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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白雪兰心(1) 欧阳雪和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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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归陌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把书放下,站起身来,轻轻走到她的身边。
楚佳人仰起头来,看着他,只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看起来是一夜未睡。她蓦地有些心疼。
然而,就在此刻,江归陌突然打了个响指,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把她包围起来。
楚佳人神色僵了僵,后退了几步,眼里泛起一抹悲凉:“王爷这是何意?”
“你究竟做了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江归陌垂着眸子,淡漠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敛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侍卫纷纷上前,用铁链把她捆住。她静静地看着江归陌,漂亮的桃花眼好似蒙上了一层裂了纹的玻璃,一触即碎。
侍卫们粗鲁得拖着她向前走,她扭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站在陌亲王府门外一袭白衣如雪的江归陌,与他渐行渐远。
亏她还怕欧阳雪没有听话,不小心伤了他。所以她才连夜赶回来看他。没想到,他就是这样对她的。虽然,偷了他的兵符是她不对,可是……楚佳人只觉得胸口好像突然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裂开,最终碎成了两半。
十一月初一。
朝歌正坐在自己的房间,执笔写诗:“听皇兄说驸马去旅行了,怎的还没回来?”
小宫女有些慌张,磕磕巴巴地说:“这个、这个……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吧……公主不必担心,驸马他会没事的。”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朝歌噗嗤一笑,又继续作诗了。
午膳后,朝歌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时,她却突然听到那小宫女和一小太监的对话。
“驸马怎么样了?”小宫女问。
“明日行刑。”
“啊?”
“听说还是凌迟处死呢。”
“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难道公主还蒙在鼓里呢?”
“是啊。”
朝歌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得寒气上涌。
一直被陆君行隐瞒欧阳雪罪行的朝歌公主终于知道了欧阳雪被关入天牢的事。
这夜,深秋的夜晚带着几分凉意,夜空显得甚是高远。一轮明月悬在高空,泼下了满天清辉,天牢外枯枝败叶下,朝歌裹着狐裘,静静地凝望着关得严丝合缝的大门,也不知站了多久。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兰心,回去吧。”
“皇兄真的不能放了他吗?”朝歌蓦地红了眼睛。
陆君行沉默了一会,随后又叹了口气,语气却很是坚定:“不能。他起兵造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且,他根本不爱你,你又何必强求?”
朝歌吸了吸鼻子,轻柔缱绻地说道:“可是我爱他。他是人间烟火不自知,我在红尘仰望应如是。自第一眼见他起,浩瀚星河已皆为浮沉。”
“第一次见他?是在他中了状元郎时吗?”
朝歌摇了摇头,思绪慢慢飘远,好像在回忆她与他的初见,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道:“说起来,那还是我四五岁的时候……”
“那么小?”
“那个时候当然不是爱情。可是,他却美得让人心惊,也悲苦得让人同情。后来……我从楼兰回到羽国后才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他。他以为能够做我的驸马,是因为我喜欢他的才华,他以为我的眼里只有诗词歌赋没有他。其实,我只是因为他小的时候很喜欢诗词歌赋,所以也跟着喜欢了。我爱的,一直是他啊……”
“你在楼兰做质子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君行心疼地看着她。
“没什么,不过是送了一朵兰花,又傻傻的把心留下。”朝歌自嘲地说道。
陆君行再次沉默了。他站在朝歌公主身后,与她一起伫立在深深的夜色中。
天,亮了。
欧阳雪要上路了。上的,是黄泉路。
紧闭的天牢大门打开了,朝歌搓了搓冻僵的手,揽了揽结满了冰霜的衣服:“皇兄,谢谢你陪兰心在这里站了一夜。兰心现在要回去了。”
她露出了一个单薄的笑,比那霜花还要苍白。
陆君行心中一痛,有些慌张地握住朝歌的手腕:“兰心,别想不开。”
朝歌弯了弯眼眸,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放心,不会的,我惜命得很,不会因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了结自己的生命。”
