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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夫战,勇气也 直到刘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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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刘甫的离京调令下发到专案司后,裴予安才得知近来中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起源于朝贡的高丽使者,他们想求购宋刊的一部大型类书《册府元龟》。
馆伴当晚便移牒(1)到国子监印造,国子监不敢妄断,又禀告到礼部看详,随即就被礼部尚书直接压下。
这礼部尚书便是保守一派的第二大顶梁柱范纯合,当年与温公合称朝中二贤。
范纯合认为高丽入贡名为通好,实际是在帮北辽做间谍。
如此画了山川险要的地形图,岂能让敌军窥测虚实,危害边防,于是便立刻上疏圣上。
很快中书便收到一封带着皇帝批复 ‘代详检 ’的旨令。
消息传至蔡确,他认为朝廷反而可以借此机会结合高丽,共谋北辽,所以应该允了他们的求购。
一时间,两班人马各持一说,中书疏争半月之久。
两派聚讼纷纷,可这其中到底是为了各派利益,还是真为了国家安全就不得而知了。
正八品的裴予安当然不会知道中枢闹成何样,他只知道刘甫被调走,书已发给高丽使者,出国去矣。
刘甫本就属保守一派,他嘴里说着为官之道应会迂回,可真到持方而战时,他却义不容辞地选择了支持范纯合。
只是这场与革新党的战争里,他们再一次落败,最终以刘甫被外调终止。
裴予安并无派属,他只知尽忠。
只是,这次刘甫的撤差对裴予安来讲却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打击。
刘甫是一名实干家,与裴家有着一样的价值观,又是看着他长大的师者,对他来讲本就意义不同。
裴予安初仕,刚刚体会到官场的身不由己,便要送走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
这种独留他一人的失落,与从落烟那体会到的无力加之到一起,重重叠叠向他袭来,令他夜不能寐。
一周后,新主持带着调令驻近专案司,第一天上任便召见了裴予安。
何主持早就听过这位14岁便能进士及第的少年郎。
要知道当今官家对文章是非常挑剔的,而眼前这位却是过了两次天子殿试之人。
坐在案后的何主持不自觉地正了下被肚子顶歪了的腰带。
他暗自打量着裴予安,想到他国公之子的出身,明明可以靠世资坐取公卿,却偏要挤在这座小庙里呆着。
何主持内心忐忑,琢磨怎么开口才能显得亲近些。
片刻后,他语气里带着些许讨好,启口道:“咱们这个专案司就是特地为圣上办事的,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把工作尽快做好,你说是不是?” 那厚唇一张一合间,露出一口黄牙。
话落,裴予安默不作声,可那一身世家的金贵气质却彰显无遗。
正让何主持拿捏不准时,就听他冷声交代道:“半月之内,必上呈文。”
何主持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笑意盈盈地把人请出去了。
之后,整个专案司再一次进入脚不沾地的节奏里。
白日,裴予安是府衙里的监工。
他看着衙役们鞭棰那些无力还款的穷人,对他们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压榨。可他自己却得穿戴整齐地坐在堂上听无辜百姓们的哭声震瓦。
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令裴予安备受煎熬。
夜晚,他再赶回公廨里批改、签署呈文,终至力竭。
就是这种看似荒谬的忙碌却能令他暂时忘记面对落烟时的无力,和刘甫离开后的孤独与失落。
只是一到深夜,他便开始怀疑眼下这样的随波逐流、违心丧志难道就真是他所要的仕途?
裴予安对前途首次陷入一片迷茫,直到贺涛回京,四人再聚首。
夜晚白樊楼私阁里,餐案上酒注已空了五壶。
秦季常还在给对面的贺涛倒酒,就听他口齿不清地说:“方回,趁这次归京,你可得好好松懈松懈,要不就延州那地届儿,哪有这么好的酒喝?”
