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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厢情愿 这一切不过 ...

  •   晨光熹微,金花寨里除了鸡鸣狗吠,还有众山贼搬运财宝的吆喝声。早早就起来专心致志地打坐的贺风帘,本不曾注意,直到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贺风帘刚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打开门,门就自己开了。外面刺目的白光唰地一下充满了整个客房,一袭绿衣骤然出现在眼前,那女子肤色微暗,眸色却甚是灵动。不是郗翠幕又是谁?
      “这些金银珠宝,归你。”郗翠幕笑得有些嚣张,“你,归我。”
      说完,她目光烁烁地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然而,当郗翠幕看到贺风帘那冷冷清清,如霜夜里悬挂着的孤月的神色时,她的笑容顿时垮了:“怎么?你不喜欢?”
      贺风帘轻轻摇头,有些不悦地说道:“姑娘,请你为自己的名节着想。”
      郗翠幕啧啧两声,脸上再次挂上嚣张的笑意:“我郗翠幕此生,最不在意的便是名节。名节能当饭吃吗?不能。名节能让人快活吗?也不能。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个逍遥自在么,怎么高兴我怎么做。”
      她倏地凑近,勾起他精致的下颌,仔仔细细端详了贺风帘一通,那种撼人心魄的绝世风华,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她贴近他的胸膛,贺风帘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这过于越界了,贺风帘忙撇开脸。
      直到贺风帘红了耳根子,郗翠幕才退了一步,挑眉道:“若是你担心自己的名节受损,我倒是可以为昨日之事负责。”
      他一个大男人,需要一个女子负责么?
      更何况,他乃出家人,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了。
      对于郗翠幕的做法和说法,贺风帘只觉得荒谬:“姑娘说笑了。”碰的关上门,阻隔了郗翠幕那张笑得恣意的脸。
      郗翠幕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吩咐山贼们把那些金银珠宝安置好,自己却步履款款地回到东院,睡了个回笼觉。似乎并未把贺风帘的婉拒放在心上。
      晚膳刚过,明亮的月色下,贺风帘独自一人对着棋盘出神。他躲了郗翠幕一天了,如今,天色已晚,想来她必是不回来了。
      眼前一暗,贺风帘惊恐抬眼,又碰到了郗翠幕,他看着这轻浮的女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姑娘,夜深露重,还请早些歇息。”贺风帘脸色微沉。
      “我不太困。”郗翠幕咧嘴一笑,“想你想的睡不着。”
      被郗翠幕的话噎住,贺风帘看了看眼前绝美的女子,又匆匆垂眸,不再多看,定下心来:“小僧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怎可如此轻浮?”
      郗翠幕嫣然一笑:“如今不就相识了么。我自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好看,想和你熟络一些,怎就轻浮了?”
      贺风帘咬了咬牙,极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姑娘莫要再开小僧的玩笑,明日,可否让小僧下山?”
      郗翠幕拎起裙摆径自坐到他对面,纤纤细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娇嗔满面:“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今个早上让我吃了个闭门羹,如今又嚷着下山,也不问问我这伤好些了没。”
      贺风帘盯着那结了痂的伤口看了一阵,唇畔似乎又涌起那细腻丝滑的触感,鼻间似乎又萦绕了郗翠幕身上淡雅的香气,他连忙移开视线,默念了两遍清心咒。
      “这样吧,我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郗翠幕弯了弯眼眸,羽睫微扬,潋滟春光,“咱们对弈一局,你若是输了,就把你的佛珠手串赠予我,我若是输了,就允你下山,可好?”
      贺风帘沉默地看了郗翠幕半晌,眸色深如沧海,见她是认真的,这才颔首同意了。
      郗翠幕也不着急落子,从脚边提起一罐桃花酒,开了盖子,酒香四溢,她尝了一口,甘甜回味在唇齿之间,蓦然一笑:“出家人有什么好?吃不得肉喝不得酒,人生得是多无趣。”
      “姑娘请。”贺风帘似乎是自动忽略了郗翠幕的话。
      郗翠幕也不恼,执一子放到了正中央。
      郗翠幕:“你从何时开始出家的?”
      贺风帘:“……”
      郗翠幕:“你有没有家人?”
      贺风帘:“……”
      郗翠幕:“我昨日见你时,你貌似很伤心,是受了情伤吗?”
      贺风帘身形一顿,只是不消片刻便恢复了正常:“这事貌似与姑娘无关。”
      郗翠幕轻笑两声:“那便是了。只有这一个问题你回答了,证明你心中有鬼。不过没关系,有几个男人心里没住着那么一个女人呢,只要你从了我,我既往不咎,我不在乎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姑娘,你输了。”贺风帘收回手,眼观鼻鼻观心,避开了郗翠幕方才的问题。
      郗翠幕将罐子里的桃花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非也非也,这局,分明是我赢了。”
      贺风帘疑惑地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笑得宛如偷了腥的猫一样的郗翠幕:“何解?”
      “小和尚,你还是嫩了些。”郗翠幕徐徐起身,一双柔荑搭在他的双肩上,轻轻往下摁了摁,轻笑一声,“五子连珠,可不就是我赢了。”
      自昨日起就面无表情的贺风帘终于笑了,只不过,目光却是冷冰冰的:“你耍我?”
