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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船解与月徘徊 春露坠,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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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露坠,滴落到破土而出的笋尖上。
榄窗外山色空濛,窗内一缕香柱从青瓷炉里袅袅而起。
州宅临池厅堂内,秦四打着哈气,端起茶盏一口饮进后才勉强打起精神,抬头见张末在立屏的地图上标出一个圆。
“眼下茆山与盐桥两河的淤泥已被疏通开,可等江潮再犯时,潮水带着泥沙涌进河道,不出三年,仍就会淤塞。”
裴予安把盏放到几上,“依你所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张末指着那个点说:“所以我们要把河分两道。在钤辖司前造一座水闸。” 接着,他在茆山流上画出一个叉,“当江潮上涨,我们关闭闸门,使潮水带着淤泥向天宗门流去。等潮平水清后,再开闸门,这样泥沙就不会流入穿城而过的盐桥河了。”
裴予安听完,开口赞道:“这个办法极好!茆山河道,全在城外乡野之地。如若施工快的话,也不会影响城中百姓用水。”
他盯着图沉思片刻后,吩咐道:“秦四,人力方面,这次由你来调度捍江的兵工,文潜主管工程,我来负责向朝廷请赐。” 说到这里他向张末问去:“上次他们算得工程所需可是三万石?”
谈到钱粮,张末眸子一沉,看着他点了点头。
和一直宦游在外的子陌相比,他和秦四更加清楚近年来汴京中日渐混乱的朝局,子陌这道请命绝非易事。
裴予安的手指点在椅侧的方凳上,沉默下来。
他自去年救灾状上已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如今温公已逝,裴予安当然不会觉得一切还会照旧如常。可是,他既然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成其事。
秦四眸子一转,说道:“既然是救水患之灾,你堂堂一个知州不必入告朝廷,直接办理民贷筹钱不就可以了?”
朝廷救荒,地方财政不足时,政府可以先放贷给供粮不足的佃户,第二年以十分之二的息收回,以盈收入。
“去年雨患,供米本就不足。如今贷放容易,来年与租税同收时,百姓就该苦不堪言了。” 裴予安张口否决。
他为民兴利,是绝不愿给百姓留后患的。
接着,他眸子一沉,冲二人说道:“我倒是认为请赐度牒一法可行。”
度牒,乃是出家人的身份证明。
殷实人家购买度牒全因做和尚可以逃避兵役、劳役,不仅不用出身丁钱外寺院的田产还免付租钱。所以,江南大部分的地主也要购买度牒来逃避租赋的负担。(1)
而度牒由中央专卖。一道度牒的价格因地不同,在淮浙路上能卖到六百五十千左右。
“这办法确实可行!”张末高叹道,只要朝中赐下百道,那就解决了筑堰的经费。
秦四瘫在椅上,看着两人煞有其事的讨论钱财问题,忍不住 ‘呲’了一声,指着二人道:“你们一个吴越王的后裔,一个藏书万卷张翰林之子。曾经何时,你俩可想过今日会为了这区区上万钱财愁到蹙眉?!”