秦四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窄袖圆领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一双桃花眼极为深邃,大笑时两边酒窝乍现,初见给人一种邻家温和的感觉,可那一身在军中磨练出来的硬朗干练又能生生逼退人两分。
这时,贺涛前面的酒注已空了两壶,可神色完全不显。
他爽朗地接过盏一口饮尽,笑叹道:“边疆的条件那肯定不如京城好,但乐在逍遥自在。”
秦四打了个酒嗝,“自在?你不是跟着韩公守延州吗?韩军能让你自在了?”
宋自建国后可谓腹背劲敌,除了辽蕃两大强敌之外就是属西夏了。
为防止西夏连年入寇,朝廷特派韩范二人镇守边疆。韩范两大名将治军严明,屡屡得胜,使得外夷畏威,不敢轻犯。
“调了。” 贺涛吃了一口蒸羊肉,才回:“我现在隶属延州东北二百里外的青涧城。”
“边境情况如何?” 张末突然出声问道。
“比十几年前肯定好了太多,现在就算常犯,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秦四把箸子一搁,“贺方回,你可真长见识了啊!听你这口气,” 他突然往前凑了凑,“那是下过战场了?”
贺涛抹了下嘴,挑着眉答:“战场到不至于,但是跟守将潜入敌腹逮过几次人。那感觉...” 说到这,他还特意吊了下对面三人的胃口,才又叹道:“太他娘得爽了!比这京城爽利太多!”
贺涛说这话时,眸中晶亮,全身像是爆发出无限充沛的生命力。这让裴予安不自觉地闷头喝了口酒。
“你快给我们讲讲,两边交战时具体什么样?” 秦四开始忍不住追问。
他这一问引得张末和裴予安都看过去。
“两方交战,不外乎各摆阵行,争高地,派人打探虚实。” 贺涛突然抬眼问道:“你们可知这战场上最关键的是什么么?”
只见其他三人都摇了下头。
“夫战,勇气也。” 短暂地停顿后,贺涛才接着说:“战而胜者,战其勇者;战而北者,战其怯者。”
随即那双桃花眼变得有些迷离,“书中所得,在这京中太难体会,只有真正下过战场,才可领会何为士气。”
“非也。京朝之争又何尝不是战场呢?” 张末笑眯眯地说道。
秦四砰一声,把酒盏一放,红着脸大喊道:“去他娘的破官!当老子爱做啊!要不是家里那老头阻着,就国子监那破地儿,一帮爱嚼人舌根儿的功荫子弟,谁爱去谁去!” 他说这话时估计早就忘了自己也是恩荫才进的。
“还没放弃呢?” 贺涛指了下秦四,向张末开口问道。
后者摇了摇头。
裴予安不明所以,看着他俩问道:“什么意思?”
贺涛把腿往前一伸,靠着椅背,口气慵懒地解释道:“就你没回来前,秦四在金部任职,后来新法一改牵连漕运。户部里那些个执掌藏库、金宝的金部官吏们都想年终超收,就开始层层敲诈。敲到秦四这,你想他那狗脾气一上来,写了封奏书把上级全告了!”
“后来呢?” 裴予安追问。
张末用扇子指了指醉倒在桌子上的秦四,“还能怎样,托人调去国子监了呗。”
秦家可谓饱学之士,秦四出生便长在书堆里,少时聪颖,又博览群书,要不也不会和他们成为发小。
就是这性子天生豪迈,作为士一流大家子里的独子,偏偏歆羡侠行。
这要是让秦四遇上贪污,那确实得闹得天下皆知他才肯罢休。
贺涛跟着哼了一声,“我当初不也看不惯,才它调的么。” 他喝了盏酒又道,“就京场里那些个花花肠子,也就你们的脑子能转过弯儿来。”
直到今晚裴予安才知晓原来大家初仕都曾报国无门,有志难酬过。
可他,即不能像秦四一样据理力争,闹个你死我活,也不能像贺涛一样驰骋疆场。
他身上背着诸多人的期望。
男人垂目望着手里的酒盏,陷入一片迷茫,“所以呢?就这么熬着吗?”
