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佳人缓缓归》鱼酥雨

3、阿棠姑娘 这里有个姑

　　说完，楚佳人又开始盯着江归陌看。
　　江归陌瞬间想起了什么。
　　他还没有‘礼尚往来’。
　　于是，他不得不问：“不知姑娘芳名？”
　　“我告诉过你呀。”楚佳人似乎有些失落，“我的名字很难记吗？”
　　“……阿棠？”江归陌说出她的名字时，有些羞赧。
　　这样叫人家的闺名，是不是不太好？
　　可楚佳人却并没有在意，只是美滋滋地点着头：“嗯，阿棠是我的乳名。我的大名叫楚佳人，我真的和你说过的，你不记得了吗？”
　　江归陌：“……”
　　他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出家人’。
　　不过，她为什么会姓楚？楚是楚国皇族的姓氏啊。
　　“咳咳。”楚佳人轻咳一声，“不过没关系，你现在记住就好了。我的名字好听吗？”
　　江归陌：“……”
　　佳人这个名字确实还不错，可是冠上这个姓氏，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楚佳人的嘴角垮了下去：“不好听吗？其实我也觉得不好听，所以你以后还是叫我阿棠吧。是海棠花的棠，不是方糖的糖。”
　　还没等江归陌答复，楚佳人又开始说话了：“江公子，能不能也让我喝一杯酒？”
　　她阴霾的心情似乎随风而逝了，现在她正笑嘻嘻地举起手边的空酒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身为出家人，怎可喝酒？”江归陌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是楚佳人又怎么了？为什么楚佳人不能喝酒？”楚佳人一脸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皈依了佛门，为什么还要喝酒？”江归陌耐心地解释道。
　　“谁说我皈依佛门了？”楚佳人缓缓瞪大了美目，漆黑的瞳孔里似乎装满了一个个小小的问号，她拍了一下桌子，表示强调，“我只是自小和智华法师学习武功，强身健体，也没有皈依佛门当尼姑啊。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天大的乌龙呀！”
　　看着楚佳人这张牙舞爪的模样，江归陌轻浅地挑了一下嘴角，为她斟了半盏酒。
　　楚佳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凑到酒杯边，闻了闻，却感觉味道很冲，一点也不香！
　　为什么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说好的‘酒香’呢？
　　为什么她感觉这奇奇怪怪的味道和馊了的抹布似的？
　　楚佳人抬眼一看，江归陌又正在瞧着她，是她自己非要讨来尝尝，她如果不喝的话，会不会被他看不起？
　　这会真的是骑虎难下啊。
　　楚佳人咬了咬唇，最终只好谨慎地伸出舌头，快速地舔了舔。
　　好难喝！
　　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热血上涌，让她瞬间有点喘不上气，她咳嗽了几声，呛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江归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戏谑似无奈又似认真地说道：“你年纪还小，还不到懂酒的时候，还是喝茶吧。”
　　楚佳人倒是宁愿自己永远也不会懂酒。酒哪里有其他的饮品好喝呀！
　　楚佳人一边咳嗽着，一边随手端起一个杯子，大喝了一口，却突然间喷了出来，幸好江归陌反应快，这才避免了被喷的一身的惨剧。
　　“啊——为什么茶杯里放的是酒不是茶啊？”楚佳人把杯子扔到了餐桌上，欲哭无泪。
　　那杯子竟还算结实，在餐桌上滚了一圈后也没有碎，最后还和不倒翁似的站了起来，好像在和楚佳人示威。
　　楚佳人回瞪着那个杯子，似乎和它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江归陌递给她一杯白开水：“因为那是酒杯，不是茶杯，里面自然要盛酒了。”
　　楚佳人：“……”
　　江归陌看着捶胸顿足泫然欲泣的楚佳人，决定让她自己冷静一会，于是他叫来了小二来结账。
　　他大方地付完了账，然后带着楚佳人下了楼。
　　楚佳人这时安静了不少，倒是让江归陌有些不习惯，他驻足回眸，看向跟在他身后走得慢吞吞的楚佳人。
　　幽暗的天色里，她的桃花眼似乎也染上了雨意，显得格外迷蒙，这么发呆的时候，露出和小猫咪似的天真可爱的神色。
　　到底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啊。
　　江归陌走到她身边，和她共撑一把伞，又把伞微微偏向了她那边。
　　“你是醉了吗？”江归陌看着楚佳人这呆愣的模样，不由莞尔。
　　“不知道。”楚佳人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着。
　　“你现在想去哪里？”江归陌又问道。
　　“不知道。”楚佳人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还记得你的摒尘师兄吗？”
　　“不知道。”
　　楚佳人真的是一问三不知了。
　　江归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垂眸看向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鬼使神差的，江归陌竟突然问了一句：“阿棠姑娘，你认得我吗？我叫什么名字？”
　　楚佳人仰起头，她水润的眸子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眼帘，江归陌的呼吸一滞。
　　“认得呀。”
　　江归陌心中一动，有一种奇奇怪怪却又缠缠绵绵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是谁？”他喉结微动，认真又期待地看着她。
　　“美人。”楚佳人认真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除了我以外，最美的人。”
　　江归陌：“……”
　　心里那种不可控的感觉似乎突然间烟消云散，可是竟又被一种失落的感觉填满。
　　可笑。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呢？
　　江归陌缓缓合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睛时，漆黑的凤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楚佳人这酒醉的快，醒的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便清醒了过来。
　　然而，喝醉时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却全然不记得了。
　　清醒以后，楚佳人就发现雨已经停了，她和江归陌此时此刻已经站到了秦岭山上。
　　楚佳人环顾四周，但见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