      他下的是围棋,谁要和她玩五子棋了?
      郗翠幕凑得更近了些,眼底泛着光,俯首咬耳,温热的气息带着桃花酒的香气喷薄在贺风帘的耳畔,轻吐出声的,唯有四字:“兵不厌诈。”
      贺风帘下颌紧绷,随手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有些敷衍地递到她眼前,身子极速向后挪了挪,与她保持距离:“给。”
      接过佛珠手串,郗翠幕欣喜地把它缠在手腕上,莹莹月光下,只见这佛珠色泽黄润,纹理细腻柔美,材质温润柔和。这是他曾经戴过的东西,如今,在她的手上,想想就让人欣喜若狂。
      “我要回东院了。”郗翠幕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砸吧砸吧嘴,她嘤咛一声,“我好像有一点点醉了,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贺风帘毫不犹豫地拒绝:“恕小僧无法做到。”
      这小和尚果真是木讷至极,不吃招数。
      她皱了皱鼻尖,紧紧地抿着唇,乌黑的杏眼里雾蒙蒙的,看上去有些委屈。哼了一声,她抬起脚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夜色里,那抹单薄的身影渐渐远去。幽暗中,贺风帘望着棋盘上的五子连珠,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寒意。且不说他不识得去东院的路,就算是他认得,他也绝不会去送她。
      郗翠幕是真的醉了,眼前一片恍惚,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到了北院。郗闯北正想要和薛如屏亲近,就听得房门一抖,自家女儿风风火火地扑到了薛如屏的怀里,毫不留情地把他拱到了一边。
      “娘~”郗翠幕抱着薛如屏的脖子,狠狠蹭了蹭。
      “阿幕。”郗闯北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多大的人了,还和你娘撒娇。还不回你的东院去。”
      郗翠幕还没说话,薛如屏倒是护犊子地抱住郗翠幕,一边怒目而视郗闯北一边不耐烦地说道:“我们母女俩关系好,与你何干,今夜我们娘俩要说些悄悄话,你先出去。”
      “哎——”堂堂金花寨主郗闯北,其实是个妻管严,委委屈屈地披上衣服,郗闯北可怜巴巴地一步一步挪到门口,还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挪法。
      关上房门,郗闯北靠着墙根,缓缓蹲下,神色恹恹,垂着脑袋,晒起了月亮。
      薛如屏揉了揉郗翠幕的头发:“阿幕,你这是……因为那和尚?”
      郗翠幕吸了吸鼻子:“才没有。”
      然而,郗翠幕是她的亲女儿,薛如屏怎么会不知郗翠幕的小心思,她放缓了语气,“本来,见到你有了个心悦的人,娘甚是欣慰。但娘也不是想打击你——”薛如屏顿了顿,看了看眼圈微红的郗翠幕,继而又道,“你要知道,两厢情愿是爱,是缘,可一厢情愿是劫,是难。”
      夜凉如水,乌云蔽月。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郗翠幕坐在榻上,盯着木桌上的一鼎紫铜鎏金炉出神,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挂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佛珠手串,冰冰凉凉的触感,却笼罩着一层温润的气息,像极了她一见倾心的那个人。
      她轻吐出一口气,眸光微转,嘴角也挂上了清浅的笑意:“娘,我突然之间想通了。世间的两厢情愿,不都是从一方死皮赖脸的靠近开始的么?总归是有一个人要先走一步,先去靠近,不然如何能够走到一起呢。既然,他做不到先走一步,那就由我来开个头。一厢情愿也许是劫,但也有可能是结——说不准,最后能变成同心结。”
      薛如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软了眉眼,只化为一句话:“若你真的这么想,那——为娘支持你。”
      乌云顿散,月色空明。
      次日夜,郗翠幕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彼时,她正在调戏贺风帘。是以,贺风帘也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内容。
      【时维庚辰之年,适逢巳月之期,余燕尔新婚,喜结良缘,翘盼临驾,稽候贵降。
      值陌亲王陆君离与画师楚佳人喜结良缘之际,特备薄酒,望君之光临,添新禧之瑞气,增美姻之佳音,万望勿辞。
      兹定于长统四年四月廿日于陌城为陆君离与楚佳人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阁下光临。
      楚佳人敬邀
      长统四年四月十五日】
      “你认识楚佳人,你喜欢她。”郗翠幕收起请柬,眯着眼睛看向一旁的贺风帘。
      月光盈盈,光华倾泻下来,落在他灰白色的僧袍上,显得清雅又寂寥。
      这小和尚看上去甚是伤心,周身围绕着寒霜之气,郗翠幕能感受到,那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悲凉。想来,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是这楚佳人了。
      郗翠幕与楚佳人曾打过几次照面,她晓得,那是一个聪慧机灵美丽拳脚功夫也不差的女子,确实是值得人喜欢的。不过,如今那人要嫁给陌亲王了,贺风帘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见贺风帘久久不语,郗翠幕凑上去扯了扯他的脸,强迫他的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弧度,离得近了,郗翠幕才发现,贺风帘的睫毛上,沾了几滴泪珠,在天光的照耀下闪着动人的光。
      郗翠幕用拇指在他的睫毛上轻轻一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莫哭莫哭,伤在你心痛在我心啊。俗话说,缘分到了莫放手,缘分尽了莫强求。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说着说着,她突然变幻了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愉快与轻佻张扬,嬉皮笑脸地道:“你看看,我这朵主动送上门的芳草,合您的心意不?”