秦四的这一声嘲讽顿时引得两人连连苦笑。
“一万贯钱、一万石米,就是支应十万人工的费用了。”
这时,堂外传来一声娇音。
韶光下,金风淡荡。水堂外的平桥上环佩轻响,伴着一阵淡雅的花香那缕倩影步入堂内。
一簇一簇光影打在地上,张末最先看到的是叠影莲步下白缎鞋面上刺绣的梅花。
那一抹梅样自他们八岁起,踏过岁岁朝朝的一十四年,依旧是她最钟意的样式。
张末从容一笑,抬眼向她瞧去。
暖阳撒进堂内,照在女子绝美的容颜之上。
只见,梅落烟冲秦四轻启朱唇:“少时挥金的你们,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负责十万人的工程?”说着,那双琉璃美目只是向前随意一眺,便是一弯流动的秋水,清艳脱俗。
三年未见,如今的落烟已蜕去少女的清秀。
眼前二十岁出头的她宛如一朵绽放的花朵,抬手颦笑间,浸满了她清贵艳美的气质,摇曳生姿。
张末忽地垂下眼,压下心底的悸动。
“呦!我说今儿是谁的面儿竟能让大忙人屈尊移架?”秦四被讽了,也不甘示弱地回怼去。
梅落烟瞪了他一眼,随即握住子陌伸来的手,落坐到他身边。
“望湖楼那边,可是忙完了?” 裴予安目光温柔的望着她。
女子冲他扬起嘴角,露出两个漂亮的梨涡,“昨日便准备妥当了。”
就在裴予安忙于政务的同时,梅落烟与朴亮也装修好杭州新的酒店,正待开业了。
这间酒楼依旧是梅落烟主持后方,由方娘出面打理。等阿僮能独当一面时,方娘便会回明州,坐守海港的生意。
梅落烟见他们已聊完,便抬首冲大家说道:“早食已备好,你们吃过后再谈吧。”
“得!正好也饿,咱们这就走吧。” 秦四起身,领先迈出水堂。
饭后,三人不再耽误时间,便各自忙碌起来。裴予安的乞牒状于当日傍晚便加急送出。
不料进呈此状后,足足过了一月之久,杳无音讯。
浚通河道,不仅为治水救灾,还关系到城内人民日用水源的问题。
裴予安怕请赐久拖不下,真等到梅雨时节又不能施工了。他便先启用上次赈灾的余款,于四月初开始凿沟筑闸。
自开工起,裴予安但逢闲日,便会亲自驾马出城督查工事。他终日奔走于砾石泥流之中,甚至不少乡民还看到鼎鼎大名的裴知州坐在岸边与堤工同吃。
只是没过多久,上次剩下的余款几尽用完,可他的乞赐文书还是没有回复。
裴予安不得不私函范纯合范尚书,希望能引起他的关注。
这日,西子湖上烟细风暖,一缕轻舟慢荡在水面之上。
蓬仓内,梅落烟伸手轻轻帮他捋开蹙着的眉头,“范尚书的手信也没有回复?”
近几月来,裴予安除了忙于政务外,闲暇时间为治浚废寝忘食。今日难得碰上一次他的休沐,梅落烟便把人拖上画船。
春风吹开水面的雾霭,带进一份清明。
只见,枕在她腿上的男人闭着眼摇了摇头,然后一把勾过她的腰,把头靠在她腹上。
梅落烟看到他这半月为了筹款想尽办法。
这个男人舍去最简单的方式不愿取之于百姓,只能为难自己。可失了温公坐镇的京朝,那帮官僚只会争夺权位,粉饰太平,哪里会管民生疾苦。
半月以来,他们就连范尚书的私函也未等到,可见朝中已混乱成什么样子。
梅落烟慢慢顺着他的发,知道他最近所承受的压力非凡人能尝,为他感到心痛。
片刻后,榻上淡紫色绸纱袖袍滑落到地,那只棱骨分明的手掌抚上她后腰的肌肤,轻轻蹭着。
卷帘外,山水空濛,远近的翠绿都被渲染上一层雾气,不经意间,就能让人轻易迷失在这抹淡灰里。
帘内,矮几上炉香盘旋升高,袅袅白烟后是女子靠在榻边,上仰着的雪白脖颈。
她精致的下巴高高翘起,浓密的睫毛在颤动,白皙的肌肤沐浴在阴灰的光里,像是被镀上一层水膜般晶莹剔透。
半晌后,男人的吻最终停留在她颈间青色的血管之上,他抬手帮她把颈后的带子系好,然后一把揽过她倒在榻上。
梅落烟睁开大眼,那里是雾蒙蒙的一片,好似吸足了湖上的水汽一般。
男人抬起她的下巴,忍不住在粉唇上落下一吻,才启口叹了句:“妖精。”
一只手指点上他的额,嫌弃道:“那你离我远点。”
裴予安却圈住她的腰,音色沙哑,“陪我躺一会儿,恩?”
