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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去来 在裴予安坚 ...

  •   在裴予安坚持不懈上第二状的半月后,这封度牒请赐终于在六月底得到解决。

      这时距离他上状之日起,已整整过去百天。这样的办事效率对于经历过上一任官家的裴予安来说,绝不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情。他敏感地察觉到太皇太后主持的中枢即将要变天了。

      可不管京朝如何,杭州这次请到的度牒数量,足已支付水闸工程。

      这一年杭州的夏天,花浓枝好,市集多欢。

      不仅城内的百姓不再为生活用水所忧,就连梅落烟新开在西湖临岸的酒店 ‘望湖楼 ’,也在郡内慢慢传播开。

      要说这望湖楼突然声名鹤起,除了它物美价廉的吃食外,还要得力于裴知州无意之中的宣传。

      宋承唐风,在群芳谱内,独重牡丹。洛阳花卉,万人空巷。所以,每年时至,看花是百姓间的大事。

      五月,裴予安携官吏往吉祥寺赏花。按照旧俗,他在花会中接受百姓代表的献花,表示吏民同欢,饮酒作乐。

      待到当日下午,等来参加花会的百姓们渐渐散去,他才屏退傔从,只身步到离寺不远的望湖楼里,想等落烟一起回府。

      可令裴予安没想到的是,他的名声太望。就在他顶着被百姓簪了满头的鲜花步出吉祥寺的那一刻,他身后就跟了一群十几岁的仰慕者。

      这些少年一路尾随他,看着他走进望湖楼的私阁,可因囊中羞涩他们只能在楼下苦苦守望。

      一群12、3岁的年轻人正是热烈崇拜偶像的年岁。他们凭着一股执着愣是守到薄暮,这才看见换下公服的裴相公从酒楼正门里牵出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

      女子面貌虽不能见,但那一袭盈盈柳腰,娇媚傲人的气质却瞬间入了大家的眼。

      只见,裴相公毫不避讳地揽住女子腰身,一同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铃声动,车内笑语盈盈,只留下满路的暗香和痴痴守望他们的少年们。

      在那时的两浙辖内,像裴予安这样的名人但凡做点什么都能被百姓传颂、模仿好久,就更不用说他竟有女子近身这样的添香艳闻了。

      不到三天,全城百姓都知道了那赫赫有名的裴知州于百花会那日在望湖楼里私会美人。

      至于美人是谁,无人知晓。可那美貌却越传越邪乎,竟引得大批好事者日日守在望湖楼下想要窥见一二。

      只是后来美人不得见,却把望湖楼的名声给炒起来了。

      这样的轶闻也只是提醒了裴予安,让两人行事更加谨慎低调起来。

      这一年的初秋,州政府刚把今年的供米收好,运去京城。晌午的公堂里只有书吏们 ‘唰唰 ’的落笔声响,大家还在忙于录仓。

      堂外,衙役们押解着几十名船夫至公堂内跪好,等待长官判决。

      他们说是船夫,可一个个枯瘦如柴,壮似乞丐一般。裴予安见状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堂上,听下首的通判问案。

      “禀大人,这些杭州的船夫们因偷盗漕运官米被转运使稽拿,特派人押解归案,待大人定夺。”

      州政府内,问囚决狱乃是通判的职务。

      可这时的江南不似边疆,承平已久。社会秩序安定下本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多是些偷鸡摸狗,迫于饥寒等细琐案件。

      眼下这事居然牵扯到漕运官粮,还是这个从八品的通判上任以来遇到最大的案子。

      只见,他先是偷瞄了眼落座在高堂之上的裴予安,心道今日真是诸事不顺,出了偷粮的大案不说,还偏偏挑个知州在堂的日子里押审。

      通判抬手咳嗽了一声,不想在上司面前拖沓,即开口直道:“尔等大胆!你们既然被转运使大人所缉,还有什么话好说!”

      堂下跪着的船夫们听到这声斥责,一个个哆哆嗦嗦,眸里全是一片死灰落败。

      说这群人是盗贼,倒不如说他们像是一群对生活完全无望的人偶,除了畏惧死亡那一瞬间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活气了。

      这对曾经缉拿过盐枭的裴予安来讲,他立刻察觉到这帮人犯的不同。

      裴予安压住疑问,想听听他们的说辞。

      公堂沉寂了一刻后,通判见这群人如此落他面子,大声训斥道:“你们一个个都哑巴了?说!为什么偷盗官粮!”

