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未有相憐计 阿僮抬手伸 ...

  •   阿僮抬手伸了个懒腰,站在熹微的天空下。

      没想时间一晃又进了榴花照眼的五月。

      她侯在德香院里有一会儿了,侧过身见小阁里的姐姐还在闭眼静坐中,不敢出声打扰,便开始低头研究身后的一片灌木树林,开着白花,香味清淡,还挺雅致。

      这里是城外的兴国寺浴室。

      头两年她随姐姐刚进京时还没有自己的住所,这里的普通僧舍为羇旅之人提供客房,所以她们曾在此寄主过一段时间。

      后来待姐姐发现浴室之南的古阁里有达摩西来六祖画壁,她便经常来此冥想常坐。之后就算她们搬了出去,有了自己的住所,这习惯也没改变。

      姐姐经常趁天未亮便出城来这里坐坐。

      阿僮不知她为何如此,她只知道如果能正巧碰上归寺的老住持汶师的话,那她还能借着姐姐的福尝到一碗汶师亲手碾造的建溪茶。

      那味道,特别甘甜,每次喝完都能让她忍不住回味很久。

      少时,娘经常抱着她哭说她命不好,那时的她也听不懂娘的意思。等后来她终于大到能给下地干活的爹娘送饭时,家乡又遇上水患,淹了庄稼。

      有段时间身穿官服的大爷经常带着枷杖来家里要米,说她家还没给够前年欠下籴米,交不上就把爹爹打的浑身是伤。

      她家种粮,可她从小没尝过那东西的味道。粮食产下,爹娘都小心翼翼的筛选上交,就算不符官爷要求的,爹娘也会拿出去换些别的东西。

      她还记得那年连月的暴雨不断,水都积在地里。后来村里开始有人被官爷打死,大家纷纷弃家逃亡。他们一家三口随着流民的队伍一路走,她只记得越走越冷,再后来他们遇到了昏在路边的姐姐。

      爹当时决定要带上姐姐时,她还特别高兴,心想终于能有人陪着她了。之后,她便一直盼着他们能再有个家,多臭的东西她都能吃,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

      盼着盼着,他们终于随着流亡的队伍进了城。那一年,家没盼到,因为进城的第二天爹爹就把娘和她连着刚救醒的姐姐一起发卖了。

      再后来,姐姐碰上了韩官人,开始唱歌。

      姐姐从来不和她说她的过往,可阿僮却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

      只要姐姐一开口唱歌,她便能想到小时的家乡。那时的河水是甜的,大大的阳光下,粮食金灿灿的长着,娘会走出矮篱大声喊她回家吃饭。

      阿僮笑眯眯地站在一片老枳树林旁。她身边白色的花朵围起小阁,散着幽香。

      阁中,梅落烟睁开双眼,刚一转头便见此番场景。

      第一缕阳光破晓而下射进小阁里,照亮墙上笔力雄健的几字 — 尘垢能几何,翛然脱羁梏。

      她会予此心,拊掌一笑,才又起身冲外道:“阿僮,我们回吧。”

      汴京的东水门外七里,立着一座虹桥。

      穿城河道有四,但只有运输东南之粮的要道汴河,自东入城时会先穿虹桥而过。

      故而,天刚萌萌亮,虹桥四周已一片喧阗。

      梅落烟坐在桥头市井的文家正店里喝着茶。这家酒店的茶饮点心在五更时最是便宜。店前也会点灯烛沽卖,每分不过二十文。(1)

      她自二层的落窗望去。

      五更刚过,此时桥上行贩不绝。除了挑着担子的卖货郎外,还有四轮驱驾的太平车正满载箱货赶早入城朝卖。

      就在晨曦一片繁忙声中,几匹快马由远及近,贩夫见之无不左右闪躲。

      领头的黑色俊马停在文家正店前。

      从马上下来的绿衣官人宽肩窄腰,站在一群公吏中鹤立鸡群。哪怕他此刻一脸疲惫,那身矜贵的气质也特别惹人注目。

      行人路过时无不向他望去,才知是执行公务的官人正押解什么人进城。

      梅落烟放下茶碗,眼神落在那绿衣官人脸上,后又看了看他押着的人。

      只见被押之人带着头巾,一身锦丝长袍,脚踏绢帛鞋,正向压着他的小吏骂骂咧咧。

      待她看清那人的脸后,沉了片刻,之后唤来阿僮,附耳和她交代起来。

      在裴予安拿到抓捕公文后,他决定亲自与开封府捕役走一趟阳武,只是没料到一行人马跑了半夜,拖到凌晨才抵京。他想喝碗热茶再进城,之后便可直奔衙府续查下去。

      只是人刚要转身就见一个12、3岁,头梳双髻的女孩向他走来,施了一礼后道:

