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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见倾心 郗翠幕对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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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史之长河里,有甚事,有欢乐,亦有伤,有正经,亦有谬,以下是时罅隙里一斗之事,而动了众人之心。
时光回溯到长统四年春。
彼时的南岭青翠高耸,杂树丛生,云气缭绕。
郗翠幕觉得自己动了心。
不远处,瀑布转石叮当响,花香四溢满山芳。那小和尚就站在她所在的树下,浅灰色的僧袍上落满了细碎的阳光。
清风徐徐,吹得他的衣角翻飞,配上他那黑如子夜的眸,薄凉刀削的眉,不像是画中走出来的,更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君。真真是勾魂摄魄。
一见倾心、一见钟情什么的,郗翠幕之前很是嗤之以鼻。如今,她倒是有些相信了。
他说,他叫贺风帘。
也就那么一瞬间,郗翠幕连他们的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他姓贺,她姓郗(xī)。以后他们的孩子就叫贺喜。
于是,郗翠幕开口说话了,脸上的笑那叫一个谄媚:“我爹正发愁我嫁不出去,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要不然做我的压寨夫君吧?”
“压寨……夫君?”贺风帘脸色一黑,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放心吧,金花寨不会亏待你的。”郗翠幕下了树,拍了拍贺风帘肩上的落花,神神在在地笑了笑。
贺风帘黑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正巧碰上她直勾勾的目光。
充满了欲望,以及轻佻。
这样的目光,他没少见。贺风帘虽然是个出家人,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贺风帘拂袖而去,浅灰色的僧袍衣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郗翠幕眼前,明明已是和暖的四月天,此时的空气里却似乎带了几分冷气。
郗翠幕托着下巴,轻叹了一声:“这倔脾气,哪个丫头敢嫁给他啊。不过……我喜欢。”她眯了眯眼睛,想要留住他的心,估计要费些心思。他和之前被她掳上山的小白脸都不一样。
她活动活动筋骨,正想去追上贺风帘,却被急急忙忙赶来的婢女刀刀拦住。
郗翠幕的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髻扫到她苍白的嘴唇,再到她沾满了泥的绣花鞋上,忍不住皱了眉头:“走这么急作甚?”
“二当家,奴婢终于、终于找到您了。”刀刀抹了额头上的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当家吩咐您莫要四处乱跑,快些和二虎子成婚,生个大胖小子。”
郗翠幕挖了挖耳朵,嗤笑一声:“你瞧我活了二十年了,有听过谁的话么?”
刀刀无奈地撇撇嘴:“可大当家是您爹爹。这婚事,不都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您已经二十岁了,夫人这么大的时候,您都会跑了。您和二虎子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不过就是成个亲罢了,您有什么可怕的。”
“怕?我郗翠幕才不怕成亲。我只是不想和二虎子成亲罢了。”郗翠幕抬脚就往前走,“我已经给我自己物色了一个如意郎君,你回去告诉我爹,就不劳他老人家费心了。二虎子是个老实人,我们不合适,你们可别乱点鸳鸯谱。”
“二当家!”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一脸委屈地拽住郗翠幕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您就当行行好,别为难奴婢了。您就先回金花寨吧,不然大当家怪罪下来,奴婢这项上人头就保不住了。”
“有我罩着你,谁敢拿你试问。你不用害怕,跟着我一起离家出走不就好了,反正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那天姿国色的小和尚追到手。”
刀刀低着头想了想:是现在回去被大当家骂一顿,还是跟着二当家一起闯南岭呢?
