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佳人缓缓归》鱼酥雨

73、二人世界 真是难得的

　　十年之前，还没有金花寨，楚国没有灭亡，郗闯北还是楚国的从二品镇军大将军。
　　褚昇是郗闯北的徒弟，长郗翠幕五岁。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然而，凡事如果加上一个‘曾经’，那便只剩下了遗憾。
　　楚王昏庸，派郗闯北去攻打大理，最后虽勉强战胜，却也损敌一千自伤八百，而褚昇的父亲，也在这场战争中壮烈牺牲。褚昇的母亲早逝，父亲走后，他就成了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全都归到了郗闯北的身上。
　　人就是这样，谁对你好，你就会对谁蹬鼻子上脸。心情一旦不好，首先伤害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褚昇一个人走了，从楚国国都锦官城，一直走到巫山，凭着从郗闯北身上学来的武艺，成为了巫山的大当家。
　　褚昇很难过，郗翠幕家过得也不好。前文里说过，楚王是个极其昏庸的人。除了昏庸，楚王还有每个君王几乎都有的毛病——多疑。楚王对于郗闯北这种手握兵权的人很是忌惮，故而，在灭了大理没多久之后，楚王就凭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屠郗家满门。
　　莫须有的罪名，便是郗闯北与羽国太尉徐武勾结。其实，他们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平日里交谈，从不会谈论与国家有关的大事。
　　这么私密的事情，楚王如何知道，除了褚昇这个郗闯北唯一的弟子，还有谁能告诉楚王呢？
　　楚王要杀郗府满门，郗闯北自然不从，于是连夜带着一家老少奔往南岭，许多随郗闯北出生入死的将士，也跟着他一起离开，落草为寇，想来，他们是对楚国彻底失望了。
　　后来，羽国灭楚，他们心中也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仿佛，那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只是，郗翠幕没想到，竟然还能遇见褚昇啊。真是有缘，一段孽缘。
　　曾经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想要至她于死地。关键是，她根本就不欠他什么。
　　真是个畜生。
　　“褚昇——”郗翠幕低低的呓语。
　　贺风帘蹙眉，这褚昇又是她勾引的哪个男人，竟然值得她朝思暮想的，睡着了也一直在顾念。一双墨眸漆黑无光，贺风帘默默摇了摇头，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他还不如想想该怎么上去。
　　他和郗翠幕都是会武功的，坠入悬崖后又有寒潭作为缓冲，所以他们两人都留了一口气，不至于摔死，但这悬崖足足有一百二十丈，也没有别的出路，想要离开，除非爬上去。
　　他自己爬上去倒是无所谓，但郗翠幕前些日子刚刚被毒蛇咬伤，如今又被寒潭之水浸泡，已经染上了风寒，体温滚烫得吓人。
　　身后用稻草铺成的简易的床上，传来浅浅的嘤咛，贺风帘扭头看去，只见郗翠幕盖着自己的僧袍，却还是在瑟瑟发抖。
　　他明明生起了火，可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却好像并不能使她温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贺风帘起身，一步步地向着郗翠幕走去，静默地看了她一会，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坐下，犹豫了好一阵。
　　“冷……”没等贺风帘犹豫出来一个结果，郗翠幕已经睁开了眼，将她微凉的手指卷进他温热的掌心。
　　冰冰凉凉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一直传到他的心里。贺风帘神色微恙，倒是没有松开，近距离看了看郗翠幕，只见她面色发青，唇色惨白。甚是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贺风帘把她捞到了自己的怀里，抱紧了瑟瑟发抖的郗翠幕。
　　这人妩媚张扬，如今抱在怀里，却软软的跟一团棉花似的。喉结微动，贺风帘合上眼睛，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郗翠幕羽睫微颤，狠狠地咬了咬唇，直到感觉到了痛意，她才发觉这不是梦。她不仅没有死，而且还被贺风帘主动抱了。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窝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檀香的味道，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温热的感觉渗透肌肤，感觉甚好。
　　修长如玉的纤纤十指极其不老实地在贺风帘的手掌心里摩挲，郗翠幕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你有没有一点点动心？”
　　贺风帘睁开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郗翠幕哼了一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现在是属于咱们两个人的世界，你欢不欢喜？”
　　贺风帘再次阖上眼睛，语调平和：“姑娘莫要说笑。”
　　郗翠幕微怔，望着他不起一点波澜的面容，郗翠幕的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却不消片刻便悉数掩去。谁让她对这样一个和尚动了心呢？再委屈失落，也只能自己受着。
　　“死鸭子嘴硬。”郗翠幕嘀咕一句，蓦地松开了他的手。
　　掌心一空，贺风帘虚虚一握，然后黑着脸收了手。她不正常，难不成自己也不正常了不成？为什么会觉得心有那么一瞬间也变得空荡荡的。
　　贺风帘眉头微锁，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冰凉凉的触感，竟比佛珠还要柔滑细腻。
　　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下一刻，腰被人环住，贺风帘全身都僵住了。
