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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厮酿 专案司的公 ...
专案司的公廨里贴着一张显眼的格眼薄子。
薄子横项标注着从少至多的数字,纵项为个人户籍手实。
这便是周安所做的商贷追款表。每笔款项追回后,他们便会在相对应的格子里点上一点。
如此一来,完成进度一目了然。
今日,在那张硕大的薄子面前,站着一名身着绯色曲领公服的男人,他正背手观看。
裴予安进屋后一愣,连忙躬身道:“主持。”
刘甫审视良久后才启口:“你们追讨的公文,我已经看过了。”
续又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薄子说:“如按这上面的时间执行,那你们早在上月底就该完成了。” 他像是早已明了什么,笑着叹道:“如今却连十之二三都没达到。”
裴予安对刘甫本就有亦师亦友的感情在。
他大胆直言:“敢问主持,那颜章才是最大恶疾,为何开封府能任他逍遥法外?”
“子陌,如果你担心之前你们的调查付之东流,那倒也不必。小纱一案在中枢确实掀起一番风浪,圣上也看到了专案的苦心。”
裴予安刚要解释,刘甫便抬手止住。
他沉着脸步到窗边,望着外面幽幽启口:
“宋在继承大统前,国家历经了六十余年的割裂和战乱,乃至宋建朝时,民穷财尽,积弱已深,后又经历大小八十一战。如今圣上即位时,民困军疲,每岁又有白银一百二十五万余两须输出,其他杂费几是正额的一倍。”
说到这里,他的声色越加坚定,
“你要知道,新废、改、立乃大事所趋。如今专案的司职也是圣上的意思。”
随即刘甫转过身,眼神深幽地盯向面前的年轻人。
“何谓臣,何谓忠,这不用我来教与你了。”
这句话的重量直接压得裴予安喘不上气来。他知朝廷缺钱,圣上也为难。
可再一想到无辜商贩们那一张张痛苦喊冤的脸,裴予安便如临深渊。
难道在这波时代的浪潮里,真要 ‘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 ’ 吗!
片晌后,那双攥到发白的手掌慢慢松开,清声道了一句:“子陌知晓。”
刘甫见状笑道:“不过嘛,这舞要跳,歌要唱。但也不是全随着乐班去动,而是要舞出自己的节凑!” 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走出去了。
半月后,高丽使进京正好赶上七月初七。
御街上撤了禁行的朱杈,游人士庶便都往直通宣德楼的御街上汇去。
阿僮今日照旧习,穿得鲜亮。
她高举手里未开的荷花,对落她几步之远的梅落烟晃了两下,大声催促道:“姐姐,快点!”
今年七夕圣人忽然下旨,要登上宣德楼与民同乐。故而,这会儿往前赶的都是去城楼瞻仰龙颜的。
梅落烟瞧着在人群中穿梭的阿僮,加快脚步,微笑着跟了上去。
等二人来到城楼下时,前方已人头攒动。
禁卫在人群中辟出一条路,让有官身的人往前走。
不能走到最前面的百姓便守在禁卫所设的朱杈前,心想要是看不到龙颜,能近距离看看这些达官贵人也是好的。
梅落烟远远看见最前方站着一片青绯公服的官人们,她眸中一亮,心道不知今晚能不能遇上子陌。
那日的私阁如梦寐一般,直至今日就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虚实了。
可放在案上那瓶子陌买给她的伤膏,又提醒着她那日里的大胆。
梅落烟低头瞧向手腕上被沈克勒出的淤青早已消掉,可心间上那抹炙热又该如何消除呢?
他和她将会何去何从呢?
一阵晚风吹过,金色的流光撒下。
禁卫开始维持秩序,直到宣德楼上有了动静。
这时汴京上空广乐喧天,一批高丽朝贡使者从远处驶来。
为首的几名外夷男子头后披着黑色冠子(1),身穿圆领小袖锦绣衣。他们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几十辆牛车,一直行到城楼下才止。
半柱香后,宣德楼上开始有人影晃动,随即接见御驾地呼喝声有远及近。
梅落烟赶忙和阿僮随百姓纷纷跪地。
直到前面的呼喝声再起,她们才敢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城楼上出现一男一女,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但这足以令百姓兴奋起来。
城楼前,按岁朝贡的高丽使者对圣驾行了大礼,才由朝廷的馆伴接见。
这不是裴予安第一次见朝贡,他站在七品以下的官员队伍里,等圣上观礼结束。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秦季常见大家都被高丽人吸引过去,就凑到他旁边,小声告知:“我刚来时,看见落烟了。”
忙了半个月的裴予安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七夕,怪不得一路从公廨过来,行人皆手持莲花。
他下意识扥了下袖口,仰身凑近问:“知道在哪儿吗?”
后面顿时啧了一声,“哎呦喂,您这不把我看扁了!小爷我是谁啊!” 说着,秦四又贴近几分,低声道:“说罢,想约哪儿见?”