裴予安这一问,引得张末与贺涛互看一眼,两人又同时了然于心地陷入沉默。
片晌后,张末幽幽启口:“ 其实百官终是百官,不管贬谪多少终会有官官相护的情况在。上面铲除一批,剩下的正人君子内又会产生新的奸邪之分,这事不会有所改变。”
“不过 …” 他这一声引来两人注意。
只见张末笑着摇了摇头,“要谈世违,咱们不及古人多矣。司马受辱,作成《史记》;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真要论及,前人的忍辱负重,咱们不及万分。”
他转过身,望着那两人接着说:“咱们能否立事,尚且不知,但势必要有坚韧不拔之志。逐浪而行,自省、好德、正心,万变不离其宗,奈是坚持。”
是啊。
大浪淘沙,时移世异可一切本就无新。
谁都在无法改变的体制里挣扎,散发着余热,最终能赢的也只有努力拼到最后的人。
循前人之路,面对无法掌控的命运,只有在厄事面前依旧能守住自己的坚持。
不盲从、不武断、尽力完善自身的品德与人格,继续前行才有立志之本,才可谈及士志于道。
裴予安忽而高举酒盏,说到:“敬 - 百折不挠!以 ‘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 ”
“务一心营职!” 贺涛跟着举起盏,接着颂完。
三人相视一笑,刚把酒饮进,就见原本瘫在食案上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直愣愣地坐起身。
只见秦四闭着眼,手举向天,嘴里跟着喃喃自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接着打了个酒嗝,喊到:“喝!继续喝!”
酒夜还深,但却让裴予安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子时刚过,广福坊内依旧灯光辉煌。
秦四搭着贺涛的肩膀,此时的他酒刚微醒就转身调侃道:“你俩真不去?方回刚回来,你们吃顿饭就走了?”
张末作势拿扇子哄他,“这种兴致,还是你俩得趣。我们就不参与了。”
裴予安也立在一旁不动,表示目送。
“哎,不是!我说张文潜,子陌打算当了和尚这理儿我还明白,你张文潜怎么也跟着守身如玉起来了!” 说着秦四又嫌弃地冲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爱为谁为谁去吧。南曲里的香还不待见你们这些个不懂情趣的童身呢!”
贺涛勾着秦四的背,这会儿酒劲才上了头,他不明所以地问:“子陌为谁守身?不是没结呢么?”
两人互搭着背,踉跄着往马车那走,还能听到贺涛疑惑地嘟囔:“不是。就算结了也不耽误寻欢阿。咱一个个谁不是盲婚哑嫁,和谁谈情说爱去!”
“方回,这事你不懂。” 秦四一边往车里爬,一边回头和他交代:“我和你说啊,上次我们在韩家宴上见到她了…”
直到马车冲相国寺方向驶去,还能隐约听到那两人的醉音。
剩下的两人也只能摇着头,相视一笑罢了。
深夜,裴家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坐在案后的裴予安思考良久,依旧认为他应上书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禀告圣上。
眼下专案如此忙于抓捕贫户,除了累积民冤,并不解决朝廷的问题,新法却反而沦为一些官吏敛财的工具。
想到府衙里那一张张喊冤的脸,裴予安胸中顿痛。
就算这次上书会再触动哪派利益,哪怕最后他的结果也如刘甫一样被贬出京城,那他也应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如此想来,裴予安便立刻提笔书写起来。
呈文里,他从官吏如何与商勾结联合舞弊敛财,再到官吏如何用新法作为市利之具欺压百姓,甚至不惜以严刑求利,没收贫户的房屋,使百姓沦为流民,迁住到城外的棚户,以至斫丧国本。
一条条,一桩桩,据实以报,读之触目惊心。
月光悄然撒进,可屋里的人浑然不知。
直至小奴打着哈气换了三次灯芯,裴予安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把笔搁好,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过了七月,空气里已去了燥热,使他用力过度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
再回望过去时,桌上长达几千余字的文书置在案上。
这份呈文一旦递上,在这么敏感的时期里必将再次掀起一番朝议。
可就算这样,他也决定要努力尝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