　　“这样抱着比较舒服。”郗翠幕抱着他，仰着头，一双杏眼里似有星光点点，因着发了高热，她的呼吸也比平时灼热，穿过他单薄的中衣，喷薄在他的胸膛。
　　“老实点。”贺风帘双眸平视前方，不甚自在地轻斥一声。
　　良久没有听到回音，贺风帘不得不低下头一看，那人已经睡了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没有找到支撑点，小脑袋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他的胸膛，又迷迷糊糊蹭上来，再滑下去，周而复始。
　　贺风帘嘴角一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将她的手扒拉下来，贺风帘把她放下，又把火生得更旺了些。趁着天还未黑，他还是先去找些食物，垫垫肚子吧。
　　走出山洞，贺风帘单手杵着长长的树枝，用其拨开满地的荆棘，希望能找到一些野果之类的东西。突然，树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贺风帘定睛一看，但见黑乎乎的裂了缝的一团，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是什么食物？他怎的从未见过。
　　心中有些诧异，贺风帘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一股古怪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又酸又臭，还带着几分血腥的味道。
　　贺风帘连忙屏住呼吸，脸色有些难看。
　　好么，原来这不是什么野果，而是动物的粪便。
　　看这粪便的大小，这动物可不是什么可爱迷人的小动物，而是中大型的兽类，再加上悬崖上的爪印，想来是狼无疑。
　　他起身，疾步原路返回。他必须赶快去找郗翠幕，告诉她这里有狼出没，万万不能走出山洞乱跑。
　　步子快了些，脚踝被地上蔓延的荆棘划到，贺风帘也未曾注意。
　　山洞里的火苗忽高忽低，明明灭灭，发出噼啪的声响。这番景致，与他离开时无异，可原本躺在稻草上休息的郗翠幕，却是不见了踪影。
　　眉心陡皱，贺风帘冷了音色：“姑娘，你还在吗？”
　　洞顶细碎的缝隙里凝结出晶莹的水滴，水滴微微颤了颤便落到地面上，发出滴答的乐音。
　　“姑娘？郗翠幕！”贺风帘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转身就要往外走。
　　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个不好的想法：她该不会已经被狼吃了吧？
　　还没踏出山洞，贺风帘就与郗翠幕撞了个满怀，郗翠幕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贺风帘紧紧地抿着唇，凝视着她。
　　洞外披着他的僧袍的女子披头散发，一张妩媚精致的脸上此刻血污不堪，却笑嘻嘻地举着手，小巧的掌心展开，一片伤痕累累中，两颗圆溜溜红艳艳的果子正躺在那里。
　　居高临下看着郗翠幕，贺风帘也不再看她手中的东西，凝着眉头，开口便训道：“你去哪儿乱跑了，不知道这里有野狼吗？高热未退，还敢下床，还要不要命了？”
　　郗翠幕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扑哧一笑，“你这是心疼咯？”知道贺风帘不会回答，郗翠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身子骨好着呢，区区风寒，不碍事的，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也别忙着心疼我了，喏，吃吧。”
　　她把手里的果子往贺风帘跟前递了递，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始终荡漾着暖暖的笑意。
　　“谁心疼你，小僧是心疼自己的僧袍。”贺风帘皱眉，一拂衣袖，将郗翠幕掀了个跟斗，郗翠幕手里的果子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一边。
　　“我的果子哎。”郗翠幕顾不上自己，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就扑上去，将果子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小心翼翼擦了擦，“就算你不心疼我，也得心疼心疼你自己。这果子糖分高，可以补充能量，还是不可多得的药材，能补身子。我爬树摘下来的，废了好大劲，你就拿着吧。”
　　贺风帘还没说话，郗翠幕已经凑了过来，一把拉过他的手，将其中一个果子塞到他手里，眨巴着眼睛看他，殷切地道：“吃吧吃吧，我刚才擦干净了。”
　　贺风帘哑然，终是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明明果子还没有成熟，又酸又涩，可他含在嘴里，再看看郗翠幕闪亮的眼眸，他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心脏开始，传到四肢百骸。
　　夜幕四合。
　　“怎的还不睡？”贺风帘坐在稻草床的一角，靠着山壁，看向打着哈欠的郗翠幕。
　　“你不是说外面有野狼吗？我才不要睡，我要保护你。”郗翠幕紧紧地拉着贺风帘的手，她的高热已退，只是手还是有些冰凉。
　　看着郗翠幕那双瞪得像铜铃，闪着潋滟波光的眸子，贺风帘微微动容。
　　然而，还没到夜半，这人已经倒在了他的腿上，鼻翼一张一合的，脸上也睡出了两抹红晕，睡得跟一头小猪似的。
　　贺风帘黑着脸，没好气地抬手，想把这头小猪戳醒，可是见她这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模样，他终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一把拉过自己的僧袍，盖到了她的身上。
　　“嗷呜——”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响彻云霄。
　　贺风帘心下一凛，只觉得有一双嗜血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所在的山洞。抬眸看向洞口的方向，只见一双闪着绿色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眼见着那匹恶狼的眼睛逼近，他放下郗翠幕，举起火把，向着那匹狼投去。
