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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悄悄落花天 深夜,裴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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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裴予安伴着二更的鼓声回到府里。
站在廊下的男人望见主屋里亮着光,他抬手屏退厮奴,在门前驻了足。
一地清辉。
似是在为他照亮归家的路。
伸手搭上门,可刚要推开时又瞬间停住。
门头上修长的指尖有些颤动,裴予安不敢相信他盼了这么多年的人真得如愿住进入竹园里了?
随即,手用力向前一推,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花香。
裴予安快步绕过立屏,在榻上找到侧卧的身影。
盈盈灯火下,一头黑发在榻上倾泻开,是她沐浴后的香气。女孩手边滑落一本书,模样睡得很沉,看来是一直等他到睡着。
裴予安倾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然后动作轻柔地把人横抱起来放进床帏里,才转身去沐浴。
银色的星在穹庐里划过,夜更深了。
朦胧间,梅落烟感觉自己被搂入一副宽阔又温暖的胸膛中。她习惯性地向前蹭了蹭,然后在熟悉的味道里又沉睡过去。
破晓时分,竹园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主屋内,梅落烟抬手为他整理朝服下的罗衫交领。
方格窗半启,阳光倾斜在裴予安的脸上。
半明半暗间,是他完美利落的面部线条,透着一股寡言的淡漠,那是世家惯有的疏离感。
让人忍不住想打破这道防线!
光这么想着梅落烟便贴近几分,在不弄皱他朝服的距离下,点起脚尖,吻在他白净的下巴上。
裴予安挑起一侧眉。
就在她不经意间撩起黑眸,凝住他的那一刻时,男人突然长臂一揽。
直到两人紧紧地贴合到一起,裴予安才俯身在她耳边说:“长本事了?”
梅落烟轻哼一声,有些不满地注意到皱起的朝服,明明刚给他捋平的。
既然连他自己都不介意的话… 媚眼里闪过点点狡黠。
立屏后,女子妖娆的曲线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考究、威严的朝服上,她极其大胆且不合时宜地,扭动了下腰肢。
只是须臾,男人脸上的庄重一丝一丝龟裂开,原本抚在细腰上的手瞬间收紧,把人牢牢地禁锢住。
梅落烟盯着眼前滑动的喉结,感觉他的薄唇擦过她的耳尖,然后传来他性感的声音:“乖点。”
女孩抬起头,刚要启口,就被人堵住了嘴。
屋外秋风起,暗香浮动。
一曲竹鸣下,鲜花娇俏,竹子傲骨,两两相融,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充盈与活力。
九月,皇帝大婚典礼后正式向亲政迈进,最先变动的就是政府班底。
这轮改组中起伏最大的当属韩家的下一接班人-韩行知。他被擢升为御史中丞,从三品,正式进入执政大臣的候补行列。
韩家这一步朝棋下得相当稳健。
韩式门生久在谏垣,早已把持了言路,这次的变动像是让韩行知走上了韩缜升迁的老路。
可是,台谏职掌纠察官邪,本是帝王耳目,如果御史台的谏官们都成了革新党的附庸,为营党所用,那太皇太后不就耳目尽蔽了么?
宣仁太皇太后是个大事精明的女主。
她知范纯合宽和仁厚,怕朝局被李清一党独占,才提了忠诚可信的裴予安去辅助范相,欲建起一道权利制衡的堤防,抵制革新党派独揽政柄。
故而,朝堂之上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又一轮改编。
金秋晌午,从白樊楼的私阁向下瞭望,层层叠叠的楸叶花开在五丈河边。
水流花放间,是满街簪楸的女孩们。
梅落烟喝着酒,在男人们的闲谈声中坐听楼下堂内传来咿咿呀呀的调子。
几人正在热议时,一曲幽幽飘荡开:“天将奇艳与红梅……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1)
那只持盏的小手一滞,裴予安注意到她的动作,转神听了片刻,也跟着冷下来。
“这…这是落烟原来的曲儿吧。” 秦四跟着拍子打了几下,凝神再一听那词,惊呼道:“这是套了你的调,篡改了词!红梅与江南信…这不是在说你俩么!”
曲终,张末的眼神落到两人身上,“这样意有所指地篡改,是在影射子陌与落烟的关系?”
“如果只是有人对改组不满,拿此事参一本,到也太小题大做了。” 裴予安觉得这事另有蹊跷,可一时间又抓不到重点。
梅落烟不禁开始为他担忧,却听子陌道:“我们光明磊落的本就不怕人说。”
秦四不在意地挥了下手,“对!再说了,之前子陌的婚事早在熙城时就解除了。如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如何论及,也就是他裴予安一则艳闻而已。”
“红袖添香这样的事,朝里哪个大臣没有几件。你当都跟他似的,在你身上吊死算了。”
秦四喝了一口酒,觉得这帮人回京以后越来越拘谨了,真是古板!
他忍不住 ‘啧 ’了一声,叹道:“要说起这添香的异事,你们猜昨儿个夜里我在相国寺后巷子里碰到谁了?”
