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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白雪兰心(2) 欧阳雪和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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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竹待他极好,供他读书,他也发愤图强,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之时,去楚国找阿蓝。
弱冠之年,他成为状元,却被朝歌公主强迫成为驸马,从此,他便只能伴她左右,再也没有了自由。他去楚国找阿蓝的梦,也随之破裂了。
他二十二岁那年,羽国灭楚,生灵涂炭,百姓流离。阿蓝不知是生是死,而他的母亲苏氏和继父欧阳竹也都因这场战争而死。
所以,他恨。
恨楼兰,也恨羽国。
其实,最恨的还是自己。
如果,他早一点醒悟,早一点反抗,早一点离开楼兰,他是不是就可以带着阿蓝一起走了?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欧阳雪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眼前,也不再是一片血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洁白。
他极力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意识渐渐消散,最后,连白色也没有了,只余一片黑暗。
凌迟整整三日,朝歌一日也没有看。不是她不关心欧阳雪,是她真的不忍心看。
欧阳雪下葬之日,飘起了满天大雪。那天,朝歌身前只有笔墨纸砚,一壶酒,一朵兰。
“驸马,你就这样去了,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当年的阿蓝,是我。因为怕给羽国丢人,所以我才骗你,我是楚国人啊……”
当年,羽国和楼兰、楚国比起来,是个极其弱小的新建立的国家。为了赢得楼兰和楚国的信任,羽国的三皇子陆君离被送到了楚国做质子。而她,这个公主,因为太子陆君行地位太重要,而二皇子一心研究器械,早就被羽王逐出皇宫,所以不得不女扮男装,去楼兰做质子。
她本以为楼兰的日子会很孤独,却不想竟在那里遇到了欧阳雪。只不过,他身子有些弱,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
每次他吃药,眉头都皱的老高,她就趴在他的床边,笑嘻嘻地去摆弄他的衣袖。
拽来拽去,就将他宽宽大大的袖子缠在了手指尖上,他也因此端不住药碗,便总有零零星星的黑色的药汁落在他身下的锦被上。
只有这个时候,欧阳雪才会松了眉头,美如点墨的眼睛里才会盛满了笑意。
她特别喜欢看他笑。
他喜欢带她去藏书阁。
藏书阁只有三层,常年弥漫着松柏的香气,不点灯的时候,光线很暗。
藏书阁里,有一整面墙上,都是她写下的诗词,那些都是她从藏书阁的书中看到的。她的记忆极好,看过一遍基本上就能背下来。诗词的意思她并不懂,却能书写流畅。
从四岁到九岁,藏书阁已经被她写满了两面墙。欧阳雪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她对此沾沾自喜。
然而,有一天,还是被他发现了。她怯生生地看着他,似乎怕他生气。
可是他没有。
他点上了灯。
突然的亮光让她眯了眯眼睛。
欧阳雪仔细看了看墙面上写的字,竟是温庭筠的《杨柳枝》里的句子:
井底点灯深烛伊
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
洋洋洒洒,无一字偏差,却偏偏卡在了最后那句情意绵绵表达相思之意的话上: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手足无措地握着毛笔,从木椅上爬下来,年仅九岁的她才刚刚到他的胸口。
“忘了最后一句了?”欧阳雪单膝蹲下,温声问她。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欧阳雪突然笑了,伸出手,抹去了她脸上的墨汁:“最后一句是‘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露出欣喜的笑容,然后转身想要爬上木椅继续写。
忽然,身子一轻,她被欧阳雪抱了起来。
“写吧,我抱着你。”
他轻声说道。
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有些受宠若惊,以至于这七个字写上去和之前的字迹大相径庭。
后来,她被接回羽国,因为太匆忙,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和他打一声招呼。
后来的后来,她渐渐长大了,这才懂得了那首诗的意思。
她的入骨相思,他究竟知不知呢?
