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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待月西厢 苍茫的雾霭 ...
苍茫的雾霭笼罩在西子湖上,驶去北山的南屏长堤上停息了一辆马车。
斜风细雨里,是男人已湿的半臂袖袍。
裴予安立在车旁,不管不顾地用力吻住怀里的人,任凭她手中的伞滑落到地。
唇齿相依,脉脉相融。
搂住她后背的手在慢慢收紧,是他不愿放弃的挣扎。
到底从何时不能撒手的?
是幼年孤冷时她温暖的相守,是遭诬陷狱时她的倾身相救,还是战后病重下她的千里奔赴。
冷白的皮肤上,裴予安下落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哪怕,哪怕此刻他能有任何渺茫的办法,都不会把落烟独留于此。
可眼下他必须回西京主持丧礼,加之京中朝局不明,相较之下,只有这里是安定的。
这时,一曲萧声起,悠鸣的音色自湖面传来。
行云落雨间,他们面前一片朦胧,红翠难辨。
梅落烟把头迈进那副宽阔的胸膛里,聆听他热烈的心跳声,不敢去想两人今后还会遇到什么。
她闭着眼,强忍离愁。
再抬首望去时,朱唇弯起,绽开给他一抹最美的笑容。
“子陌,我等你。”
他棱骨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承诺道:“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一缕残阳穿过厚重的云层射下,照在男人忧郁的面孔上。
他伫立在长堤上,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跑远,直到隐默进一片烟雨中。
裴予安攥了下拳,眸中掠过一缕执念。
第三次。
这是他第三次的束手无策。
裴予安沉默着凝视向远方。群山上黑云翻滚,面对这一次的暴雨来袭,他不会再彷徨了。
凌波不过苏堤路,但目送、芳尘去。
一川烟草,满城风雨,洗尽清秋。(1)
元祐四年底,裴予安留职,返洛阳奔丧守制。
就在所有京朝大夫都在关注温公门生裴予安的下一任命时,他却因守丧沉寂下来。可以说,他在仕途正旺之时,需要离开朝务两年。
在命运如此安排之下,有人说裴予安自此华筵散场,功成身退。也有人说,他能借机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京朝士议,高谈虚论,一贯得沸沸扬扬。
惟有长江之水,无语东流,日夜不息。
朝起朝落下,明州又是一年春。
梅宅池亭内,卧榻上展着一封深青色的信笺,纸折弯曲处可以窥见一行飘逸的字迹 —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卿 。(2)
宋人书风尚意,端庄或杂丽,皆以笔墨抒泄情感。
青笺之上,笔飞墨舞,浓淡有度,数笔勾勒间能看出持笔人内心缱绻万千,思念之情,皆授以墨传。
宁静的水亭内,一声清脆的铃铛响起,金银错的脚链顺着白皙的脚踝滑向小腿,肌肤清辉如玉。
女子手持词卷在榻上翻了个身,一袭烟色牡丹花罗背心随之散开,露出她妖娆的身姿。
“姐姐?” 平桥上阿僮正向这侧步来。
女孩把花插到高几上的瓷瓶里,听到身后翻页的声响,好奇地靠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这不是你旧时的词曲吗?”
阿僮见书封上被冠以 ‘云谣集 ’三字,不禁惊讶道:“裴相公这是把你原来的旧曲都收集起来,汇编成集了?”
女孩顺势往后一仰,高叹道:“这也太浪漫了吧!人家的信笺月月不落,还到处搜集你的曲子!这样的告白,简直要宠溺死人了!”说到这里,女孩抱着引枕在榻上翻了个身。
她侧头望着梅落烟诉苦:“要是高俅能有人家裴相公的万分之一,我就是死都心甘情愿了!”
梅落烟弯了嘴角,凑过去点在她鼻尖上,“别在我这儿装可怜!高俅对你还不好!”
阿僮蹙了下鼻,抬起手算了算日子,转身问道:“裴相公他,这是要归京了吧?”
梅落烟拿起一旁的青笺,沉默下来。
两年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以让某些势力羽翼渐丰。
明州驿站是一个特别的场合,只要在这里坐上一天就能听到八方汇集而来的话题,上到商埠港口又施行了哪些管治、汴京正在流行什么,下到城里哪家小娘子出嫁等等。
就是这些看似琐碎的议论,让梅落烟渐渐拼凑出汴京的动向。
如今子陌再度还朝,恐怕他要面对的早已不是两党分庭抗礼的局面了。
思及此,那双美眸中划过一丝忧虑,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荷花池向更遥远的地方望去。
另一侧,汴京大内。
裴予安身着朝服、头戴高帽由小黄门领进东殿内。
在两侧朱红的天柱下,中悬一袭竹帘。
裴予安上前行礼完,听帘后问道:“何故屡入文字乞放外郡?”