自从裴予安与张末回京以后,秦四说是要续留两浙,可哪知他任职时间一到就跑回了汴京,甚至比裴予安归京还要早点。
这人眼看就要三十了,秦父天天催婚,逼得他就算日日住在花巷里搞臭了名声,也不愿踏实下来。
梅落烟见他那副得瑟模样,眸里终于染上些笑意。
她知道秦四口里说的南曲是汴京有名的高级伎所。以前她就常听艺伎们说那里曲榄回廊,奇花异石,用的是楠木桌椅,琉璃台灯。在南曲里,达官贵人们夜挥百两都不算轶闻。
只见男人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是那鼎鼎有名的郝公公。”
张末扇子一收,沉着脸道:“你是说有人诱导官家出游?”
梅落烟一抬眉,出游?这词用的真含蓄。
可一想到新帝刚刚年满十八,正在好玩的年纪上。
只是,宫里没人上下为其勾当,谁能在太皇太后的眼皮底下带皇帝出来游历声色?更何况新帝刚刚大婚,这是明摆着挑衅太后的底线啊。
这些问题梅落烟能想到,那在场的三人更能联想到。
一时间,阁里安静下来。
张末罕见的冷沉了脸,严肃道:“兹事体大,此事除了内外勾结,还牵扯到诸多后宫问题。”
皇帝的私德在于教育问题,可一想到他的经筵讲官乃是保守派的程颐时,他便沉着气,接着叹出一句:“眼下只希望官家不要沉迷于此,尽早回头是岸!”
如今正在中枢改组的紧要关头上,居然还有人敢趁乱诱君。
裴予安知道此事不能拖着,当晚便和范尚书说了。
没出两日范纯合就被秘诏,觐见了太后。
只是新帝出游实损圣德,其间丝丝缕缕又牵扯到复杂的党属斗争,范相领命只得暗中调查,不想这时朝中另一股暗流正在秘密酝酿中。
十月间,皇帝因患疮痛,不能临朝。当日,乃太皇太后独自垂帘听政。
没过几日,朝中就传开 ‘二圣临朝,上不御殿,太皇太后不当独坐’的流言蜚语。
这是在映射太后要独揽政权!
不知是谁用这样隐晦地方式要离间官家和太后的关系。
太皇太后听了很不高兴,但她亲手把皇帝带大,一直觉得皇帝是理解她的苦衷的,就因着祖宗礼法并未实际究责。
可就在众臣议礼的热头上,太后侄子的一封请状把事态变得越加严峻起来。
太后的内侄高公绘认为自太后垂政以来,经历七年努力,幸得国内安和,眼下皇帝也要亲政了,他想为高氏请封一道尊礼,为高氏异日之福。
太后收到札子不但没有为之动容,还大为气愤!
她知道侄子高公绘没这脑子,定是有人嫌之前闹得不大,要把她揽权、争望的事情做实了。
这便当殿斥道:“谁为我作此书?”
高公绘还是第一次见太后如此愤怒,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把人交代出来。
太皇太后受先帝之托,从垂帘开始就限制了对于母家高氏的恩荫,以示天下至公。
可这些人居然挑唆她侄子作此逾分的请求,她直接下令严惩、谪贬了一批官人。
而这些人里就有诱导新帝出宫的郝公公。
事后,太皇太后在殿上询问新帝对此惩罚可有异议,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回道:“娘娘已处分过了,俾臣能道何语?”
此时,年轻的皇帝已经不再遮掩他的态度了。
这桩桩件件加到一起,新帝不但不能体会太后的用心良苦,反而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他用一种乖异的、不合作的淡漠神情告知近臣们:他与太后之间的异心已生。
裴予安对此抱着甚深的忧虑。
可不管政事如何繁复,汴京的生活依旧百花齐放,灿烂非常。
这一日,中书省下一属官周安被传唤到惠和坊的一处私宅来参见裴予安。
童奴领着身着公服的周安,穿过屋宇雄壮的院落,走过菰蒲莲荷、凫雁嬉戏的花池,才来到宅里的私人马球场上。
周安垂手矗立在球场边,抬首仰望着场中骑马奔跑的权贵们还有些发懵。
想他几月前还跻身在吏部小小库房里,不想裴相公返京后竟能记起他,把他调到省内处理文书。
就是这项调令,让他一下跃进六品官员的行列。
想他周安为官几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置身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府邸里。皇城汴京寸土寸金,像他们这种小官吏能租到的宅子都没有人家后院的荷花池大。
等他再一凝神看清正在场里玩马球的贵人时,才惊愕地发现这简直聚集了中枢一半的达官显贵啊!
