将军。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了,不用再回南岭金花寨做山贼了。二当家——嗯,夫人说现在该叫您小姐了。小姐,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身子疼不疼,要不要找郎中来看看?”
      郗翠幕睁着一双眼睛,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对着刀刀一张一合的小嘴发了会呆,她突然问道:“刀刀,是谁救了我?”
      刀刀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想了想,道:“刀刀听他们说的,是二虎子把您抱回来的,应该是他救的您吧。”
      “哦。”郗翠幕轻轻点了点头,“赏他一箱黄金,替我谢谢他。”说完,她又开始发起了呆。
      “好。”刀刀乖巧地应下。她挠了挠头,为什么她感觉,在她说出二虎子时,小姐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呢?
      “刀刀,替我办件事。”郗翠幕突然回过神,脸色陡然之间变得很难看。
      “……小姐您尽管说。”刀刀着实被这样的郗翠幕吓到了,缩着脖子小声说道。
      “买通江湖上的杀手,让他们杀了那个畜生。”郗翠幕目光平视前方,眼底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是。”刀刀低头应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郗翠幕的烧退了,伤也渐渐好了起来,然而,她日思夜念的人,却始终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这天,雪后初霁。
      “小姐,清晨寒意未退,地面潮湿,披件斗篷再出门吧。”刀刀拿着一件翠绿色的软毛织锦披风过来给正要出门的郗翠幕披上,仔细系好带子。
      郗翠幕唇角含笑,一手端着一盘绿豆冰糕,一手刮了刮刀刀冻得通红的小鼻子:“只顾着我,你也要记得保暖。”
      刀刀甜甜地笑了笑,道了声,“好。”然后贼兮兮地弯着眼睛,凑到郗翠幕身边,小声问道,“小姐这是要去找国师吗?”
      “嗯。既然他不肯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他。”郗翠幕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往前走穿过九曲廊,再行过半刻钟便到了郗府的大门口。一路走来,楼阁台榭,水木清华,无处不美,却又不显浮夸。看得出,当今圣上很看中郗闯北,赐的郗府也是极好的。
      巧的是,国师府和郗府离得挺近,在同一条街上。郗翠幕快步向国师府走去,心中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离得这么近,他怎的也不来看看她?
      但很快她就乐观地安慰自己,贺风帘那般拧巴的性子,怕是拉不下那个脸来看她这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
      “郗姑娘,国师正在接待贵客,您现在不能进去。”卫翦上前,拦住了郗翠幕。
      “贵客?”郗翠幕挑了挑眉。
      “您还是改日再来吧。”卫翦把头低得很低。
      郗翠幕盯着卫翦看了一阵,卫翦察觉到郗翠幕灼热的视线,头压得更低,明明是寒冷的腊月,他的额角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几滴冷汗。
      “你这么害怕作甚?我走就是了。”郗翠幕朝着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抬脚就走。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卫翦长舒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殊不知,郗翠幕转身后,嘴角挂着的浅笑立刻敛了三分,双眸一眯,回味了一遍卫翦的话,郗翠幕暗道一声:“有猫腻。”
      郗翠幕端着那盘绿豆冰糕,沿着大街走了一回,最后绕到了国师府的后面。她仰头看了看落满了白色雪花的枝桠,深吸一口气,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把那盘绿豆冰糕用披风干净的一面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把披风做成背包状,跨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腊月的寒风一吹,郗翠幕的牙齿忍不住咔哒咔哒打起寒颤来。她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筋骨,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到了那棵大树上。脚尖轻点,她又悄然无声地避开国师府后院除雪的仆人,进入了国师府。
      趴在房顶上,郗翠幕又重新把软毛织锦披风披到身上,裹得紧了些。国师府是真大啊,她都不知道贺风帘在哪个屋子。
      郗翠幕把绿豆冰糕护在怀里,就这样一直趴在屋顶上,等啊等啊。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她甚至开始怀疑,贺风帘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国师府。正这么想着,北院的门开了。
      一个裹着红色狐毛大氅的美丽女子随一个身着雪白狐裘的男人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郗翠幕认出来了,是陌亲王妃楚佳人和陌亲王陆君离。
      郗翠幕揉了揉因太长时间没有动而僵硬的脖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因着气温太低,她长长的羽睫上凝起了一层冰霜。
      所以,卫翦口中的贵客,是楚佳人么?
      狠狠摇了摇头,郗翠幕目送他们二人离去,自己则快速翻身下了房,抖了抖身上的雪,大步向着那边走去。
      此时此刻的北院里,智华法师与贺风帘相对而坐。
      “摒尘——”智华法师顿了顿,想到贺风帘已经还俗,便换了个称呼,“风帘啊,为师那日赠予你的《红尘经》,你可看完了?”
      贺风帘点点头:“回师父,已经看完了。”
      智华法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也没问贺风帘究竟看懂了没有,而是问了一个与此不甚相关的问题:“若有朝一日,阿棠和郗姑娘同时落入水中,你救谁?”
      “师父——莫要为难徒儿。”贺风帘唇色一白,下颌紧绷。
      “只管说,是谁?”智华法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带着不可拒绝的威严。
      “……救阿棠师妹。”贺风帘犹豫半晌,缓声说道。
      今夜无月,乌云当空,四周唯余漆黑一片。寒冷的晚风吹起回廊上的昏黄的灯笼,使其左摇右晃,透着无声的凉。
      郗翠幕端着那盘绿豆冰糕,默然站在回廊里,灯下的影子有些凄凉。她的目光落在摆得整整齐齐的绿豆冰糕上,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来老高,她抿了抿唇,轻笑一声,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郗府。
      “小姐,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您的衣服怎么被雪水浸湿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又折腾成这样?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您到底怎么了?您说句话啊!小姐,小姐……你转身看看刀刀啊!”
