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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桥头 汴京的夜晚 ...

  •   汴京的夜晚,灯烛晃耀,金翠耀目。

      内城共八厢一百二十一坊,可凡是雕车宝马偏偏争相竞驻于广福坊内。只因这里东西两巷皆彩楼欢门,浓妆艳抹之女数百,聚于楼廊,绣旆相招,罗绮飘香。(1)

      京师酒肆之甲就建于广福坊内,便是那闻名遐迩的白樊楼。

      白樊楼一层堂内散铺七八十桌,楼上私阁六十余间,是专门为权贵而备的。

      今晚这其中僻静的一间,掌柜就特意调来两个伶俐的小厮侯在门外听贵人使唤,还专门嘱咐了这间屋子容不得流伎随意闯入卖唱乞讨。

      年纪不大的小厮心下对贵人也存着好奇,于是他俩便趁着二鬟持盘奉食时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屋内三个年轻的世家男子正在对饮。那三人容貌、气度皆不凡。

      一个张扬肆意,一个俊美如玉,还有一人容貌虽不及另两人惹眼,可那一身沉稳的气韵便知其出身显赫。

      两个小厮对望一眼,心道这三位贵人绝不能得罪了,等二鬟退出后赶快把门关紧。

      阁内酒过三巡,秦季常面色完全不显,他啧了一声叹道:“和你们俩个闷葫芦喝酒可太没意思了!还不许歌姬侑酒!只有贺方回最懂我,等他归京后定要与他喝个你死我活!”

      “说是庆我归京,我看是你自己憋不住想找酒喝才是。” 张末摇了摇头,续又说道:“子陌回来有段时间了,你怎么不找他喝?”

      “他!”秦季常往旁边一撇,“天天忙的连家都不回!我要找他得去公廨里抓人,就右掖门那破地儿我可不去。”

      张末听闻皱了下眉,转头问道:“专案的事还没眉目呢?”

      这一问刚好问进裴予安心里。

      他的事对两人本就没什么可隐瞒的,桌上除了未归的贺涛外,他们四人皆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

      一想到那份呈文,裴予安便开口把小纱一案前后的细节都与他们说了。

      “如今呈文递上去半月有余,刘主持至今还未回复。”

      “不是。”秦季常突然转过来,不解道:“那刘甫当年不是裴公的门生吗?他现在还敢拖着你,这是要给你眼色看?”

      要说刘甫特意拖着不办到也不置于,毕竟圣上在意这事的进度,他一主持责任压身,怎会拖着不受?

      可眼下裴予安也想不明白这事为何能拖半月之久,毫无音信。

      一旁的张末敛起笑容,忽而问起:“子陌,你有想过圣上为何不选开封府来理专案吗?”

      他的提问顿时引起两人注意,只听他继续说道:“从得知你受任以来,我一直纳闷一点,按理说开封府府尹不同于地方官。他在京城职掌内有专决权,甚至不受刑部及御史台查问。比起另设专案,让开封府来彻查市易贪污岂不更快?”

      裴予安还真从未想过这一层。

      张末见他低头思考,接着分析:“眼下中枢新政一派以蔡确为首,章惇为副。一人持三司主财,一人占枢密主兵。你归京前夕,章惇之女刚嫁于那开封府的府印。”

      他直接把一条官链讲清,抬眼向二人看去,“而眼下,这蔡党的第三人即将入阁…”

      “韩缜?” 秦季常难得严肃一回。

      张末冲他点了下头。

      裴予安听出这话音里的暗示,若有所思起来。

      要是新政派韩缜真能顺利上任,中枢必将面临一番洗革。

      如今高居市易务的吕判官也是那新政一派的党羽,他用市易法的商贷收息可给政府赚了不少钱,也让新政派在中枢越站越稳。

      而眼下这小纱案,能操作垄断市场之人,除了颜章的父亲户部郎中以外、市易务一干人等尤其是吕判官都脱不了关系,可这背后必定隐藏着职位更高的人在。

      这么一想来,在眼下如此敏感的时期,小纱案子的彻查就变得蹊跷起来。

      “子陌,你想过这场任命的意义吗?” 张末目光深沉地盯着他,再次启口。

      这一问似是一击,令裴予安一怔。

      顺着张末的提点上下联系起来的话:这事儿始于圣上想要彻查市易务,放着开封府不用,偏要任一个无党无派刚刚归京的裴予安来当职,这其中的任命本就值得人推敲。

      如今小纱一案的呈文递了上去,谁都知道这场彻查必会牵连甚广,其中官派结党营私数年,利弊盘根错节。

      “圣上这是想用小纱案当枪使,所以现在按住不查,也是在斟酌那韩缜的任命?”秦季常突然开口,道出结论。

      只见他殷勤地拿起酒注给裴予安斟满一盏,神色同情的对他说:“你这亲封的承事郎合着是圣上的一把利刃啊。” 说罢,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未见的。” 张末沉着一张脸,“ 也有可能是我庸人自扰。”

      “你可算了!咱哥儿四个自小就你主意最正。”秦季常叹了口气,“要和蔡党对着干…我看还是让子陌尽早做打算吧。”

      裴予安沉默着摇了下头,眼神却很坚定。

      他幽幽启口:“即身为人官,那便为民请愿。我做官原也不是为了营党,至于其他的,结果自会有人定夺。”

      “好!”秦季常说着便举起酒盏,大呼道:“大丈夫即要以身许国,确实不用想那么多!咱们也要学学那杜子美,捷下万仞冈,俯身试搴棋!”

