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佳人缓缓归》鱼酥雨

67、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我书没读过几本，哪里能起好名字？不如写封信问问朝歌公主，她书读的多，一定知道起什么名字好。”楚佳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朝歌公主悲痛欲绝，早已没有了创作的兴致，哪里还有心思给他人起名字？
　　写封信送去皇宫，不是给朝歌公主看，而是给皇上看。
　　楚宜人看破不说破，只是抿着唇笑着，看着楚佳人拿着纸笔，开始写信。
　　“对了，怎么不见沃柑？”楚佳人写好，吹了吹上面的墨，随口问道。
　　“她啊，自然是嫁人了。”
　　“真好。”
　　“确实。愿我们每个人，都能有个好结局吧。”楚宜人表情柔和，透过窗户，看向虚无的远方。
　　信送出去，他会来吗？
　　辞别楚宜人，楚佳人和江归陌走出饭店，这时，已经接近傍晚。两人走在街上，天在这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马上就到了阳春三月，只是这雨，依旧凉的透骨。
　　江归陌看着一直一声不响走在前面的楚佳人，只见细雨打湿了她长长的卷发，越发显得她的背影纤细落寞。
　　楚佳人只是想起了三年前他们经过这里时的情景。楚宜人告诉她，要珍惜眼前人，可是，她却有些不敢表明自己的心意。
　　一把伞默默地挡在她的头顶，楚佳人愣愣地回头看去，瞧见了他黑亮温润的眼眸。
　　江归陌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前，她可以非常清晰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街市上依旧是行人如织，好像和三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她身边相伴的人，也依旧是他。楚佳人觉得眼角一烫，原来风风雨雨过后，一切都还是老模样。
　　她张了张口，很想现在就告诉他，自己是楚佳人，然而，就在这时，一辆囚车却从她的眼前缓缓驶过。
　　定睛一看，那车里坐的不是她的师姐鸢儿又是谁？
　　顾不得江归陌，楚佳人追着囚车跑去。鸢儿究竟犯了什么错？
　　深夜，楚佳人买通了看守牢房的守卫，悄然走了进去。鸢儿正背对着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外面寒冷的月光从外头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寂寥。
　　“师姐，你怎么……”
　　鸢儿转过身，见到楚佳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师姐，是我。”楚佳人揭开易容的面具，露出她原本绝色倾城的脸。
　　“阿棠……”鸢儿的眸子亮了亮，像是点燃了烛光，却又突然熄灭，“能在死前见你一次，也不枉我们师姐妹一场。”
　　“师姐究竟犯了什么罪？”
　　鸢儿向楚佳人笑了笑：“我杀了人。”
　　“师姐别开玩笑，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骗你。”鸢儿上前走了几步，与楚佳人隔着铁栏杆相视，“一年前，我与师父外出踏青，我想和他表明心意，便画了一幅画，可是那画却被风吹走，落到了姚烨手里……”
　　“姚烨？”楚佳人身子一抖，愤怒地握了握拳。她只知道鸢儿嫁了人，却不曾想竟然嫁给了这么个衣冠禽兽。
　　“是他。原来，你也认识。”鸢儿苦笑一声，“他长得人模人样的，骗过了师父，也骗过了我。他见到那幅画后就说倾心于我，带了很多贵重之物来提亲。师父就把我许配给了他。”
　　“师父怎么可以这样？他明知道你喜欢他，还……”
　　“他知道又怎样呢？”鸢儿红了眼眶，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心里，只有顾箐箐，从来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可是，这和你杀人又有什么关系？”楚佳人实在是想不明白，曾经善良的师姐为什么会狠下心来杀掉别人。
　　“姚烨刚开始，对我是真的好。”鸢儿苦涩地挑了一下嘴角，“我傻傻的以为，他是爱我的。虽然我不爱他，但觉得，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够无条件的对我好，我与他共度余生，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只是看上了我的画而已。后来，他总是逼迫我作画，然后他以高价卖出去，卖出去的钱，却从来不会到我手里，而是变成了首饰衣裳，全都流到了他后来娶的一群小妾的腰包里。”
　　“师姐……”楚佳人心中悲戚，想要替她擦擦眼泪，可无奈牢房的门却挡住了她伸过去的手。
　　“这也就罢了，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自我进入姚府后一直忠心待我的丫鬟阿碧，竟然也背地里和姚烨苟且，我一时冲动，失手杀了她。最后，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来自首了。”她恋恋地摸了摸自己头上唯一的簪子，簪子上的图案是一只青鸢，那是她出嫁时风清扬亲手给她戴上的，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
　　错过就是错过，这就是命运对她和他的安排。