周安顿时有些腿软,他拘谨地候在一旁,抬手摸过汗后,才意识到入了深秋还是有一丝燥意的。
半晌后,童奴来唤:“官人,这边有请。”
周安随小奴所引,又往场内走近几分。
这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场中一匹黑马上的贵人挥起月杆,球有力地飞出去,正中两丈外的鎏金立把上。
接着,那人便打马冲他驰来,直到黑马遮住了他头顶上的阳光。
“周安,这次你做得不错。” 裴予安让傔从递给他一封文件,“你回去把这份词头拟好,放在我案上。”
周安上前行完礼,恭敬地接过那封文书。
他忍不住添了下嘴唇,抬首望着那匹黑马跑远。
如今裴予安作为中书舍人,代拟王言。平日里职事如麻,只要他在省中开始起稿便要一直写成告命,经常熬至深夜才归,人睡不到一两个时辰,五更便要复起。
周安一直在旁辅助他,当然知道裴予安每日忙成什么样子。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不敢想象裴相公居然还要挤出时间来应酬。
这样的人,就像一台精密的陀螺仪,每一日都在高速运转中。
距离裴相公上次离京已事隔六年,周安这次再与他共事以来,不禁每每被他敏锐的思路、开阔的视野所征服。
裴相公虽然年纪小他甚多,但这人似乎对面前的一切了如指掌,头脑清晰,且善于冷静地权衡利弊。他和人家一比,时常觉得自己不仅年老笨拙还缺乏修养。
周安手持文书,望向驰骋在场中的黑马,默默地想:像他这样完美的人,会有和凡人一样失控的情绪吗?
当日傍晚,周安被这举宴的尚书府故吏留饮一盏。
饮后,他便要回去工作。
天边霞光万道,暮鼓刚刚敲响。周安屏退僮奴,正要拐过一个转角往院门走去时,就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御史中丞韩行知把裴相公拦下,似是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接着,周安便一脸震惊地见到了愤怒的裴予安。
他躲在拐弯处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两个权倾朝野的宰执候选人在无人的走廊里,像两道激烈的闪电一样冲撞到一起。
二人较量,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御史中丞与中书舍人不合?
周安无意间撞上这等秘辛,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可眼下他的处境是进是退都能引起他们注意,只得默默候在这里等两人把架打完。
深夜,当微醺的男人回府时,梅落烟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毕竟裴予安作为位高望重的政治名流,在繁华的名利场中最避免不掉的就是大夫们的饮筵相邀。
席上歌舞娱客,檀板金尊,衣香鬓影本是常事。
世家出身的梅落烟自小见惯,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当沐浴后的子陌把她的手高高抬起,按压在墙壁之上时,梅落烟才意识到他今晚的情绪有些失控。
昏暗的烛火下,高大的身影用力罩住她,像是把她当成救命稻草一般吸吮着,霸道又强烈,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温柔。
梅落烟高高地仰着头,修长的脖颈呈现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女孩娇嫩的唇瓣微启,努力承受着他的热情。
片晌后,夜风带着寒意打到两人身上,裴予安注意到她肌肤受冷而阵阵起栗。
这便一把将人托起,向床帏步去。
香几上是檀香慵懒的烟霭,轻轻袅袅地,游荡在床幔间。
烟儿一身白皙如玉的肌肤被身下藏蓝的丝缎床单映衬着,裴予安竟分不清哪个更加丝滑。
女孩不自觉地弓起身,裴予安轻咬在她颈间青色的血管之上,那里泛着她浓烈的香气。
梅落烟感到一丝疼痛,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望到凤眸里的迷离。
“子陌…到底为何?”
裴予安停顿了一秒,之后便托起她的后颈,酥麻的吻从粉唇到耳侧,然后执着地道出:“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之后便再没有留给她开口的机会。
直到第二日清晨,梅落烟起身帮他换衣时,才发现他腹部整整齐齐的肌肉上淤青了一大片。
女孩惊呼一声。
立刻把他穿好的内衫脱下,这才发现他后背、侧腹上全是淤青。
“裴子陌,你这是和人打架了么!” 梅落烟眸中带火,揽住他的脖颈,不让他逃。
裴予安抬手扫了下鼻尖,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别处,轻 ‘恩’了一声。
一只手点到他额上,“你知不知道自己多大的人了!居然还打架!”
裴予安撇了下嘴,嘟囔道:“是韩行知先招我的…”
梅落烟见他露出小时候的模样,心里顿时软下一块,可一听到韩行知的名字,“为什么和他打架?”
男人委屈地把人搂进怀里,他的手隔着衣服碰了下她,“他知道你这里有朵莲花。”
女孩全身肌肤如牛奶般白润,只是在前胸上有朵小小的莲花胎记。
梅落烟 ‘噗 ’一声笑出来,她不可置信地说: “你俩就因为这件事打一架?”
裴予安撒娇似的把头沉进她颈间,然后听她开口解释:
“那是当年我在颍州发热时,为我救治的医女告诉他的,当时阿僮也在身边。”
裴予安一听到颍州,就无由感到心痛,不知她们那会儿得有多无助。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女孩埋在他怀里轻恩了一身,然后抬头嘲道:“你这么在意啊?”
“有关你的事,我一件也不想让人知道。”
“你越来越霸道了!”
“烟儿,你只能看着我,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