      这时,船夫之中有一人颓然倒地。

      他黝黑的脸部肌肉像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下,接着便用力锤向地面,豁开命地大骂:“你们这群狗官!我呸!” 说着,便冲旁边吐了口痰。

      他手指向堂上的大官们,继续痛骂:“你们一个个狗仗人势,欺辱我们这些小百姓!”

      通判从他开口时已坐不住了,他怎能忍受被一船夫唾骂,厉斥道:“你竟敢辱骂官员!在公堂之上出言不逊!来人,先惩鞭刑!”

      “慢着!” 高堂上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

      “你倒是说说,你是被谁欺辱了?又是为何被欺?”

      那名船夫本想在死前一逞口舌之快,可听到鞭打还是心生恐惧,这时再一听有人出声阻止,便立刻抬首向施救的人看去。

      只见高坐之上,除了刚才那名大人外还落座着一名绯衣大官。船夫正惊讶于他的年轻时,突然眸子一转,不确定地问出:“你..你可是那裴相公?”

      裴予安沉着气,声色平稳地冲他问道:“你们为何偷盗官粮?可是另有隐情?”

      船夫一听,眸里突然生出些希望,他们一路被非人虐待,如今终于有人问到他们的苦处了!

      这便又踉跄着跪了回去,一垂头,低声下气地说:“大人,我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这些个人,把家里剩下的衣粮、船车都卖了也添不满纲运官人所要的 ‘通货钱’啊!” 说着,船夫指着前面道:“老李头前月把妻孩都发买了,我们这些个跑船的能挣个家多难…”

      裴予安抓住重点,出声询问:“何为纲运的通货钱?”

      船夫一脸惊讶地看过去,支支吾吾地回:“就..就每年我们运粮时会顺载运些私物,这几十年来漕运上的官人都不曾管过。我们受了恩惠,粮运到京后短了多少,我们也会自行补上,绝不给官人留难。”

      只见他叹了口,继又道:“可自去年开始,船一过了颍州,那些个大人便要查点私物,查出来我们不给钱,船就不能过。船被压下,官粮不能按时到京,最后被抓的还是我们…”

      说到这里,堂下的船夫们一个个都摸起眼泪。

      这回裴予安才听明白了大概,那修长的手指点在案台上片刻,开口吩咐道:“来人,先把这些船夫收押,待查明后再行定夺!” 他见衙役上前押解时,又嘱咐道:“案件水落石出前,不得私自用行!”

      “是!”

      几日后,州府的水堂内,秦四把漕运的薄子往案上一置。

      “真是不查不知道!” 他点在那薄上,说:“熙宁那会儿,每年漕运运粮六百万石,到了京城欠折(短缺)不过百分之一。你可知去年多少?”

      他向前贴近几分,“去年只有四百五十万石不说,欠折高到三十万,那可是百分之八啊!”

      秦四说完往后一坐,把腿翘到前面的绣墩上晃了两下,叹道:“就是算上前两年的水灾,发运司的那帮畜牲也不少捞!”

      裴予安听完后,眸底渐冷。

      北宋首都之汴京乃是四通八达的地方,无险可守,所以必须驻扎重兵于京师,以护国家之根本。兵需用粮,都依赖漕运。(1)

      原来船商运官粮可以搭载部分私货,发运司并不留难,所以商家很是富裕,货不仅运的快,到港时欠折多少,船家也自行填补。

      可是自元祐以来,金部的官吏和转运司为了谋取私利,向船商敲诈勒索。那些大型船商不肯再冒险漕运后,船夫们便没了生计,只能偷盗官米。

      因此漕运欠折,年年增加。

      坐在书案一旁的张末冲裴予安启口嘱咐:“子陌,此事涉及漕法,牵扯过大!”

      话落,秦四见裴予安沉默不语,也跟着着急起来,叫道:“那金部隶属户部管辖!户部里鱼龙混杂,现在更是韩家门生的地界儿。子陌,这件事你不会要管吧?”