      郗翠幕突然驻足,刀刀一个没注意,一下子撞到了郗翠幕的背后,刀刀连忙后退了几步,缩了缩身子,小姐的身上,好凉。
      深吸口气,郗翠幕握紧了盛着绿豆冰糕的白玉盘。
      这几块绿豆冰糕,是她熬夜做出来的。用的绿豆是她亲自买的,豆粉是她自己磨的,用的水是清晨的第一批露珠,她为了给他做这么几块绿豆冰糕,连续三天三夜都没有阖过眼。
      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她从旭日东升等到夜色阑珊,在这寒冬腊月趴在房顶上等他,这样一趴就是一整天。
      可他呢?他贺风帘在干什么呢?
      在她受了重伤发着高烧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反而在接待楚佳人。楚佳人是陌亲王妃,款待她一整天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最后那个问题,他回答的也是楚佳人。
      她以为,他已经喜欢上她了的。在巫山断崖下,在金蒲城里的那段日子,条件虽然艰苦,可又他在身边,她觉得很幸福。可没想到,在他的心里,还是不及楚佳人半分。他的心真的好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他的阿棠师妹一个人。
      可楚佳人已经嫁给了陆君离,不是吗?为什么他就不能放手,回过头来看看她呢?
      她是真心喜欢他的。怪就怪她,太贪心了。曾经只想留住他的人,后来,竟然也想留住他的心了。如今看来,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心,她都留不住。真是荒唐,真是可笑。
      她曾经以为一厢情愿也能拨开云雾见明月,但她现在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这不仅是一个人一厢情愿一个人原地打转的事了,他分明就是想要和她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终究,是碰不到一起的。
      郗翠幕嗤笑一声,倏然将盘子掼碎在了石板路上,绿豆冰糕碎成了好几块,惊得刀刀捂着嘴后退了好几步,平日里叨叨个不停的小嘴这次终究是没敢吭声。
      这次顾不得安慰被吓坏了的小丫头,郗翠幕抬脚就走到了屋檐下,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靠着墙壁,抱紧了自己。
      “小、小姐,您别这样。”刀刀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想要扶起她,伸出手,却又有些害怕地缩了回去。
      许久,郗翠幕才抬起了头,她没哭,只是目光有一些空洞:“刀刀,刚才吓到你了,抱歉。刀刀,我想喝酒,想喝金花寨里的桃花酒……”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想她还是金花寨二当家的时候,什么样的男人她掳不来啊。凭着她的姿色,勾勾手指都能调来无数男人为她鞍前马后。她却非得在贺风帘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不值当啊不值当。
      “这是怎么了?”半夜起来如厕的孟如虎见郗翠幕蹲在墙头,刀刀在那边急得团团转,一时好奇,走了过去。
      “二虎子二虎子,小姐她想喝桃花酒,金花寨的桃花酒。这么晚了,奴婢上哪里找去?”刀刀都快急哭了。
      “我那里还有两罐子。”孟如虎憨憨地笑了笑,“喝我的吧,我现在去拿。”
      “谢谢您。”刀刀感激又崇拜地看着他,“您真是小姐的大恩人。不仅从汹涌的玛纳斯河里救出了小姐,还主动把自己珍藏已久的桃花酒送给小姐,您真是个大好人。”
      孟如虎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没、没有,别这么说,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拿桃花酒。”说完,他一溜烟地跑开了。
      一柱香后。
      一杯杯桃花酒入腹,郗翠幕终是不胜酒力,醉醺醺地趴倒在了案上。孟如虎十分担忧地盯着她,刀刀十分心疼地看着她。只见郗翠幕无力地趴在桌案上,手中的酒杯倾倒,杯中的桃花酒泻出了大半。她痴痴地望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羽睫半垂,唇角却是极力地向上挑着,似乎是卑微地想讨某人的欢心。
      “小姐,您别喝了。”刀刀红着眼睛,活像一只小兔子,“小酌怡情,大酌伤身,您还是快些上床歇息吧。”
      “是啊是啊。”孟如虎在一旁应和着。
      外面的风雪渐渐大了,原先翻飞的小雪花变得鹅毛那般大,远处是无尽的黑暗,近处是洁白的雪花。可是,远处的黑暗为什么越来越近了呢?为什么那黑暗越来越像那个畜生?
      “小姐小心!”刀刀大喊一声。终于把郗翠幕喊得回过了神。
      不是像那个畜生,的的确确就是那个畜生。
      褚昇面若冰霜的拿着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向着郗翠幕刺去。孟如虎大惊,抡起拳头就向着褚昇扑去。郗翠幕醉了酒,并不意味着自己的功夫就没了,站起身,立刻加入了战斗。
      不会武功的刀刀捂着嘴巴,静悄悄地挪到门口,然后脚底抹油似的跑出去喊救兵了。
      “你个臭娘们,敢让江湖上的杀手追杀老子?啊?”褚昇的匕首被郗翠幕夺走,自己被孟如虎揍得浑身是伤,痛苦地躺在地上,嘴上却是毫不留情地‘慰问’了郗府满门。
      郗翠幕的酒醒了大半,蹲下身子,握着匕首,等褚昇骂完,便用匕首的刀面拍了拍褚昇的脸,声音凉飕飕的:“我最后和你说一遍,我们郗家不欠你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