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佳人缓缓归》鱼酥雨

4、稻香之村 他们到稻香

　　江归陌、楚佳人和贺风帘原本打算翌日一早就动身前往锦官城，可这天夜里，江归陌却突然间病倒了。
　　这次，即便是他不习惯稻香村的土炕，也不得不躺了上去。
　　在稻香村街道的尽头，摇出一点猩红，夜色里随之弥漫开了一丝温馨，那是一盏灯笼。
　　走得近了便能看到，灯笼上写着大大的羽国文字，写着出诊的中医的姓氏。
　　医生自然是不会自己打灯笼的，打灯笼的是个束发少年，后面急匆匆地跟随着一个银髯飘飘的老者，慈眉目善溢出济世救人的悲悯。
　　老者为江归陌把了把脉，随后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一边道：“这位公子舟车劳顿，未好好歇息，又饿了一天，腹中没有油水。老夫看这公子，是楚国人吧？来到羽国，许是水土不服了。”
　　高烧中的江归陌挣扎着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无声。
　　“江公子，你想说什么？”楚佳人一直在时不时地看一眼江归陌，一见他张嘴就立即跑了过去，微微垂头，把耳朵放到他的唇边。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朵边，她柔软的青丝垂到了他的脸上。
　　江归陌向一边挪了挪，脸色微红。
　　“你是不是很难受？脸好红啊。”楚佳人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江归陌的脸色似乎又红了些。
　　“好烫。”楚佳人惊呼一声。
　　“姑娘不必担心，老夫开一副药方，好好调养三五日，这位公子必定会痊愈。”老者召来束发少年，开始说药方，束发少年手持毛笔，快速地写了下来。
　　楚佳人接过药方，连连感谢，只是付钱的时候却发了愁。
　　她身上带的是楚国的货币，而这里却是羽国境内，货币不流通，这可如何是好。
　　幸好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老大娘心地善良，在夜晚如厕时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主动付了钱。
　　楚佳人不知该如何感谢她，于是把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玉镯给了她。
　　老大娘再三推辞，但楚佳人还是执意塞到了她的怀里。
　　老大娘去睡觉了，一时间，只有楚佳人、江归陌和贺风帘醒着了。
　　楚佳人和贺风帘拿着药方，想去熬药，可是看着上面陌生的文字，最后只得面面相觑。
　　连文字也和楚国的不一样啊。
　　“刚才医生说药方的时候你听到没有？”楚佳人戳了戳一脸呆愣的贺风帘。
　　贺风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听到了，可是没记住。”
　　“哈哈，好巧啊。”楚佳人讪讪一笑，“我也是……”
　　于是，两个人又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
　　“现在去找医生还来得及吗？”贺风帘后知后觉的问道。
　　“大概是来不及了吧。”楚佳人垂下了肩膀，眼皮耷拉着，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先问清楚了之后再送医生离开了……”
　　“给我看看。”躺在床上的江归陌嘶哑着嗓子说道。
　　楚佳人从贺风帘手中夺过药方，展开后拿到江归陌跟前：“你认识羽国的文字吗？”
　　江归陌颔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略知一二。”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贺风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用牛黄、薄荷、菊花、荆芥穗、白芷、川芎、栀子、黄连、黄柏、黄岑、大黄、连翘、赤芍、当归、地黄、桔梗、甘草、石膏、冰片，滑石粉、蔗糖制成药丸，药丸呈棕褐色或黑褐色，气微香，味凉、苦。多喝水，少吃辛辣油腻食物，注意休息。”江归陌念完已经是疲惫不堪。
　　一直忙着记药方的楚佳人停下笔，连忙端来一碗水，递到江归陌唇边，怕他不喝，还半认真半威胁地说道：“现在不管你是有洁癖还是没洁癖，病好了才最重要，你若是不喝，明日我和摒尘师兄就走了，不带你了，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江归陌原本半合着眼，听到楚佳人的话，他的睫毛颤了颤，最后紧闭了双眼，梗着脖子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不必等我。明日你们便启程吧。”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楚佳人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然而，江归陌还是紧闭着双眼，也不看她，也不说话。
　　“走走走，摒尘师兄，咱们先去睡觉，养好精神，明天咱们就走。”楚佳人砰地一声把碗放到床头，然后气鼓鼓地出了门。
　　贺风帘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江归陌，心中不忍，但最终只是叹息一声：“阿弥陀佛，施主，您自求多福。”
　　说完，他也走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桌上的红烛明明灭灭，一时间，和他作伴的，只有他投在墙上的黑色的影子。