刀刀捏着拳头,一脸正义地说道:“奴婢是个衷心的人,怎么能背叛大当家呢。”
“你爱走不走。”郗翠幕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我爹快更年期了,你没听到他总是和我娘吵架吗?你惹了他不高兴,说不定……”
“啊——奴婢刚才说错了,奴婢刚才想说的是‘怎么能背叛二当家呢’。”话音未落,刀刀就已经屁颠屁颠地跟着郗翠幕走了,只是一张小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唠叨叨,“二当家,咱们可别去深林里面,那里不安全,据说有好多毒蛇。二当家,咱们也别走僻静的小路,万一冒出来个心怀不轨的男人,那可就难办了。二当家,您刚才说的那小和尚该不会就是心怀不轨的男人吧……”
说着说着,刀刀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貌似只顾着说话,郗翠幕已经疾步走了很远一段路了。刀刀提起裙摆,忙不迭跟上去:“二当家,您慢些,别一不小心摔倒了。您要是摔倒了可怎的是好?您是金花寨的天,是大家的小心肝,可千万不能有闪失。要不然大当家会生气的,夫人会难过的。二当家……”
郗翠幕苦着脸,伸手紧紧地堵住自己的耳朵。刀刀这小丫头,什么都好,长得漂亮,手脚利索,年轻有活力,就是这张嘴,叨叨叨的跟个话匣子似的,真的是能要了她的老命了。
刀刀是她四年前在金花寨门口捡到的。刀刀是楚国人,羽国灭楚时,她家里只逃出来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满身是血,可一双眼睛却亮的很,当时她说,愿意为郗翠幕做牛做马,只希望郗翠幕能给她一口饭吃。郗翠幕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小丫头说她姓刀,郗翠幕为了叫的方便,就干脆叫她刀刀了。可没想到,四年过去了,这刀刀的话也越来越多。每天不是在叨叨,就是在叨叨。
郗翠幕总是一脸嫌弃,可若是有一日少了这小丫头在旁边吵吵闹闹,她就又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郗翠幕是独生女,一直渴望着能有个兄弟姐妹。四年下来,她早就把刀刀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
“二当家,咱们是不是真的走到深林里了?咱们还是原路返回吧。这里阴森森的,看着就不安全。”刀刀抱紧了手臂,哆嗦了一下,只觉得有些心慌。
天色越发黯淡,幽深的森林里,升腾起神秘莫测的氤氲的山气,怪松矗立,古藤攀缠,周围一片苍黑。
“这南岭是咱金花寨的地盘,莫怕莫怕。”郗翠幕拉起刀刀的手,轻轻捏了捏,“你看你,手心都出汗了。”
刀刀眨巴眨巴眼睛:“二当家,您腿抖什么?”
郗翠幕低头看了看自己抖如糠筛的腿,一本正经地说道:“风吹的。”
“哦。”刀刀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树叶,嘴角抽了抽,然后又默默补充了一句,“对了,二当家,手心出汗的不是奴婢,是您。”
“啧啧——你这丫头,少说一句话又不会缺二两肉,就不能闭嘴吗?”郗翠幕恶狠狠地说道。
“如果少说一句话真的可以少二两肉就好了,这样奴婢就不用发愁减肥的事情了。”刀刀耷拉着眉眼,苦兮兮地捏了捏自己圆圆的娃娃脸。
原本恼羞成怒的郗翠幕听后,顿时哭笑不得。
眼前掠过一抹光影,郗翠幕杏眼一亮,拉着刀刀就向前冲去,这会儿,刀刀惊奇地发现,二当家的腿不抖了。
“贺风帘,我找你找得好苦。”郗翠幕飞快地奔向贺风帘,可怜的刀刀腿没有郗翠幕长,步子迈得没有郗翠幕快,被郗翠幕扯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上冲下撞左摇右晃,活像一失控的小风筝。
贺风帘瞳孔微缩,冷喝一声:“你别过来。”他随手抄起一旁的树枝,狠厉地向着郗翠幕的方向劈过去。
郗翠幕哇呀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道:不会吧,这小和尚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至于直接和她动手吧。
冰冰凉凉的感觉浮上郗翠幕的脖颈,紧接着是一阵疼痛,身后是刀刀惊恐地叫喊——“蛇啊!”