      阳光照射在堂下的水面上,反映出一片乍明乍暗的光。

      裴予安望着那片波光不语,几秒后,抬眸对他俩启口:“审判粮纲欠折人犯,乃是我份内之事。这事出在我治郡之下,又涉及民生,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救。”

      秦四摇了摇头,“别人都避之不急的事情,你便要往上凑!”

      “就现在的中枢,你当还是熙宁那帮爱逞口舌之争的老臣呢?原来那帮人烦是烦点,可现在想来,他们骂来骂去,所争得不过就是新法,真要论及还是为人民生计考虑。可你再看看现在这帮人,一个个排斥异己,全是为了私权!”

      张末一挑眉,笑叹道:“看来这几年你在外宦游还是有点收获!”

      秦四“啧”了一声,“你当都和他一样,那么冥顽不灵呢!”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晃着腿道:“我啊,算是看明白了。这汴京我是不准备回去了,等任期一到,我就打算继续请赐留任。这杭州啊,山好水好美人还多。你俩一个成了家,一个…”

      说到这里,他盯着裴予安片刻,“我也看不明白。反正,你们好自为之吧!”

      两人听闻,随即相视一笑。

      就在裴予安就漕运一案向朝廷呈上《乞罢漕法状》后,他便依旧开始外出巡视辖内各县。

      傍晚,他们一行人因暴雨被困在富阳山上的旧庙里。

      这座庙后便是一道奔注而下的泉水,水势如晶莹的匹带被落日余晖渲染出灿烂的淡金色。

      就在落水汇聚的龙潭旁,是一汪一汪单独的金黄热泉。

      层层雾气被清风卷起,一时间水飞接天,竟宛如仙境一般飘渺。

      在这一片银色的漩涡中,坐在热池里的男人冲她抬起手,“烟儿,过来。”

      褐色的石块上,一袭山茶花边刺绣的袖袍悄然落地,瓷玉般白皙的小脚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迈入池水中。

      荡荡白雾遮挡着两人纠缠的身影。

      山间松吟雨细,阵阵花香被泉雾卷起,向两人袭去。

      梅落烟坐在他怀里,抬手环上他的脖颈,雾气之中,见到他纤长的睫毛上凝着几滴水,便亲了上去。

      裴予安一睁开眼,直对上那双清澈漂亮的大眼,巴掌大的小脸上,又纯又欲。

      他拨弄着她的粉唇,望着她的睫毛颤动。

      就是这抹神色,不禁想让人把她弄坏,他用力圈过她的腰,倾身含住她的唇,极具占有欲地开始慢慢探索。

      半晌后,梅落烟软在他怀里,当他的吻徘徊在她的后颈上时,女孩听他突然问起,

      “你的那些旧词是不是最近又开始流唱了?”

      女孩身体明显一僵。

      她没想到平日里他为公事忙成那样,居然还有时间关注这些琐事。

      裴予安揽过她,手留恋在她腰间,“因为漕运状文的事情,可能会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

      伴着一阵 ‘哗啦 ’的水声后,梅落烟转过身来,“你是说有人特意传唱的?”

      裴予安闭上眼,把头搭在她的肩上,“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次漕状上表,让范纯合范尚书给了李清有力一击,厉斥他监管不当,致使官吏刻虐百姓。

      就是这次的帘前对峙,让革新党落了下风。

      裴予安深知此事牵扯过大,那帮职业官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可没想到那些人竟把苗头对准在落烟身上。

      若任此事发展,这些人是不是又要把落烟的名声复吵起来,再以不孝、不修弹劾他。

      裴予安自己如何他并不惧,可一涉及到落烟,他便开始后怕起来。

      他的指尖划过她柔软的肌肤,吻流连在她的锁骨之上,张口轻咬了下才说,

      “等杭后任期一到,我便回西京请婚可好?”

      那双凤眼压着她,里面凝重而深邃。

      梅落烟睫毛微微颤动,即使他不说,两人也知裴国公夫人是绝对不会答应他俩的婚事的,更何况子陌的仕途正顺。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揽住他的肩膀,仰头吻上他的唇。

      深夜,等二人携手而归时,才见华老候在寺院里多时了。

      老者神色复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冲裴予安走来:“小主子,西京那边来信了。”

      华老看男人接过信,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停顿几秒后,他终于在人进屋前大声说到:“主子,夫人…夫人她逝了..”

      裴予安脑中嗡一声响,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突然间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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