      “官人,我家主子带话,梧桐花已开。”

      裴予安一怔,“领路!”

      他随人走上二层,来到一间僻静的房间门口。女孩敲了两下,开门便唤了声:“姐姐。”

      晨风微凉,卷起窗边的纱帘,带着一股湿气吹了进来。

      裴予安望去时,正好迎上她的目光。

      17岁的少女素净着一张脸,那双美目温柔,盛满了笑意,“可是忙了一宿?”

      那上调的尾音如少时一样。

      记忆里,女孩会在他熬夜过后的清晨跑进他房间,绕过屏风,站在他床边插着腰问:“你又通宵看书了?”

      裴予安专注地看着她,刚要回答,却先是一阵咳嗽。

      梅落烟把温好的茶盏推向他。此时,阿僮正好在楼下买完洗面水端上来。

      “要是不着急进城的话,吃些点心再走?” 她知子陌只要一忙起来便不顾其他,说着从阿僮手里接过水盆放在一侧的木架上。

      裴予安见她为自己忙碌,胸中淌过一阵暖流,这种久违的温暖使他眷恋。

      “你等我一下。”说罢,男人又转身出了屋。

      梅落烟从窗望去,看他和公吏吩咐着什么。一会儿捕吏便押着人骑马离开了。

      裴予安再次回屋后,安静地洗完脸,走去她对面坐下。

      他抬眼望着对面期盼已久的人,一时间心中涌进无限思绪,乱糟糟的,却不知该从何启口。

      梅落烟沉着心思,转向窗外,颇有耐心地等着他问。

      四年未见,他会先想知道什么?

      清风吹进,一股草木的清香多少安抚了下那颗躁动的心。

      梅落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他。

      少时的眉眼拉长,嵌在棱骨分明的脸上越发引人目光。

      此刻,那张天生的冷白皮上凤目低垂,刚洗过脸后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梅落烟见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案上。

      他的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干净,就是掐白的指尖多少能让她猜出他的心思。

      女孩弯起嘴角,说:“先喝些山药粥暖暖胃吧。” 她把碗推给他,“吃完,你有什么想问的再问也好。”

      案上的手终于停了,然后男人便听话地吃起粥来。

      一时间,房内安静。

      两人一案对坐,案上盘盏两副,盘里摆着芙蓉饼、笋肉包、栗糕皆是二人自小吃惯的早食点心。

      窗外曲岸垂杨,窗内一案之隔,花香如故。

      这一幕简单,可他却足足盼了四年。

      裴予安盯着她瓷白的侧脸,停了箸。

      有一缕发丝落在她脸颊上,被细风吹起又落下。他抬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可又怕她觉得唐突,还未来的及动手就听她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蹭着手指,憋了半天才道:“你…一切可好?”

      梅落烟笑了。心叹道何为好?何为不好?

      她瞧见他熬了夜后越加泛白的神色,不愿多说,思及他们押解的那人,不答反问:“你可知你们抓的那人是谁?”

      “颜章?” 忽然涉及公事,裴予安愣了下。

      “你可知那颜章是礼部郎中的儿子?”

      这事裴予安看过颜氏的手实,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他的户籍、田产,还知道他有个弟弟颜益也是高粱子弟。

      “你担心我?”

      梅落烟想到筵间颜氏子弟相交之人,再联想到子陌如今的专案,知道这事不会那么简单。“你初归京城,万事还是收着些好。” 她不了解其中利害,事关朝政,多说无益。但还是忍不住想提醒他。

      她在关心他。

      裴予安垂着眼,压低嗓音问出近日里的纠结,“那晚你为何不来?” 凤眼忽而直勾勾地看向她,继续问:“之前出事为何不来找我?”