贺风帘一棍子下去,蛇的身子被劈成了两半,可是它的牙齿仍然紧紧地咬着郗翠幕的皮肉。郗翠幕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当下捏了蛇的七寸,硬生生地把它扯了下来,一下子扔的老远。
“原来,你不是要打我,是要打这条蛇。”郗翠幕嗔怪地对着贺风帘抛了个媚眼,“吓我一跳。既然刚才你想救我,不如救人救到底,帮我把毒吸出来呗。”
贺风帘嘴唇紧抿,眼里似有浓墨氤氲开来,显然是不太乐意:“这等事,还是让姑娘的丫鬟来比较妥当。”
“扑通”一声,有人跌倒在地。
贺风帘向着郗翠幕身后看去,郗翠幕转过身,只见刀刀倒在地上,嘴里嘟囔一句:“果真是有毒蛇的,太可怕了,奴婢、奴婢被吓晕了……”语毕,刀刀闭上了眼睛。
“你还杵着干嘛,快帮我把毒吸出来呀。”郗翠幕觉得很欣慰,看来她平时没有白疼刀刀这小丫头,还挺识时务的,回去一定要送她好多好多块绿豆冰糕。正想着,郗翠幕脑袋一晕,双腿一软,差点也和刀刀似的跌倒在地。
贺风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被郗翠幕扑了个满怀。低头一看,只见这怀里的女子唇色发黑,的的确确是中了毒的。
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她也是为了找自己才被蛇咬了的。
轻叹一声,贺风帘身子微微紧绷,双目平视前方,耳根微红,他低声道:“得罪了。”
说完,他低下头来,含住郗翠幕脖子上的渗着黑血的伤口。
一阵酥麻,郗翠幕忍不住地轻哼一声。鼻间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的气息,想她调戏过的美男无数,却没想到这一瞬却有些害羞。娇艳的粉红色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连带着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浅灰色的僧袍与翠绿色的轻纱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刀刀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香艳的画面:二当家一脸娇羞地被一个和尚按在怀里猛亲。
她小心肝一颤,白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这比遇到毒蛇还可怕,她还是再晕一会叭。
刀刀乃识时务者,然不识时务者多矣。
“放手!”孟如虎率领着金花寨的众山贼赶到,大喝一声,“不准欺负我们二当家。”
贺风帘吸出最后一口毒血,吐出去后,擦了擦唇瓣,这才推开郗翠幕,转而看向孟如虎:“施主,这是一场误会,且听小僧解释。”
郗翠幕还是有些头晕,哼哼两声,又扑到了贺风帘怀里,软绵绵地抬手搂住他的肩膀。
孟如虎抹了把脸,神色更加凶神恶煞了:“我呸,误会?”
郗翠幕凝眉,微微侧头,半阖着眼睛睨了孟如虎一眼。好像在说:二虎子,别打扰老娘追男人。
“我……”孟如虎愣是让舌头转了个弯,“可能,真的是个误会。既然见着了,不如去金花寨坐坐?”
贺风帘嗯了一声,又推了推郗翠幕,可郗翠幕靠在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似的,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最后,贺风帘只得僵着身子,把郗翠幕抱回了金花寨。
然而,惊吓过度的刀刀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是被孟如虎拎回金花寨的。没错,就是和小鸡仔子似的,被拎回去的。
一进金花寨,贺风帘就碰到了一个满面胡须身长七尺的中年男人——郗闯北。
郗闯北轻咳一声,在贺风帘怀里装晕的郗翠幕立即松开了手,幽怨地看了自家爹爹一眼。
“还不回房?”郗闯北瞪了郗翠幕一眼。
郗翠幕扮了个鬼脸,捂着伤口,脚步虚浮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时间,众人都散了,忠义堂前偌大的空地上,只余郗闯北与贺风帘两人。
静默了一瞬,郗闯北率先开口问道:“汝为何人?”