裴予安抬了下嘴角,背过手比了个十 。
“好嘞。到时您就瞧好吧。”
圣上的观礼结束后百姓纷纷散去。
这时,一侍从向梅落烟跑来,她认出这人是从小跟着秦四的僮奴。
“梅娘子,这是给你的。” 侍从气喘吁吁地擦过汗,心叹总算不负重托。
梅落烟展开信笺,上面只有 “酉时,潘” 几字,一看笔记便知是匆匆写下的。
十字街?她回想到当年那场错过的相约,不由愣住了。
“梅娘子?” 僮奴见她不语。
“好的,我知道了。”
侍从得到答案后,这才行过礼走了。
向晚,淡烟残照,河光摇曳。
潘楼街东去的十字街是汴京有名的夜市,每逢遇上七夕更是远迩笙歌,通夕而罢。
明月初上,梅落烟站在寺桥头,手里拿着阿僮塞给她的千叶白莲,就那么静静地依着石栏听舟上一曲小调。
裴予安买完水晶饺儿跑过来时,目光里只有那个站在瑶花下的女孩。
她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川流不息的百姓。
淅淅瑶花飘下,落到她身上,她就那么于人烟浩荡之中等着他。
裴予安突然停下脚步,他伫立着。
日子似是倒回四年前,他考完后跑去买她要的凉饮,两人约在夜市的桥头相见。
这一约,足足迟了四年。
“这是给我的吗?” 一晃神,女孩已站在身前,迎面扑来一阵花香。
“嗯。” 裴予安抿了下嘴,递给她,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花才出声提醒道:“凉,你慢点吃。”
女孩杏眼弯弯,吃东西时嘴边的梨涡会浮现。
裴予安抬手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见她吃完才问:“ 走吗?”
接着那只白皙的大手伸过来。
梅落烟搭上,然后感觉手掌被人牢牢握紧,心中莫名一阵心安。
一切亦如少时一样,两人顺着太庙街往夜市方向走去。
傍晚,街边富贵人家的庭院里都搭上了漂亮的乞巧楼,然后再摆上白胎彩绘的各种童子泥塑、花瓜、笔砚,等孩子咏上一首诗,女人们便呈上一见精巧的物件,以来 ‘乞巧’ 报答风光有庆。
被人牵着的女孩止步在一座屋宅大门外。
她望见院里的妇人正一边夸赞孩子一边递给他一个彩绣小包,庭院里顿时荡起一片欢声笑语。
“烟儿?” 男人一脸温柔地望着她,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庭院里女孩们正在焚香跪拜。
两人并肩站在门外,这时裴予安突然出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欠我什么东西?”
那还是小时乞巧趣事。
几岁的梅落烟见裴家女子们皆送子陌绣品,她也跟着起哄说以后定要送他一件自己做的绣品,这一忽悠便是十年。
“我们快走吧,要不旧宋门外的冰雪盘又该卖没了。” 女孩拽起他的手就向前走。
高大的男人嘴角微微扬起,一脸宠溺地任她托着向前跑去。
七日当晚,十字街一带的大小店铺彻夜开放 。
千灯连成一片,把夜市照的晃如白昼,宝马香车穿梭在街巷之中。
两人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忽而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抬步向同一地方走去。
夜晚,书斋二层落地的窗牖敞开着。
两人依靠在熟悉的位置上,凭窗对坐。
一阵欢笑声从不远处的酒楼里传来,梅落烟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对面人身上。
他看得专注。
只见那冷白的皮肤上,睫毛纤长又浓密,一颗小小的泪痣点缀在眼尾,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拨弄下。
子陌小时就长得很美,甚至比大多女孩都要好看,要不是他经常绷着一张小脸,狠不得那些个有官身的妇人见到都要上前逗弄一下。
时光流逝,眼前男人的五官早已变得更加精致立体,只是那利落的面部线条给这张脸又平添了一分冷峻。
再加上他的性子一如少时,不喜说话,更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个14岁便名动京城的国公之子,却对一切异常淡漠,从小到大也只有她知道他冷漠下的温柔。
想到这里,梅落烟彻底丢开书籍,枕着胳膊就那么默默望着他。
片晌,那双凤眼忽而抬起,“在看什么?”
裴予安蹭了下她的脸,收回的手指上还带着她的温度,那触感比记忆里更加柔软,这令他忍不住想触碰更多。
有些渴望一旦打开便无法收回。
就像在沙漠中渴水的旅人,一旦让他喝到便无法抑制地想要更多。
皎月清冷,撒进阁内,却也浇熄不掉空气中渐渐炽热的气息。
裴予安眸里亮晶晶的,似是要把所有繁星的璀璨都吸进去,去引诱她,慢慢靠近她。
近到梅落烟能轻易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那是裴家特质的一种香,那是自小便萦绕在她身边的香。
就在她脑子开始变得混沌时,楼梯间的响声惊动了两人。
女孩抵在他胸前,须臾后才找回声音,启口提议:“我们去吃点东西?”