      张末盯着他夸张的动作,叹道:“秦四,你可省省吧。没人指望你下战场!” 他喝了口酒,才又向裴予安嘱咐:“无论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

      裴予安绷着脸,冲他点了下头。

      眼下,要说他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

      自入仕以来他一心只想把手头上的事做好,以不负圣上和温公对他的期望。

      只是没想过一件贪污竟能牵出一张隐形的官脉网,而他又身不自知地成为局中一员。

      一股无措感顿然而生。

      裴予安喝了口酒,复又想到无论圣上把他置于何位,他所要做的不外乎恪尽职守四字而已。

      如此想着便觉得紊乱的思绪似是找到了突破口。

      裴予安看着手里的空酒杯,感受着冰冷的酒水划过喉咙,落进肚里。

      时至深夜,侯在门外的小厮奉入果菜楪各五品,又持一桶冰酒,躬身奉承道:“这是东家孝敬各位官人的。”

      裴予安的眼神落在那瓶桃花雨上,这是白樊楼著名的甜酒,只是这被冰过的喝法还是落烟的习惯。

      原来每一年元宵,同一间阁子,少女会把大家拉来这里一起过节。几人就那么凑在窗边看外面的游人、街上的歌舞百戏,杂耍异能。

      彼时,乐声嘈杂能响彻十里余。

      而他们五人就在彻夜喧闹中守着这间私阁作乐,在这里肆意地侑酒畅饮。

      秦四会用酌了满爵的陈酿和贺涛拼完又和落烟斗。

      少女微红着面颊大笑道:“秦四,我的酒可是冰过的,你的陈州可比不过我的桃花雨。”

      秦四打着酒嗝,喝多了的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比不过,只会不依不饶的继续吵着要分出高下。

      最后喝晕的几人在这屋里大唱大笑,永远会以一首 ‘莫放一杯空 ’ 结尾才会心满意足地赶在黎明前回家。

      裴予安目光带笑的从那瓶桃花雨上移开,却意外地看到对面的张末也盯着那酒桶发呆。

      楼下,两人把喝多了的秦四扶进车里。

      裴予安上车时还在问:“文潜,真不用带你一程?”

      张末笑着摇了摇头,“我想走走。”

      “那你自己小心。”

      话落,张末见他的车走远才顺着五丈河慢慢向西步去。

      夜深行人并不多,道路上响彻着车尾铃铛的闷声,一辆辆车从他身边驶过又没入前方繁华的九陌通衢中。

      喧嚣之中一声娇笑引起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头梳垂髻的少女,正手持风车站在他前面的染院桥上与身后的男子打闹。

      两人嬉戏的身影印在河面上,被层层水波晕开,最后只剩一轮皎月,在荧荧灯火中显得有些凄凉。

      张末再次站在桥头。

      记忆里的初见便是在桥上,她笑着冲他们跑来,笑得那样明艳。

      他挣扎着闭了下眼,阵阵草香冲进胸腔,令他再次抬眼望去时,一切似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盛满她笑意的过去。

      相逢记得画桥头,花似精神柳似柔。莫谓无情即无语,春风传意水传愁。(2)

      在那不久后,专案司开始忙碌起来。

      可这忙碌并不是裴予安所期待的小纱一案,而是圣上下达的又一皇令:命专案司追缴商户所欠利息。

      随着这一命令的下达,还有吕判官的贬官文书。

      “裴执事,咱这是成了?” 周安兴奋地低呼。想他们一房不眠不休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这还是他从官以来第一次有所收获。

      裴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比起公廨里其他人的喜悦,裴予安心里却蕴着一股道不明的压抑。

      呈文出自他手,这房里的人也只有他知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显而易见的是,圣上看完后并未选择继续扩大纠察,而是用最简单的方式了结小纱一案。这速度之快,甚至里面还带了一丝隐约的仓促。

