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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梧桐语 此时已微雨 ...

  •   此时已微雨,裴予安坐在车里,听着车尾铃铛发出低频的闷响。

      “我给她的笺上只有前六字。”秦四低头整理袖口,才又望向他道。

      从六字顺成一首小令,再熟练的歌伎也不可能做到。而能在筵上即兴创作,压着韵,又使外人瞧不出端倪的,只有可能是那自小浸在书里的梅落烟。

      秦四这是在提醒他。

      裴予安沉默着看向车外,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启口。

      雨夜的大街上灯光闪烁,还有不少人在雨中来去。

      秦四扯了下嘴角,似是轻松地叹了一句:“那小妮子说变也没变,骨子里还是那么机灵。” 就眼下这局面,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无益。

      梅落烟从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沦落到筵席侑酒的唱伎,这其中辛酸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

      裴予安捏着手指,想到今晚她不加掩饰的琴声,想到她以唱词提醒自己的用意。他知烟儿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想瞒着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几人,只要他入朝为官,怎么都会碰面的。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琴声。”

      秦季常愣了下,忆起两人琴瑟和同的少时。论及,今晚那词也不是出自他手,只是谁能想到时移世异,眼下… 他拍了拍傍边的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片晌,他才提起:“这几年,其实我们几个都陆陆续续找过她,可人在明州像是消失了一样。” 接着他突然语气一转,叫道:“等文潜这趟差办回来,知道了估计也安省不了。这几年,他可暗自费了不少功夫派人下江南寻人,可谁能想到人确一直在京城…”

      秦季常长叹一句,向后靠去,再次失了声。

      一时间,车内只剩雨滴拍打车棚的响声,密集地压抑着。裴予安手指相搅的越发用力,不敢去想这几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雨变大了。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进了朱雀门往内城驶去。

      半晌后,“主子,刚过了太常寺。” 秦家的小厮在车外提醒道。

      秦四伸手拿过袍子,下车时转头对他嘱咐:“那姓韩的,你要小心些。有事就使人唤我。”

      裴予安冲他点了下头,见人上了车往西华门驶去才收回目光。他随即冲华老挥了下手,低沉的铃铛声又响起。

      只是,车越向西,路上的行人越少。过了浚仪桥就非汴京的商业区了,眼前这片住宅都是国初原有功臣的赐第。宽阔的街道在暗夜里失了喧嚣,越发陈腐。

      “华老,停在这里片刻。”

      人听令把车停在一颗硕大的梧桐树下,几个小厮安静地守在车外。

      裴予安冲旁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大宅门里走出两个小童,他们把换好烛芯的灯笼挂上重檐才又推门走了进去。

      他坐在黑暗中,嗓音低沉的冲外吩咐道:“华老,人…不用找了。”

      车外侯着的老管家怔了下,才回道:“是。”

      自从小主归京后,一直瞒着洛阳那边四处寻人。之前明明怎么都劝不动,眼下这怎么突然又变了?

      华老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从梅小娘子远走后,小主的话越来越少,性格更是淡漠难懂了。

      这时一旁高墙内的几颗古柏伴着晚风哗哗作响。

      裴予安从车窗望去。

      那原是翰林学士梅公的府邸,与裴府只有一墙之隔。

      两宅从他出生起便比邻而居。

      而这颗梧桐树是他和落烟自小相约的地方。那一年又一年城外的探春、州桥的夜市、元旦的朝会,他总是会先侯在这里等女孩一脸欢喜地冲自己奔来。

      从双髻到初妆,从甜美到娇羞,从传话到梅笺相约,苒苒光阴,寸寸柔肠。

      裴予安想到今晚在她扇面提词时看到的梅花,那是当年他画给她的样式。

      思及,他闭上眼。如往年无数次一样,侯在这里,等她。

      深夜,雨下的更大了。

      一顶抬轿过了龙津桥落在蔡河南岸。少女把披背上的帽子戴好,随手付了轿钱。

      她落轿的麦稭巷在朱雀门外,属汴京的外城。

      凡朱雀门外西瓦子门之南,旧曹门潘楼,相国寺之东西两巷和蔡河北岸,满街满巷无不彩楼林立,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白昼通宵。