两杯酒已下,朝歌的眼里有了七分醉意,她提起笔,行云流水,挥笔而就,写得不再是古人的诗词佳句,而是她的真情流露:
你是檐上三寸雪,我是人间惊鸿客。朝去暮来一首歌,唯见兰心泪成河。我们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年少时的惊鸿一瞥罢了。
她停笔,泪如雨下,染了纸墨,也染了她的一片痴情。
自欧阳雪去世后,朝歌公主性情大变。养面首,夜夜笙歌,朝臣进谏,陆君行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入她的眼。
世人都批判她不守妇道,却不知,那些面首,要么眉眼与欧阳雪相像,要么声音和欧阳雪相似,要么有着满腹才华。
可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代替欧阳雪。
陆君行这时才真正认识到,朝歌对欧阳雪爱得究竟有多深。
此时此刻,他正在麒麟殿中批阅一人高的奏折,突然听到李公公说陌亲王来了。
陆君行一直黑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阿离,快来帮朕看看奏折,这么多真是要累死朕了。”
江归陌单膝跪地,一双漆黑清润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臣弟是来请罪的。”
陆君行笑容一僵:“你何罪之有?”
“臣弟没有保管好兵符,请皇上将臣弟流放。”
陆君行沉默半晌,眼中深意满满:“你想给唐缓缓替罪?”
江归陌看了他一会,笑了笑,默默地点了下头。
“当初你把她关入天牢,就是为了让朕先不治她死罪,如今驸马已死,你又来替罪,你这是喜欢上她了?”
江归陌的心思被陆君行看破,却丝毫没有羞赧之意,一双温润的眸子不卑不亢地对上陆君行的视线:“是又如何?”
陆君行心中大震:“你之前喜欢的,不是楚佳人么?”
“臣弟现在喜欢的依然是她。”
陆君行略一犹豫,随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她们是同一人?”
江归陌笑着点头。
陆君行扶着他起来:“她既是你心爱之人,朕又怎会罚她?朕现在便下旨,放她出狱,给她赐婚,让她嫁给你。”
“皇上不可。”江归陌真诚地说道,“您是九五至尊,说的话做的事,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能凭着自己的主观意愿做事。”
陆君行轻轻叹了口气:“你比朕,更适合做皇帝。”
“皇兄,会是个好皇帝的。”江归陌笑了笑,就势告辞。
十二月初,陌亲王因保管兵符不利被贬去陌城,唐缓缓因偷窃兵符也被流放,两人刚好一路前行。
尽管江归陌早就识破了楚佳人的易容,却还是装作没有看出来的样子。而楚佳人对江归陌把她关进天牢的事耿耿于怀,从坐上马车后开始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几日,大雪不停,空中翻飞的雪花,就像无数雪白的羽毛似的,遮住了他们的去路。
最后,两人不得不在稻香村停宿。让楚佳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这里遇到了百川和红提。两人举案齐眉,夫唱妇随,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忙碌却又充满了温馨。
在稻香村中,楚佳人与江归陌一起,在百川红提家过了年,一直呆到二月底,才又开始向南行进。
跨过秦岭,楚佳人突然想起楚宜人来。
“咱们去这个饭店里坐坐吧。”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楚佳人心里的怨气已经消散了,只是,她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悸动了。可能,在他把她抓入天牢时,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吧。
“这个饭店有什么特殊之处?”江归陌挑了挑眉,眼底却露出几分欢喜。是不是她还念着之前他们一起在这里吃过饭的情谊?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是喜欢着他的?
楚佳人的语气却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饿了而已。”
江归陌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失落,总归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罢了。他带着楚佳人,走入饭店。
饭店里的装饰早已和三年前的大相径庭,只是那店小二却还没有变,依旧热情地招待着他们。
趁着江归陌午休,楚佳人找到了楚宜人。楚宜人的肚子已经大的很明显了,她找到她时,她正一个人坐在床头,吃着话梅。
“久违了。”楚宜人笑着看了楚佳人几眼,“看你和陌亲王相处得那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楚佳人皱眉摇头:“我和他,不可能了。”
楚宜人缓缓起身,楚佳人连忙跑过去扶住她。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楚宜人拍了拍楚佳人的肩膀,“时光可以冲淡仇恨,却冲不散爱。趁着他在你身边,就好好珍惜吧。”
“你的意思是原谅皇上了?”
“那倒不是。”楚宜人又坐会了床上,轻轻哼了一声,“除非他主动来找我,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儿可不认他那个父亲。”
楚佳人看着楚宜人的肚子,软了眉眼:“将来他(她)一定很漂亮,就像你一样。”
“他(她)出生后,你就是她的姨娘。”一提到孩子,楚宜人神色便放松起来,语调甚至有些轻快愉悦,“已经七个月了,你快帮我想想,他(她)叫什么名字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