裴予安抬眼望着天色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下楼,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付钱时没有注意到女孩特意看了一眼书价的举动。
裴予安和店主交代把书一起送到裴府后,才牵着她的手来到早已订好的潘楼私阁。
潘楼最高层的私阁能看到汴河最美的景致。
梅落烟刚一进门,就见到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夜市小食,酒碗里冰着的是她原来最爱的桃花雨,那是只有在白樊楼才能买到的酒。
面对如此精心的安排,她无疑是感动的。
淡云明月下,两人坐在夜晚的露台上对饮。
夜风携着花香吹来,河坊夜景展现在他们脚下。
面前的案桌上,银盏里承着诸色冰盘,果菜,无不精美。
裴予安见她半天未动,只顾喝酒,递给她一碗酥醍乳酪,“为何不吃?”
梅落烟面前一壶甜酒已尽,那双大眼显得有些迷离。
她抬手接过,两人手指相碰,眼神就那么不自觉地撞在一起。
一曲蘭歌扬起。
露台之上清光泼地如水,女孩身着一件烟色纱衣沐浴在月光之下,趁得肌肤越发莹白。
整个人就宛如一颗明珠般,清之濯濯,华美夺目。
霎那间,裴予安脑中一片空白,他不受控制地把微醉的女孩带进怀里,抱到腿上。
顿时,一阵花香盈了满怀,男人高悬一晚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怀里是他前所未有的满足。
裴予安伸手碰了下她的脸,贪恋指尖下的娇嫩,轻轻蹭着不愿离去,口中问道:“怎么不说话?”
女孩摇了摇头,像一只慵懒的小猫靠在他肩头,揽着他的脖颈远远望向街上嘻闹的夜游人。
嘴里不自觉地哼出一曲小调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时,暮宴朝欢 ’ (2)。
裴予安薄唇上扬,伸手扳过她的脸,那双凤眸里暗潮涌动,未等人回答便侧头吻了上去。
瞬间,梅落烟被他炙热的气息缠绕住,烫得喘不上气。
她刚要开口呼吸,他便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今晚,裴予安终于如愿尝到了桃花雨。
同一丝甜腻在两人嘴中化开,就在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炽热时,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子陌的吻是强势的。
一如他滚烫的胸膛,吻她时会用力把她卷进怀里,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可就在这股快要溢出她胸腔的幸福里,却夹杂着一丝隐隐得不安。
末几,等他终于肯放过自己时,梅落烟只能靠在他肩上慢慢喘息,流连在她后颈上的手掌轻轻抚过,带起一阵酥麻。
女孩忍不住抬了下睫毛,却直接落进那双深幽的眸子里。
“烟儿,” 他的音色沙哑,可又很执着, “和我回家,好不好?”
裴予安把人搂紧,用鼻尖蹭着她脖颈上微凉的皮肤,“我可以给你安定的生活,韩家那边你不用管…”
梅落烟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中,女孩的肌肤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光,那双直视他的美目如琉璃般璀璨,就那么凝住他启口:“子陌,这样安定、奢侈的生活真好。满目繁华,谁不愿呢?”
说着她便从他怀里站起,走向露台凭栏处。
她的目光越过灯火辉煌的夜市,落到更远处的街坊之上,那一片暗淡无光。
可能原本那里的夜色并没有那么凄凉,只是被眼前的繁华一趁才失了颜色,越发不堪。
风过,淡月朦胧。
凭栏而依的女孩抬手指了下远方,转过头对他说:“子陌,我现在住在那里,外城。自从咱们再见后,从未提及过彼此的生活。” 一想到他为何不问,梅落烟也只是落寞地垂下眼。
短暂的停顿后,她便彻底转过身说:“你看,这里属于你,而那里”
裴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遥远且漆黑一片。
“才属于我。”
“你我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一个朱雀门那么简单而已。”
晚风带起她烟色的裙尾,纤细的身体明明赢弱得不堪一击,可她却挺直腰背,目光坚定的对他说:“我现在活得很好,至少比前些年好上很多。所以,不用为我担心。”
裴予安忽然觉得胸中空荡荡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忍不住攥紧手,想要抓住什么。“那我们现在,这算什么?”
“两情相悦?情不自禁?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女孩脸上还带着他热吻后的红晕,裴予安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说出这些话来。
他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做最后的挣扎,“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要的,我给不起。” 梅落烟扯出笑意,这两次的美梦对她来讲已足够了。
“子陌,只是你今日随手买的一本书就是我一个月的房租。你要的,我怎么给?或者说...”
她抬起眼,那眸中纯粹又真诚,
“这样的我,你能要多久?”
裴予安一震,脑中似是有一根弦断开了。
紧接着,父亲、母亲、温公、圣上、还有一个个跪在他马下的百姓,那一张张一幕幕闪过他眼前。
他几次想要启口,可又发不出声。
烟儿就那样笑意盈盈地站在自己面前,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依旧护不住她。
这一幕深深地刻入他脑海里。
这时的裴予安还不知道一本书对他造成的影响绝不只有眼前这么简单。
因为就在不久后,朝中因另一本书掀起大波,专案司刘甫刘主持的调令也跟着颁布下来。
就在裴予安还没来得及告别这位自小看着他的长辈时,风云再起。
(1)后披冠子:头冠后披的长巾
(2)《乐章集校注》第250页,节选《戚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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