      这一代皆是工作伎所居。每至初夜一楼双开,前门迎客,后通住所。也终始为人流、商贩集荟之地,舟车阗咽。

      梅落烟从巷口往里走。雨滴下落复又溅在她的鞋袜上。人进卢家院门时,脚面已全湿了。她抬脚走向东边的侧院,正好迎上要去接她的阿僮。

      阿僮持着伞见她今晚没什么精神,也不敢多问,赶快迎了上去。“姐姐,汤桶里的水刚对好。你快去暖暖身子。”

      梅落烟实在不想说话,嘱咐她早点休息便转身回了屋子。

      她租的卢家侧院不大,只有厅房、门房两间,但两人也算在汴京有了落脚处。她一进房便从淋湿的披背下拿出锦扇,见它没湿才立在架上。接着,伸手退去裙衫,直到人泡进水里才觉得身上回了温度。

      夜雨越发大了,月光藏在重云后,厅房里只燃了一只蜡烛照明。

      蒸汽氤氲,使人昏昏沉沉。闭眼的少女,眉头微蹙,忽又坐起身。她伸手够过锦扇,目光落在那劲逸的字迹上 —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1)

      梅落烟弯了下嘴角。

      她知后一句是 ‘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是以前两人相约,子陌用来嘲她动作慢,让他独自等太久才会用的句。可不管下次她有多慢,少年都会一如既往地守在那颗梧桐树下等着她。

      那位自小便闻名京城的少年郎偏偏只会对着她无奈。

      梅落烟坐直身体,擦干了手,轻触扇面。回忆近些年,京里的士大夫们在筵上怎么评价他的字来着?哦,对了, ‘襟怀雅达、率由胸襟’ 。只是不知他写这几字时是何心态。

      这时窗外的雨停了,咿咿呀呀的曲子从前街飘了进来。

      梅落烟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扇面,刚想放回才注意到扇地的梅花上落了一滴墨,正巧韵在中心,被点点淡黄色花蕊包裹住。

      那静止的一滴墨,像是封住了他们的过往,如今却变得一触即碎。

      少女笑了下,听着窗外那不成调的曲子,笑得越发明媚。

      如今她是伎啊!

      她的靠近会阻碍他的仕途。

      想到这里,女孩便不再犹豫的把扇子搁回架上,俯身沉入微凉的水底。

      晨光熹微,裴予安抬脚迈进公廨,绕过泛黄的屏风,把淋湿的外袍搭在椅背上。当初圣上命市易专案就军器监置司,所以这临时辟出来的办公场所就在宣德楼右掖门外的工部里。

      虽然位置就在大内门楼前,但汴京寸土寸金,这前后两三里的地界生生塞了两府八位。几排棕褐色的建筑物,面朝北向终日见不得阳光,一遇下雨还有积水,眼下这间不大的屋里盘着一股霉潮味。

      男人还未落坐先是几声咳嗽,接着报时的晨钟才自横街外的钟楼上响起。

      “裴执事这风寒骇了一段时间了吧?” 说着便见廊下一身着青色公服的官吏走了进来。他年近四十,窄脸高眉,说话时会习惯性地盯着对方眼睛。

      此人名唤周安,原是户部管理文书档案一从九品小官。十几年来他终日与卷帙为伍,平平无奇却精于算学,可为人不善经营,仕途注定无望。但谁也没想到能因专案的设立,被借调于此,碰上了裴予安。

      裴予安朝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走到摊满赋税账薄的案前坐下,俯首开始对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行审验。

      两月前,负责此次专案的主持刘甫命裴予安先从账薄着手调查,核对市易务的财赋收支是否上报属实。

      市易务的帐分两类,一是收购滞销货物,待时出售;二是借贷官钱或赊货给商贩,收取两分年息。

      这一命令看似简单,但要审验,除了检查账薄外,还会涉及大量仓薄、上计、手实。(2)