　　脚步声想起，狱卒端来一碗鹤顶红，打开拴着铁锁的牢门，面无表情地递到鸢儿跟前：“喝了吧。”
　　鸢儿接过，抬头看向楚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阿棠，我有些话，想和师父说，我死后，你记得告诉他。”
　　楚佳人慢慢垂下了眼睫，轻声说道：“师姐请说，阿棠会记得的。”
　　“我原本不过是青楼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身为下贱，命比纸薄，卑微如我，却爱上了我不该爱的人。他曾经说过，我是风筝，他说过，我应该自在的翱翔。可是，如果没有风，我又怎能飞翔？鸢儿此生不过须臾十九载，但鸢儿在这十九载中，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风清扬。”
　　吹断风筝的不是风，而是秋天。
　　伤了她心的不是他，而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又是哭又是笑，说完后，毫不犹豫地端起毒药，一饮而尽。鸢儿狼狈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不一会就没有了生息。
　　楚佳人红了眼，哽咽道：“师姐，爱上师父，真的值得吗？”
　　狱卒看多了这些生离死别，心中早已麻木，他不耐烦地对着楚佳人挥了挥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我可以把她带走吗？”楚佳人流着泪把身上带的所有银子都塞给了狱卒。
　　狱卒却摇了摇头，他说，这些杀人犯的尸体是要扔到乱葬场的，给他再多的银子他也说不得算。
　　后来，楚佳人把鸢儿临死前说过的话告诉了风清扬。原本已经出家为僧看破红尘的风清扬泪如雨下。
　　多年后，有野史记载：长统四年，在画界沉寂了多年的画师风清扬，画了他此生最后一幅画。画的内容不再是他早年时形形色色的青楼女子，而是一只在碧蓝天空下，自在翱翔姿态优美的青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长统四年三月初一这日凌晨，当楚佳人满脸泪痕，脚步凌乱地走出牢房时，却发现再也找不到了江归陌的身影，她走丢了。
　　繁华的街市上，各家店铺酒楼饭店造型各异，纷纷亮着光彩夺目的灯笼，那些灯笼将整个空气都映成了斑驳的彩色。
　　可是，将这些繁华看在眼里，楚佳人的心中却只有悲凉。
　　她四处张望着，却只能看到陌生的男女老少的面孔，没有他。
　　楚佳人走入一个僻静的小巷，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她抱起手臂，把头埋下，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她的衣袖。
　　“糖糖，不哭……”咿呀咿呀的小孩子的叫声从楚佳人身前传来。
　　楚佳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停在她的眼前，手里有一块小小的方糖。
　　她眨眨眼睛，抬手抹了抹眼泪，顺着小手向上看去，恰好对上了那三岁女童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美丽的眼睛，就像两颗水晶葡萄。
　　女童见楚佳人不哭了，于是咯咯笑了起来。
　　“曾经的郡主，如今怎么在这里哭鼻子？”飞花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促狭地看着她，而飞花的身后，是一身黑衣的萧宿莽。
　　“爹爹，娘亲！”小女童一见到飞花和萧宿莽，立即丢下了手里的糖，想着两人扑过去。
　　楚佳人：“……”她最爱的方糖，就这么孤零零地被扔到了地上。她好心疼。
　　“主子临时受命，去锦官城治理泥石流安抚百姓了，刚才碰到他，他让我和你说一声，让你别担心，先去陌城等他。”飞花把楚佳人拉起来，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泥石流？”楚佳人惊呼一声，抬脚就要往锦官城跑。万一被泥石流淹了可如何是好？
　　“你看看你看看，还真让主子猜对了，你果然是心里有他的。”飞花笑道。
　　楚佳人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有些羞涩，但下一瞬，她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飞花的手：“所以他早就看出唐缓缓就是楚佳人了？”
　　飞花摸了摸楚佳人的头，给她顺毛：“看样子是的。”
　　“他怎么能这么骗我！看出来了还不戳破，他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装得多么辛苦。”楚佳人哼哼几声，“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锦官城去讨个公道。”
　　说完，楚佳人飞也似的向锦官城的方向奔去。
　　萧宿莽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皱着眉头：“她怎么能埋怨主子呢？”
　　飞花噗嗤一笑，踮起脚尖扯了扯萧宿莽的嘴角，无奈地道：“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瓜啊……”
　　楚佳人哪里是在埋怨江归陌？
　　她只是要为去锦官城找江归陌而找个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