似乎是没想到金花寨的大当家也会这文绉绉话语,贺风帘怔愣了须臾,低头回复道:“小僧是白龙寺之摒尘。”
郗闯北望着他,眼底的光时明时暗:“摒尘大师,汝与吾女何妨?”
“适其误中蛇之毒耳,小僧助其出毒,唯此而已。”贺风帘回视郗闯北,目光坦坦荡荡。
郗闯北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如此,还要多谢大师了。二虎子,送大师去客房歇息。”
在暗处待命的孟如虎立即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抱拳称是。只是,在郗闯北离开后,孟如虎恶狠狠地剜了贺风帘一眼:“别打二当家的主意,她是我二虎子的。”
贺风帘淡然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不屑。
主院里,郗闯北与夫人薛如屏躺在床上,夜色渐浓,烛火昏黄。
“屏儿,我看那小和尚不错,抱着阿幕走了那么远的山路也没喊累,而且肚子里也有点墨水。这能文能武的,是个不错的人选。”在自家夫人面前,郗闯北丝毫没有在外的严肃之色。
反倒是薛如屏神色有些沉重:“我看你是想抱孙子想得魔怔了。现在不管看哪个和阿幕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都觉得合适。但这事儿急不来,还是要找一个阿幕真心喜欢,并且真心喜欢阿幕的。”
“说是这么说,可阿幕也老大不小了。她抢了多少个貌美的男人,最后又放走了多少,我看她根本就没有真心,喜欢的只有男人的一张好看的脸。就连和她一起长大的二虎子,她也不乐意嫁,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
“随缘吧。”
郗闯北的眉头狠狠皱了皱:“你怎么对自己的女儿这么不上心。”
薛如屏柳眉倒竖:“我只是尊重她的想法,怎么就成了不上心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
屋外,拿着药膏,想要去给郗翠幕上药的刀刀缩了缩脖子,撒腿就跑。大当家和夫人又吵架了。看来,二当家说的没错,这两人都到更年期了。幸好白天的时候她跟着郗翠幕走了,如果回来复命说没把二当家带回来,大当家指不定要怎么骂她呢。
“唔,你轻点。”
“哼——”
“别让人听到了……”
“咱们行夫妻之礼,顾及他人作甚。”
“疼……”
刀刀心上一抖,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打上了。好可怕。幸好白天的时候她跟着郗翠幕走了,如果回来复命说没把二当家带回来,说不定大当家不仅会骂她,还会拿鞭子抽她。
想到这儿,刀刀撒开腿跑得更欢了,还是二当家身边比较安全,她还是赶紧给二当家上药去叭。
东院里,郗翠幕倚靠在床边,半撑着头,昏昏欲睡。听到开门声,她打了个激灵,立即清醒过来。
刀刀快步走到郗翠幕身前,将药膏轻轻抹在郗翠幕的脖子上,两弯秀眉拧成了麻花,满眼心疼:“二当家那时着实莽撞了些,如果不是那么着急扑过去,您一定不会被那毒蛇咬到,女孩子家,身上留了疤痕,多难看,以后还怎么嫁出去。”
郗翠幕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轻笑一声:“小丫头,别总皱眉,会长皱纹的。”
刀刀瘪了瘪嘴,轻哼一声:“奴婢就是心疼二当家嘛。”
“我虽然受了伤,但最后不是被那小和尚抱了一路么?反正,我觉得不亏。”
“二当家真的这么想吗?”刀刀困惑地仰头,看了看郗翠幕,只见一向剽悍的二当家眼波潋滟,面若桃花。
小丫头挠了挠头,这样的二当家,她还是第一次见。
见刀刀眼巴巴地瞅着她,郗翠幕极力想要装得淡定些,维持她堂堂金花寨二当家的尊严,可一想到贺风帘的身影,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地往耳根咧。
哎,一见倾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