      “我看不是芳草,说是棵狗尾巴草还差不多。”贺风帘拂了拂衣袖,不再看她,语气冲得厉害,周身气息不太友好。他对自己心心念念的楚佳人的心思,就这般被人戳破了,还是被一个只认识了三天的女子,任是谁都会有些恼羞成怒的吧。
      郗翠幕迈着小碎步,再次移到他跟前,一双柔荑啪的一下再次抚上了他的脸颊:“我若不是芳草,那便是朵娇花。”
      “就算是花,也是朵烂桃花。”满是戾气地扫了眼在他脸上‘为非作歹’的郗翠幕的手,贺风帘很想把她推得远远的,可是看到她脖子上的伤口,还是压了压怒气,忍住了。
      “一朵只祸害你的桃花。”郗翠幕一点也不恼,反倒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眼含潋滟湖光,眉染朦胧霜华,波光流转,点染含光。
      贺风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满眼不可思议。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恣意胆大的女子,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喜欢什么就是什么,说完做完之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笑意盈盈地挑着眼尾对着他抛媚眼,像只勾引人的小妖精。
      五日后,小妖精带着他来到了陌城。
      陌城里敲锣打鼓,一派喜气洋洋,就连当今圣上陆君行与皇后楚宜人,也来参加了这场婚礼。
      大红喜轿从贺风帘的眼前飘过,初夏的风儿一吹,掀起了楚佳人头上的大红盖头的一角,露出她白皙如玉的下颌,她微微抬起脸,从下巴到颈项,构成一条优美的曲线。
      那是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是他的阿棠师妹,如今,她却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她再也不会眨巴着水汪汪的桃花眼,和他要糖吃了,再也不会瑟瑟发抖地躲在他的身后,需要他的保护了。再也,不会了。
      一个趔趄,他险些扑到花轿上,有那么一瞬,他疯狂地想抢亲和她一起远走高飞。
      可是,那不可以。他的阿棠师妹,只喜欢那个叫陆君离的男人。她说过,他是她的好师兄。也只能是,师兄。
      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风呼啦呼啦地往里头吹,吹得他整个人都没了知觉。贺风帘敛着眸子,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喂。”郗翠幕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贺风帘回过神来,啪的一下打掉了郗翠幕的手,闷闷地说道:“我想回白龙寺。”
      “好。”郗翠幕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贺风帘见她答应得这么爽快,疑窦顿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他落寞地垂下眼睫:“莫要再框我。”
      胳膊被人软软的抱住,有人温柔地说,“不框你。”,淡雅的香气萦绕在身畔,贺风帘有些怔忪,心口破的那个大洞,好像有被缝合的趋势。他有点意外地侧头。
      郗翠幕眨巴着杏眼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柔若无骨的手抱着他的胳膊,看起来天真无害,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难得她也有这么乖顺的时候。
      贺风帘没注意到,他因楚佳人出嫁而升腾起来的悲伤,已经被郗翠幕化解了七七八八。
      喜宴都没有顾得上吃,二人就已经坐上了马车,向着白龙寺进发。
      不知行了几天几夜,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陌生,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郗翠幕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枯藤老树芳草萋萋。
      郗翠幕心中略有不安,一双纤手情不自禁地就抓过了贺风帘的衣袖,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搂的紧紧的。
      贺风帘只觉得臂上拂上了一片温软,顿时有些不自在:“请姑娘松手。”
      郗翠幕狠狠地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些。
      日夜与青灯孤卷相伴,贺风帘自认为可以做到清心寡欲,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高估自己了。再清心寡欲,也是个男人。
      胳膊上的重量沉甸甸的,连带着心也冷不丁地漏了半拍。贺风帘僵硬地别过头,望向车窗外浮动的光影。
      “这里是哪里?”贺风帘轻咳一声,问道。
      郗翠幕抿了抿唇,答道:“巫山。”
      贺风帘听着郗翠幕这沉闷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开口,就听得“哗啦——”一声。马车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剧烈颠簸起来,顷刻间车轴断裂,车里的两人只觉得心底一沉,脚下一空,齐刷刷地随着马车掉到了一百二十丈深的悬崖下。
      恍惚间,郗翠幕看到了悬崖峭壁之上,穿着黑色斗篷,叼着一根草的男人朝着她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草,男人舔了舔唇,低笑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郗翠幕,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郗翠幕的意识渐渐模糊,呢喃一句:“褚昇,你不愧是畜生。”
      当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浸染身躯之后,郗翠幕就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意识,晕死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梦。
      梦里,她还是天真烂漫的十岁的小丫头,是镇军将军府里唯一的千金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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