陆君行看了她半晌,确定了她说的是真话之后,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朝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兰心,如今朕的身边,只有你和阿离了……”陆君行喃喃自语,显然,楚宜人的突然失踪对他打击不小。
欧阳雪被带到了刑场绑在柱子上,刽子手早已准备好,磨刀霍霍对着他,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凌迟才好。
太阳渐渐高升,悬挂在了头顶,凌迟一分不差地开始。千刀万剐,也没能让欧阳雪吭一声。
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他的眼前一片红,在极度地疼痛中,他几度昏迷,又几度疼醒,来来去去反反复复,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隐隐约约的,他竟然看到了儿时的情景。
他的父亲,是楼兰的王。在经过羽国时,经过翡翠楼中荒唐的一夜,他的母亲怀上了他。
他自刚记事起,就被关在楼兰的皇宫中,他知道自己是楼兰王的一个耻辱,六岁时,他就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争不抢,不哭不闹。皇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兄弟姐妹虐待他他也从不还手。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流着妓女的一半血,所以,他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他早产,体弱多病。
自幼以药为食,皇后总是看不惯他,骂他是病秧子,是不吉利之人,楼兰王把他交给皇后抚养,皇后却连房门都不让他进。
寒冷的冬夜,他只能捧着漆黑的药碗,静静地在门外站着,一站,便是一夜,翌日清晨,他也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雪人。
他喜欢鸟儿,鸟儿就死。
他喜欢鱼,便再也没有见过鱼。
他喜欢梅花,宫中的梅花便全被砍掉。
他知道,这些都是皇后做的,可是他又能怎样呢?
他周围一切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性命,都掌握在那个后宫之主皇后手里。
是以,从六岁到十岁,他再也不敢贪恋世界上任何有生命的事物。最后,他把自己的所有情感,寄托在诗词歌赋上。
他什么也没有,唯一拥有的,是一个破旧的藏书阁。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呆在藏书阁里,一呆就是很久很久。
十岁那年,他波澜不惊却分外压抑的生活,被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打破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他说,他叫阿蓝,是楚国人。
阿蓝和他一起被皇后折磨,但是,有了一个人一起分担后,他竟感觉有点快乐。
阿蓝是他身边唯一的活物,他欣喜若狂,却始终不敢表露,生怕皇后知道后把阿蓝也杀掉。
又是一年冬日,他再次被关在门外,冻了一夜后,阿蓝手里拿着一朵兰花,插在了他的手里。
阿蓝拉着他冻僵的手,张着小嘴,给他哈气,让他的手迅速地温暖了起来。那天,阿蓝笑着和他说:“你看,冬天也有兰花,以后再被赶出来,你想一想它,有它陪着你,你会不会不再害怕?”
阿蓝的话,好像冬日的第一缕暖阳,瞬间融化了他冰冷的心。他带着他去了自己的‘宝地’——藏书阁。
在那里,他们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时光。
他十五岁那年,阿蓝九岁。
那日醒来,他才发现阿蓝不见了。他一心认为,这是皇后做的‘好事’。
于是,他跪在宫门外,足足三个时辰。积雪半尺,衣衫尽湿,只是想求她把阿蓝还给他。
可是,直到膝盖冻得麻木,皇后才打开了宫门,却只给他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他回家了。”
回家?
是回楚国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阿蓝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那天,他又病倒了,是他此生病得最严重的一次。近天明时,有人端来药,不耐烦地催促着他喝下,蒸腾的白雾中,他面容模糊,咳嗽起来。
他知道,这其实不是药,是毒。拜皇后所赐,他日日饮毒,以毒攻毒才得以苟活续命。
阿蓝走了之后,他又回到了之前的苦日子。
阿蓝没来之前,他觉得还可以忍。阿蓝来了之后,他觉得世间都变得美好。阿蓝走了之后,他却觉得这样黑暗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了。
如果他没有见过光明,他本可以忍受黑暗的。
于是,他登上高墙,想要自尽,却偶然间看到墙角下的兰花,一丛丛一簇簇,他突然间又不想死了。
柔弱的兰花尚能在孤独的墙角绽放,他一个大活人又怎么不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于是,他想尽了办法,逃离了楼兰,跟随商队,到达了羽国——他亲生母亲所在的地方。他本想去楚国,但那天只有羽国的商队,他不得已就来到了长安。
只不过,生母苏氏已经不再翡翠楼了。她找到了一个知她爱她之人,那人便是当时羽国的廷尉欧阳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