      开封一府十六县,上月光是从中书户房拉来的帐、簿、籍就足足有十辆牛车。

      市易法结收方式复杂,除了钱陌交易还涉及到货物折合,所以审验中有大量加减折算,书算货钱。

      裴予安幸得周安相助,再算上公廨里的几个算学小吏,他们也已经连轴工作数月有余了。

      这期间周安发现市易务编造的帐薄周期以年为计,他就顺道提出按年归总的想法,这样他们复查起来也方便些。

      裴予安觉得此法可行。几人便边审边算,还为此编了版簿,为一年总账概览。

      这一归总,便直接从账目上看出了问题。

      裴予安快速核对着近五年来的帐目,突然发现从熙宁六年开始,市易务的财赋收支翻倍增高。

      他再顺着科目往细查,就发现了其中一个疑点:自四年起,开封下辖阳武县的收入中有一笔名为小纱的贷请横空出世,涉及数字逐年递增,以至于到去年为止已扩增至几十万贯。这一贷款直接拉高市易务的利息收支。

      裴予安手指轻轻点着那行数字陷入沉思。

      几十万是什么概念?当年江淮、河南转运使李善德带人开凿漕渠,耗时三年才避开三门之险,为朝廷节省米粮运费三十万贯。

      而这一人竟能涉及到如此庞大的货贷,这是牵扯到百万匹小纱的交易。虽然开封云集天下富商大贾,他也耳闻有的布商一次交易5000匹此等轶事。

      可这人为何要舍汴京却在下辖的阳武借贷?

      这并不合理。

      想着,裴予安便使周安去调此人的抵当契书。

      这事不难,市易务的每卷契书都是按人名收档的,上面会详细注明此人的户籍,借贷数额、地点等。

      每卷收编的文书都会在外头露出一角标签,上面按名字标识出来。

      阳武县不大,周安很快便在此县的木箱里找到这个名叫颜章的抵当契书,展开一看,不由一惊。

      原来此人不止在阳武县借贷过。

      近些年来,他陆陆续续在中牟、考城、咸平等县都用房产抵押贷出大量小纱。少时几百匹,多则上万甚至十几万匹。

      契书上记录在案的金额之大令他这从九品的小官都有些眩目,他赶快承给裴予安定夺。

      裴予安命人重新算过贷款金额,没发现出破绽,随即又立刻差人拿着敕令去户部调取此人手实。

      傍晚户部堂廊下,一个年轻小吏插着手安静地站在周安身后,等待户房找出颜章的手实。他站了一会,又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个哈气。

      “你们那个专案司看起来可不清闲。一天天早出晚归的,得忙了三四个月了吧?”坐在堂前的老主事认出周安,闲聊着开口。

      周安见堂内的小吏还在枣木架子中来回穿梭,心里明白还得一会儿。他赔笑着答:“是忙了几个月了。”

      老主事啧了一声。他翘着脚,抖了下洗得泛白的公服道:“忙了这么久,我看十之八九也是吓忙活。”话落,户房小吏刚好找到手实,递给他们。

      周安开口谢过后便领人往回走。

      “周公吏,你说咱们不会真的白忙活一场吧?”年轻的小吏显然是把那老主事的话听了进去。

      这专案司是圣上亲置的,差事办好了的话,他们这些人也能在每年一次的考绩中计一笔,以后仕途上序迁进阶也算有了功绩可考。

      可这差事要是办砸了,他们这就是在拂逆龙鳞,那代价他光是想想便立刻清醒了。

      这些心思他一刚入仕的小吏能想明白,那熟谙官场的周安怎能不明?

      周安停顿了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敕令。这是由圣上跳出官序,未经中书直接下达的亲命,也就足以证明这份差事在圣上心里的重量。

      想他在户部做了近十年的录档公吏,即无出身又无像样的馆职,所以连年优迁从没他的份儿。

      这些年来他为了迁官没努力过吗?他努力过。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想他上过多少份改进的呈文。可后来他才明白政途不是只有努力就能达到的。

      周安再次举起手里的赦令,想到裴予安,突然生出了些希望。

      他跟着裴予安参与磨算也有段时间了。

      这人虽年轻,可统筹调度尽然有序。他觉得比起朝中多数的浮躁文辞之士,到不如跟着这样的实干家来的痛快。至于结果,那好与坏都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定夺的。

      “你不尽力去做,怎知不行?” 年近四十的人突然负手而立,回头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梧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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