      不管圣上是否真如张末分析那般,拿贪污一事作为新党上任的谈判条件,可最终这件案里受到伤害的还是商人与百姓的利益啊。

      裴予安目光深幽地盯着面前这份公文,初次思考起为官之道。

      半月后,韩缜授任翰林学士,被召入学士院的妆文传遍京师里巷。

      圣上驾幸于金明池,锡宴群臣,而百姓得以前往共欢。

      开御苑的这天,金明池岸边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皆想趁此机会目睹下皇家的圣容。

      大家就算隔着七里的湖水看不真切,那能沾一沾龙气也是好的。

      故而,湖水四周只要能摆下的地方都被撑满了观看的彩棚,还有租借棚子的小贩吆喝不绝。

      河东岸边,梅落烟正坐在棚下扇着扇子。

      她坐姿端庄,瞧着像是正在观望湖中两条龙船鸣鼓争镖,可耳朵却是在听着旁边两个游人的闲聊畅谈,一脸津津有味。

      其中一人谈到近来京中的热门人物韩缜,随即问起:“你可知那翰林学士意味着什么?”

      “哎呦,这您可真问着我了。那朝廷的事,我一平头小百姓哪能知道。您快给我讲讲。”

      “嘿。你这回可真碰对人了。”只听扇子一收,那人娓娓道来。

      “这翰林学士啊,那在士大夫心中可是 ‘一佛出世 ’的尊贵地位。你知为何?因为这学士院是帮圣上起草诏令的地方,就设在大内里。这圣上要是有什么摸不准的事儿,还得找翰林学士请教请教呢。”

      “那不就是天天跟圣上身边上职?那叫什么臣来着?”

      “近臣!”

      “对!对!哎呦,这回我可知道那位韩相公有多贵不可言了!这算得上一朝得势入青云了吧!”

      “非也!非也!”只听那扇子哗一声又打开,过了几秒那人才压低了声音说:“也不是所有翰林学士都能 ‘飞天 ’的,几年前那梅相公…”

      “姐姐!” 阿僮地呼唤引的梅落烟没再往下听去。

      她转头见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红着一张小脸。她笑问道:“百戏可是好看?”

      金明池开宴这天,除了湖中央的临水殿那是圣上驾幸的地方外,其余岸边皆不禁游人。

      各色商人伎艺人就趁着这会儿在岸边做起买卖,各种投壶、木偶戏、博弈统统上阵,都想在与天同乐的这天赚上一笔。

      “姐姐,你快和我来。” 阿僮拉起她就往人群里跑。

      梅落烟见女孩一脸激动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她转头和租借棚子的小贩打过招呼就被阿僮领着往湖西的方向走去,那边离临水殿最近,也最是热闹。

      越往西去,岸边的彩棚越是豪华,这些都是官宦的家眷。

      两人一路跑到对立的彩楼下,前面列着御前仪卫,再往前隔着仙桥便是圣上御驾的水殿了。

      阻挡行人的朱叉前聚着些游人,尤以初笄的少女为多。

      女孩们凑着热闹都想瞧瞧水殿里那些个达官贵人的模样。所以只要仙桥那头走过一个身着绯袍的高官,这边游女们便议论得眉飞色舞。

      守着朱叉的禁军也未出声阻止,估计是看小娘子们各个年轻貌美,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

      阿僮一脸兴奋的往那边张望,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御驾的阵仗。

      那张被晒得通红的小脸上溢满了笑容,还一边抬手向前指道:“姐姐,快看。”

      梅落烟也被她那股热情带动起来,扬起嘴角,开心地向前望去。

      只见湖面上争标的两条龙船突然放大,几条小船争相在前给它们引道,让它们以更近的距离把标杆插进海眼。

      两人站在这里能清晰地看到船上浆手正鸣鼓并进,竞争激烈。

      这时其中一条龙船马上就要捷杆而起,前面的游女中突然发出几声惊呼,都指着桥对岸的一人捂嘴娇笑。

      “快看那绿衣官人,好生俊美!”一个女孩大胆说出心中所想。

      她这一惊呼引得更多人望去。

      另一少女,摇着扇子感叹道:“可惜是个绿衣,要是绯袍那就更好了。”

      “你可真没见识!没听过官满20年才能换绯挂银,你瞧着哪个绯袍相公年轻了?”

      “就算绿衣那也是咱遥不可及的。瞧那官人,冷着一张脸都这么吸引人!那要是笑起来,莫不得勾了大家的魂啊!” 女孩刚一说完就被周围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淹没了,羞得直把脸藏到扇后。

      站在她们身后的梅落烟笑得狡黠,突然发现听小娘子们议论子陌也是一件趣事。

      这一天,暖风扬柳。

      金明池畔,在这一众娇春罗琦中,女子抬袖掩笑,露出的一双杏眼灵动明媚。一身交领纱质长裙下蛮腰纤细,显得身姿越发妖娆。

      她就那么悠闲地立在游女之中,却傲人得惹眼。

      “哟,姐妹们。快来看看我见着谁了?”

      梅落烟一回头,便见几个梳着高冠髻,穿着对襟绢丝长裙的贵女冲她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画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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