　　“呵，自生自灭……”江归陌喑哑而微弱的声音隐隐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床头上冒着热气的水渐渐变得冰凉。
　　那碗水他没有喝。
　　夜深了，稻香村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纱，月亮躲在云后，使得夜色更加虚无缥缈。
　　江归陌又做梦了。
　　一个困扰了他整整十二年的噩梦。
　　八岁的孩童被四个年岁稍大的少年围住，少年对孩童拳打脚踢，却只伤他的身体，不动他的脸。
　　孩童哭着喊着去找拥有最高威严的那个人。
　　那人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睥睨着他：“你说他们伤了你，可有证据？”
　　周围人声鼎沸，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的伤，都在身上，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他自然是不肯。
　　“既然没有证据，你这就是污蔑！”那人冷哼一声，让人把他拉入了一个幽暗寒冷的地方。
　　那里空无一人，每天只有一个老头给他送一顿饭，饭都是馊的。
　　那里脏兮兮的，全部都是比他拳头还大的蟑螂和老鼠。
　　那里寒冷异常，可他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外衫。
　　冷，真的好冷。
　　那四个欺负他的少年看过他一次。
　　当然，不是因为同情他，想帮助他，而是来看他的笑话。
　　年岁最大的那个少年讥笑道：“脏兮兮的臭东西，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呵呵，自生自灭……
　　江归陌只感觉自己的嘴有些发涩，接着，一只冰凉的柔若无骨的手指滑动了一下他的喉结，让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紧接着，一个滑溜溜的圆球就顺着他的食道滚了下去。
　　他大惊！
　　是谁在喂他毒药？！
　　江归陌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想要把药丸咳嗽出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片漆黑瞬间被拉开了，现在，他的眼前是一条条横梁，横梁上是乱蓬蓬的稻草，阳光洒在眼前，空气中飘飞着白色的浮尘。
　　一张白净的小脸闯入他的视线，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里，不是那个肮脏寒冷的地方。
　　“看来那药的效果还不错呀，你终于醒了。”一张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发出来的声音好像百灵鸟般清脆悠扬。
　　江归陌定了定神，这才想起面前的人是谁，自己又身在何方。
　　“阿棠姑娘……”江归陌心中百感交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不用谢不用谢。”楚佳人摆摆手，一副‘不要崇拜姐，姐只是个传说’的模样。
　　“你……压到我手了。”江归陌动了动被压在楚佳人手下的手。
　　楚佳人愣了半晌，随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然后撅着嘴道：“我不让你感谢我，你还就真的不感谢了？”
　　“……多谢阿棠姑娘喂我吃药。”江归陌揉了揉被楚佳人压得发麻的手。
　　“你可不只要感谢我这些。”楚佳人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昨天晚上我去长安了。你知道长安吗？羽国的都城耶！你知道我去那里干什么了吗？我去给你抓药了。你知道我耳垂上的耳坠去哪里了吗？我当了换了羽国的钱。怎么样，感不感动？”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是江归陌刚想说话，却被楚佳人打断了。
　　“看你这日薄西山、朝不虑夕、气息奄奄、人命危浅的样子，量你也不敢动吧？”
　　江归陌：“……”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他快死了似的。
　　“这药丸我搓了一个晚上，你看你看，黑眼圈都出来了。”楚佳人指着自己的眼角说道。
　　江归陌抬眸望过去，有么有么？
　　是他自己烧得神志不清眼睛昏花了吗？
　　为什么他看到的楚佳人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哪里有黑眼圈了？
　　刚要进门的打着哈欠的贺风帘，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听到楚佳人的话之后，倏然顿住了脚步。
　　去长安城抓药的是她没错，可是搓了一晚上药丸的，明明是他啊！
　　江归陌听到了动静，向着门口处看去。
　　楚佳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跳下椅子，跑到贺风帘跟前：“哎呀，师兄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床呀，昨夜没睡好吧？你看你，困得黑眼圈都出来了，再去睡睡吧，补补觉。”
　　楚佳人半推半搡地把贺风帘撞出了屋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他……”楚佳人垂下头，搅动着自己的手指，“你别听他胡说。你听我狡辩！啊不对不对，是解释！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