      梅落烟没有闪躲,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眼前这双狭长的眼中晕起雾气,眼神深邃地压向她。

      女孩手指扫了下杯盏,口气随意地问起:“裴国公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这不是你消失的理由。” 男人眸光闪动了下,眼神始终抓着她不放。

      梅落烟却笑了,笑得明艳,“如果你是我,你会来找我吗?”

      一阵细风吹进,窗外云淡天高。

      如此好天气,可裴予安却觉得舌根发苦。

      他知落烟有着别于时下女子的思想,在她的观念里他们永远是平等的。

      出生便失了母亲的落烟,并没有被梅公教导成一位传统女子。

      相反,他俩自小便坐在窗牖下听梅翰林与友议事,加上梅公为人光明磊落,其性洒脱,又不苟于小节,所以教女思想相对开放,从未局限住落烟的发展。

      想他也是被她的特立独行所吸引,可眼下却生生被这一特质所困住。

      裴予安深深望着眼前人,凤眸微红,下颌却绷得生硬,如鲠在喉。

      面对她,他再一次束手无策。

      短暂地停顿后,屋内回响起她轻柔的一句,

      “子陌,我们,回不去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宣判,却令他浑身发凉,当年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最后裴予安沉默地走出大门,直到被岸边的垂柳挡住去路,才抬起头望向河的更远处,耳边是临走前的对话。

      “我…还可以再去找你吗?”

      少女眼波潋滟,可嘴里却吐着刀子,她用谣儿的身份对他说:“裴官人,我们会再见的。”

      一时间裴予安想冲回去,大声对她说不管她现在要面对什么,他都可以帮她。

      可再之后呢?

      他能背弃对父亲的誓言吗?他能不顾母愿娶身为伎户的她吗?他能置圣上与温公的知遇之恩不顾,放弃仕途和她厮守一辈子吗?

      裴予安笑了。

      原来落烟比他更早地看透一切。他们,都回不去了。她失联的那些年已证明了她的坚持,她有她要守护的尊严。

      当他再向楼上看去时,少女执窗而立。

      二人隔窗对望,却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憐意。未有相憐计。(2)

      五月底,颜章一案确又往前推进一步,一切比裴予安预想得更加顺利。

      颜章在被押回开封府后老实交代出他如何从市易务贷出小纱再如何卖出去。从程序上讲,他确实没有违法。

      可这问题却出在他贷出的货量中。

      小纱并非绢丝,没有货币职能,所以不属于禁榷品交易范畴。

      可就因为官吏查的不严,才使颜章等人钻了空子。

      为确保呈文属实,裴予安还特地去查了小纱的年产量。

      小纱大多产自福建,除了朝廷所需外,全国每年交易量大约在190万匹左右,而颜章一人就能操作百万匹以上的小纱交易。

      市易法本就为禁止商人垄断居奇而设,可以说颜章却借着货贷之便,内有中枢朝官首尾相卫,直接垄断了此项交易,从而造就小纱价格逐年增高。

      市易务参与榷品交易的定价。

      他们两边合谋,官商勾结,把钱赚得盆满钵满。

      裴予安在呈文里详细写明了他的稽查过程。现在他所能确定的就是市易务中确实如举报所言,有人恶意操纵物价,借市法敛百姓,饱私囊。

      但要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追查,他怕涉及过广,所以要先禀明上级。

      深夜,专案公廨中,男人俯首案前,在千余字的呈文上最后写下:……惟可贵买。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纪纲一废,何事不生!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3)臣恳彻查到底,还民之便。

      如果此次彻查力度不大,让朝中那些投机者再学以致用,最后被剥削的还是百姓。

      如此以往那皇上当初执行新法的意义又在哪呢?

      裴予安目光深沉地盯着这份文书。

      这是他们一房几人辛苦了数月之久的结果,眼下总算缕出一条线索。

      他希望刘主持能早日禀奏圣上,彻底铲除这些害虫。他相信以刘甫的决断精明,这份呈文将会立刻得到回复。

      面对马上就能水落石出的一案,他本该高兴,可却有一股不明担忧隐隐滋生。

      裴予安盯着案上的烛火,久久未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未有相憐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