话音刚落,帘外高大的身影一怔。
裴予安突然被诏入阙,不曾想过太皇太后亲自召见竟然是因为他前两封的乞职。
在西京时,裴予安就已看清朝局,不愿再踏入这波政治烘炉之中。他希望守制时间一到但乞个秘书监、国子祭酒之类的闲官外放。
可他的两封札上,都收到太皇太后 ‘慰留 ’的判词,不想今日更是亲自召问他,这让裴予安顿时诚恐诚惶起来。
他恪恭谨对,把之前准备好的说词拿出,具以病为由。
清朗的声音落下,帘后安静几秒,太后突然问到:“留任何官?”
裴予安向前躬身,对曰:“留两浙西路兵马钤辖,知杭州。”
“前任何官?”
裴予安愣了下,便又恭敬地开口答道:“熙河路都监。”
这一声答完后,殿内又安静下来。
这还是裴予安第一次面见太皇太后。他得温公身教,知这位太后精勤政事,以厚德深仁为著。
只是,他不明白太后这一袭话是何用意。
就在裴予安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探着的时候,帘后又一道问题袭来:“你的任职,何以至此?”
裴予安内心忐忑,试着回答:“是陛下授意。”
“不关老身事。”
“那是出自管家。”
帘后又一声传来:“亦不关官家事。”
这时,裴予安受不住了。他向前一步,冲帘作揖道:“请陛下明示。”
殿中央的塔式香炉里断断续续地飘荡着苏合绿沉香的气味,侯在一旁的裴予安却没有被香气安抚到,他紧绷着身子先是听到一声短悲地哀叹,接着太后才启口解答:
“你的授任,乃出自你老师温公的遗志。”
太后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
“此亦是神宗皇帝的遗意。先帝饮膳中常看文字,看到停箸时,内监皆知定是裴朗所写。他常常称你 ‘奇才’。只是不幸未起用你,就上仙了!” (3)
裴予安听到此话时已不能自己,太后短短几句便唤起了旧时温公与神宗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当年他也是凭着那份执着与莽劲,一路拼到今天。
眼下先人已逝,只留下年幼的官家理政,太后自有她一番苦楚啊。
这时,帘后的声色也颤抖起来。太后压住情绪,启口郑重叮嘱:“裴氏子弟,直须尽心奉事官家,即是报答先帝与温公的知遇。”
裴予安上前一步,对帘作揖道:“臣,遵旨!”
元祐七年五月,裴予安刚一归京,便被特诏为中书舍人。
中书省乃是处理军马财经之外全国政务的审核中心,设于禁中,中书舍人的职责非常重要。
百官奏议,凡事现经给事中书读,并经中书舍人书行。中书舍人认为不可行时,亦可不书而执奏。(4)所以这时的士林皆称:不到中书不是官。
而裴予安此次诏命,由宫中直接颁发,出于太皇太后独断,事先并未与宰执们商议,因此再一次引起李清一党的不满。
可就算反对的札章盈箧,太皇太后一律留中不发。在范纯合范相的力挺下,裴予安拜表就任,改章赐服。
深夜,汴京裴府。
竹园的筠芝阁内寂静无声。只有潺潺流水滑过,带来一丝初夏的凉意。
书案上笔落,今日刚刚受官、权高三品的裴予安面色如常,没有见到一分加官进爵后该有的喜色。
男人走到榄窗前望向深夜,缓缓叹出一口浊气,似是要吐出这段时间胸中的壁垒。
世人只看到他还朝后的扶摇直上,身入玉堂,却没人能体会他现下这股孤独与不安。
范相日渐衰老,温党一派无人可依,反观李清一党却如猛兽般虎视眈眈。
他突然被架进来,一切非始料所及。
今日的除目(授任)再一次偏离他内心所追求的仕途,身不由己地挤入这波官场政途之中。
可面对太皇太后的帘眷隆恩,先帝与温公的遗志,他就算两肩沉重,也只能砥砺前行,不辜负前人厚望。
裴予安仰头放眼望去,只见黑穹之中星河闪耀,即是这般璀璨也无法消解人世间的茫茫哀愁。
他闭上眼,任微风拂面,听着池边合抱老松发出哗哗的响声。在这一刻,深陷孤寂的他更加思念那一抹香暖。
暗夜下,冷白的面容上薄唇弯起,他不曾想过当年落烟在熙城的一句玩笑话,现已成真。
榄窗前,高大的身影冲面前一片墨林负手而立。
在他身后的案上,展着一封青色信笺,上面一行字清晰可见 —— “竹鸣声起,待卿归。”
六月,就在裴予安上任半月后,两党便因政事首次交锋。
事起李清上奏国库空虚,支应匮乏,请奏复起青苗法收息,以盈国用。
延和殿内,裴予安对帘奏道:“臣从政之地,官吏每趁放款期,必令酒务设鼓乐卖酒牌,诱惑借到贷款的农家子弟上前玩乐,致使他们把贷款花光。”
“臣所亲见,因欠青苗卖田宅妻女、投河自缢者,多不可数。臣情愿,免设青苗,此举虽快但非理之用!”