　　悬崖峭壁里本就没有什么食物，那狼已经饿得瘦骨嶙峋，这次好不容易盼来了猎物，它绝不会善罢甘休。灵活地往旁边一跳，恶狼躲过了火把，仰头长啸一声，黑暗里又多了四双眼睛。
　　“嗷呜——”恶狼再次发出嚎叫，贺风帘知道，那是冲锋的号角。
　　狼磨爪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响起，为首的那匹狼飞速地扑了过来。其余四匹狼紧跟其后。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带着骇人的野性与杀气。
　　贺风帘快速扭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郗翠幕，又凝神看了看洞口的五匹恶狼，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他飞身上前，以手为刃，直扑狼群。
　　拂袖，飞身，猛劈，狠按。
　　天灵盖碎，鲜血四溅。
　　五匹狼，顷刻间已经全部毙命。
　　“阿弥陀佛。”贺风帘双手一合，虔诚地对着狼的尸体拜了拜。
　　虽说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但也有句话说防患于未然，杀之而后快。如今这几匹狼想夺人性命，他出手杀狼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贺风帘站在洞口，翻飞的衣袍逐渐归于平静，明亮的火光照在他的身后，留下绝世无双的剪影。
　　这便是郗翠幕睁开眼后，看到的场景。
　　“贺风帘，你好厉害，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怎么办？”郗翠幕赤着脚跑到贺风帘身后，一下子抱住了他。
　　这次，贺风帘却没说‘请姑娘自重’之类的话，郗翠幕喜上眉梢，拉着他转过身，正想好好调戏他一番，却见贺风帘的脸色乍青乍白的，而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她，喉间吞咽。
　　“你怎么不说话？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爱上我了？”郗翠幕心下不安，却还是笑着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贺风帘蓦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前一栽。郗翠幕连忙扶住他，却被贺风帘压得后退几步，双腿一弯，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贺风帘，你受了内伤？是不是因为我……我就说，我的身子骨再硬朗，风寒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好，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内力传给我了？”
　　贺风帘勉强睁开眼睛，重重地喘着气，吃力地抬手，拭去了唇角的血，倒在她的怀里，倒也舒服。吐出一口淤血，反倒是轻松了不少。她说的不错，自己受了内伤，刚才大战五匹恶狼，更是雪上加霜。
　　“你怎么那么傻，传送一年的内力十年的功夫就白练了。”郗翠幕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还说没有对我动心。”
　　贺风帘缓缓闭上眼睛，呢喃一句：“小僧只是不想自己一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把姑娘换做任何一个人，小僧都会这么做。”
　　郗翠幕挣扎着起身，扶着贺风帘躺到床上，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轮廓，“你不承认也无妨，总归这里只有咱们二人，无人搭救，便只能在这里待上一辈子，真乃可遇不可求之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轻轻地趴在他的身上，把头埋到他的颈肩，“如此，我一厢情愿的对你动心也足够了。”
　　当翌日第一缕阳光撒向大地，山洞外传来了喷香的气息。贺风帘闷哼一声，捂着心口起身出去，只见晨光里，郗翠幕悠哉悠哉地哼着小曲，烤着狼肉。
　　“过来坐。”郗翠幕抬手指了指她对面的一块光滑的石板，然后又继续哼起了小曲。
　　贺风帘坐过去，听着郗翠幕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小曲，嘴角微微抽了抽。
　　微微挑眉，郗翠幕拿起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又递给他一块，口齿不清地道：“喏，别客气。”
　　“阿弥陀佛。”贺风帘板着脸摇了摇头，“出家人不食荤腥。”
　　郗翠幕啧啧两声：“你都敢杀它，怎的就不敢吃它了？”
　　“小僧不是不敢吃，只是此乃生灵，即便是死了，也应该留的一全尸，将它安葬超度。”
　　郗翠幕又咬了一口狼肉，极不赞同地摇着头道：“弱肉强食本就是生存之法则，如果昨夜你未屠狼，今日被吃的就是咱们。它们可不会善良地咬死咱们之后再留个全尸。还超度呢？你以为你是佛祖转世，可以普度众生？”
　　贺风帘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他竟然有一种觉得很有道理的感觉。摇了摇头，他坚持道：“可师父说过，万物皆有灵……”
　　“此言差矣。”郗翠幕正色道，“你们出家人不沾荤腥，只吃素，可素食不也是一种生灵吗？一颗果子顽强地经历了风吹雨打太阳猛晒，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可以和微风谈情，和虫子说爱，却成了人们的口中食腹中餐，何其可怜，真是可悲可叹。既然果子你都能吃得，这狼肉为何就吃不得？”
　　“佛门清律，不可破戒。”贺风帘发现在说话方面，自己着实不是郗翠幕的对手，顿时有些恼意。
　　“那就还俗呗。”郗翠幕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出家人要六根清净，可你不还是喜欢上了陌亲王妃，这不也算是破戒了么。我看你根本就不适合作和尚。”
　　漆黑的眼眸半垂，贺风帘神色幽深，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