　　“江公子，这里好漂亮！”楚佳人欢呼道。
　　“嗯。”江归陌跟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肩膀，生怕她一激动踩空了从山崖间掉落下去。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爬秦岭山。”楚佳人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是第二次了。”江归陌随口答道。
　　“那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楚佳人好奇地问道。
　　“第一次……”江归陌好似陷入了沉思，许久，他才继续说道，“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楚佳人疑惑地扭头看他。
　　明明是个弱冠之年的年轻公子，为什么他说出的话却那么沧桑？
　　这次，他刚好在看她。
　　楚佳人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凤眸，好像清冽的水面下隐藏的深不见底的冰潭，仿佛有很特别的魔力似的，一对上他眼睛就感觉自己被吸进去了一样。
　　楚佳人这次都忘记了夸他好看，过了半晌才把目光拔了出来。
　　大概是这次离得太近了，她都能清楚地看到浓密睫毛在他眼尾勾勒出的摄人心魄的弧线。
　　一时间，她也忘记了要问他，第一次爬秦岭山的事情。
　　两人静默地往前走着，一前一后，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为两个风华绝代的身影留下了一张美丽的剪影。
　　“江公子，我来给你讲故事吧。”楚佳人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沉默，于是她率先抛出了一个话题。
　　“好啊。”江归陌答道。
　　楚佳人笑吟吟地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猪说有小猪说没有’的故事？”
　　江归陌：“……”
　　楚佳人见江归陌保持了沉默，于是催促道：“说呀说呀，有还是没有？”
　　江归陌斟酌了一下，随后开口：“之前没听过，现在听到了。”
　　楚佳人听到他的回答，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帘，声音有些闷闷的：“为什么你不上钩呢？当初我问遍了白龙寺的小和尚们，他们都上当了，哼哼，一群小猪。”
　　江归陌看着心情低落的楚佳人，缓缓答道：“因为我聪明。”
　　楚佳人抬头扫了江归陌一眼：“江公子，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其实还……挺自恋的。”
　　江归陌语调深沉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可能是和你待的时间长了吧。”
　　楚佳人：“……”
　　江归陌看着楚佳人一脸无语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模样，自己心情竟也有丝愉悦。
　　她终于开心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都没有感觉疲惫。
　　倏尔青山斜阻，两人转过青山，隐隐望见露出的一带黄泥筑成的矮墙，墙头都用稻草掩着，里面是许许多多的茅草屋，墙外种满了油菜花，金黄灿烂，漫然无际。
　　“这里就是稻香村了吧。”楚佳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去。
　　江归陌紧跟在她的身后。
　　走近村子，越过矮墙，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鸭子嘎嘎嘎地叫唤着，在街边散步。
　　“摒、尘、师、兄！”楚佳人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大喊，惊得那几只鸭子嘎嘎乱叫，扑棱着翅膀四处逃蹿，不远处还飘来了几声狗吠。
　　江归陌捂脸，他有点后悔认识楚佳人了。
　　“阿棠，阿棠，我在这里！”右边的木门被推开，身着浅灰色僧袍的贺风帘正站在那里。
　　“摒尘师兄！”楚佳人扑过去，贺风帘张开了怀抱。
　　江归陌啧了一声。
　　大庭广众，朗朗乾坤，未及笄的少女和年轻的和尚……
　　然而，两人并没有像江归陌想象中的一样抱在一起。
　　楚佳人和贺风帘竟然开始比起武来。
　　只见楚佳人一个扫堂腿，贺风帘一个鹞子翻身，两人过起招来。
　　“你害我走了这么长的路，说，要怎么补偿我？”
　　“阿棠师妹，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不是早就想出来看看了吗？”
　　“胡说八道！”楚佳人恼羞成怒，动作更加凌厉起来。
　　贺风帘的武功不在楚佳人之下，却也不敢真的伤她，于是只守不攻。
　　江归陌看着难分胜负的二人，暗暗摇了摇头，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两位肚子不饿么？”江归陌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已经跟着热情邀请他们去吃饭的小孩进了屋。
　　楚佳人和贺风帘相视一眼，都停下了动作，跟了过去。
　　太阳已经收起了金黄灿烂的光芒，虽然是春天，却也有了几只花脚蚊子在树下哼着小调飞舞。
　　农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已经是快吃晚饭的时候了。
　　这是个大杂院，好几家人住在一起。
　　男人们坐在矮凳上，谈天说地，唾沫横飞。
　　小孩子们飞也是的跑来跑去，或者蹲在大树下玩沙子。
　　女人们端出乌黑的咸菜和黄澄澄的小米粥，粥还热腾腾的冒着气。
　　楚佳人下午的时候吃过一次饭，倒是不太饿，就独自一人到树底下玩了。
　　而江归陌却只吃了早上的白粥，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是看着那不太干净的碗筷，他还是选择了挨饿。
　　他不吃饭，坐在一群人之间就显得很突兀，更何况那凳子他也不想坐，遂走到楚佳人身边，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江归陌见楚佳人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有些好奇。
　　“我在看花呀。”楚佳人抬起头，伸出手来招呼他，“你快看呀！”
　　江归陌走过去，半蹲下，只见大树下的巨石边，盛开着一片美妍的小花。
　　花儿一株株，一簇簇，星星点点，五颜六色。
　　这些花只比米粒稍微大那么一点，却又是如此充满生机。
　　“它们，是不是很美？”楚佳人的眼睛亮闪闪的，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浸透着星的璀璨，月的妩媚，日的明丽。
　　“嗯，很美。”江归陌喃喃开口。
　　不知是在说花美，还是在说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