裴予安这一上奏,他身后的保守派们也跟着上罢此议。
保守一党对熙宁新法本就抱着想彻底清除的成见,这便极力附和起来。
一时间殿内议论轰轰。
李清见状,向他身后的韩行知望去。
只见那人垂手而立,并无其他指示。
李清心想这札奏是你要请的,如今被裴予安压下,你到是给个说辞啊!
就在李清为此愤愤不平时,帘后出声斥道:“是何奸邪,劝官家复行此事?”
李清一听太后这口风,更不敢吭声了,试问谁敢在天子前面担了这 ‘奸邪 ’之称。
殿内安静了几秒后,太后开口下定:“复起旧法不可再提,青苗更不可放贷。”
不论太皇太后是否有意袒护,就在保守派官员为终于能压住对方一次而感到欢喜时,裴予安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少年嗣君身上。
他站在范相身后,离垂帘最近。
就在众臣恭送圣驾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少年官家嘟囔出一句 “只见臀背 ”。
就是这一声,令他一怔。
裴予安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皇帝已满十七。
自正位以来,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朝事一切进止,都向太后取决。像今日这样的朝议,少年官家却坐在一旁一声不吭,这并不正常。
看来皇帝内心蕴藏的不平之气,并非一日之寒啊。
裴予安蹙眉想到,要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利用少年官家的宿怒,来离间皇上和太后的关系,那大祸将起啊。
他这便立刻提醒范相要提防小人,可不想范纯合却信誓旦旦地回了句:“必无此事。” 就把这事盖过了。
在那不久后,官家便举行了初幸太学的大典,到了大婚的适龄了。
太皇太后为帝选后,非常慎重,在世家百女之中选了眉州防御使孟元的孙女,特诏进宫,亲自督导教习。
十七岁的少年官家对太皇太后安排的婚事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裴予安见状便也踏实下来,心道可能真是他多想了。
就在朝中正为议定册封帝后六礼而忙碌时,从明州北上的商船靠岸了。
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下栈桥,透过纱帘向远处高大的城楼望去。
目光之下茶坊酒肆栉比鳞次,雕车宝马竞驰于街头,新声巧笑,柳陌花衢。
想她游厉南北,阔别八年后,汴京依旧是别处不可比拟的繁华。
就在行人往来的道边,华老在人群之中一眼辨出她来,心喜地把人扶上车后才告知:“梅小娘子,小主子今日进宫,让我来接您回府。”
梅落烟见旧人不禁动容一番,连忙回道:“劳烦华老了。”
他俩是老人一手看顾长大的,如今两人终于能相守到一起,华老不知为此欣喜多久,赶快吩咐厮奴回府,让小娘子好生休息。
马车顺着河道穿过旧宋门,路过寺桥、钟楼、浚仪桥一路向西,直到梅落烟能清晰地看到宣德楼的琉璃瓦时,马车停到了那颗硕大的梧桐树下。
梅花秀鞋落下,一阵夏风仰起她的裙摆。
霞光透过梧桐的枝叶照在她的脸上,一如年少那般温暖。
再次睁开眼时,她知她终于回家了。
(1)改自《全宋词》第659页
(2)改自《有所思》唐卢仝
(3)改自《苏东坡新传》第499页
(4)节选《苏东坡新传》第4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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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待月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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