梅落烟把头迈进他的胸膛,轻声 ‘恩 ’了一声后便不再乱动。
她闭上眼陪着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耳边是他渐渐沉下来的气息。两人任凭这条小舟划过无声水面,隐进前方一片雾霭之中。
不知船划了多久,静中微动涟漪,隐隐笙歌忽起。
女子浓密的睫毛晃动了下,随着白鸟拍打水面的声音,似乎正有一艘竹筏向他们靠近。
“慢着,你看到线动了再提杆。”一道浑厚的声音在不近不远处响起。
梅落烟见身边人没动,她也就继续闭眼躺着,只是思绪刚进入混沌间就听到外面 ‘啪 ’一甩杆,少年声色高昂地抱怨道:“不钓了!在这里钓一天,不过就是几文钱的事!”
“你一渔夫的孩子,不钓鱼还能干嘛!”
“我要学那裴相公,当官打仗为民除害!”
少年特有的洪亮嗓音刚落,梅落烟就 ‘唰 ’一下睁开眼,然后她就听到那渔夫训斥道:
“人家的出身那是你能比的!咱家以打渔为生,你学好这门手艺,长大了踏实地讨个婆娘生个娃就成!” 接着是杆子一声声打在水面的响动,“以后,你少和三娃跑去茶馆听书。说你呢!你给我听见没有!”
几秒的停顿后,少年不依不饶的声音又起:“那裴相公前些年缉拿盐匪是家里帮的?他上战场是家里让上的?咱城外的河道是他家里开的?”
这话音一落,梅落烟就抬头向上看去,正好落入刚睁开的凤眼中,他深邃的眸子上还挂着一层雾。女孩弯了弯嘴角,把头搭在他颈间,继续听外面的争论。
竹筏上,老渔夫咳嗽了一声。
“爹,你为啥不让我去听书?以前茶馆不说书时,我每日只知上了筏和你捕鱼,然后穿了竹条拿去城里卖。可自从听了那人讲书,我才知道这天下除了杭州城外大了去了。我知道了这州里最大的裴相公原来都做了啥,他也没比我大多少!他是人,我也是人,怎地,他不吃饭?他不拉屎?为啥他能做到的,我就不能做?”
少年雄心壮志的话音刚落,船舱内,原本正摸着男人下巴的小手停了。
梅落烟支起身,手指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眸中带笑地望着他。
“爹,我想读书!” 窗外传来少年执着的声音。
渔夫 ‘嗯哼 ’一声后,“你那点耐心连鱼都钓不上来,咋读?咱家就没人读过书!拿啥钱给你读!”
这回少年不再出声了。
接着,笛声响起,飞鸟拍打着翅膀回落到筏上,然后挑杆声起,不一会儿的功夫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谁能想到原本只是来泛舟躲清静的两人竟能无意间听到这番对话。
梅落烟一手撑起自己的下巴,爬在榻上见男人已彻底清醒过来,出声打趣道:
“看来裴相公不能偷懒,要更加努力了!”
其实,子陌只是一直在做他觉得对的事情,却能无意中鼓励到身后的年轻人。如今仔细想来,对她来讲又何尝不是呢?
正是因为他的优秀才让她想要更加积极的面对生活。
大家一起长大,每日同样坐在硬凳上,同样会对枯燥无味的书有感到厌烦的那一刻,可是他却成功了。
此刻,就在所有人都在营党争权时,他就已经跳脱了那狭隘、令人窒息的圈子,飞到他自己所坚持的无限天地中,用他清晰的目标以此导航。
就是这股力量也在时刻鼓舞着她,推动着两人不断朝各自的方向前进。
男孩的话不仅让梅落烟触动,似乎在无意中也激励到裴予安。
只见榻上的男人伸了个懒腰,再次坐起来时已恢复了原有的动力。
他起身卷起窗上的帘幕,望着琉璃般平静的湖面,启口:“古人曾说西湖游者,贤愚不一,所得深浅,随人而异。”
这时,光倾洒在他侧脸之上,显得那道轮廓即干净又俊冷。
“近来越发觉得世路难隘,竟没想到这水中竟有宽道。” 那副磁性的嗓音刚落,就见他低头笑了笑,复又叹道:“心境不一时,再看才知湖中竟也别有天意。”
梅落烟走过去,从后搂住他的腰身,与他一同望向窗外似画如屏的山色,启声鼓励道:“一定会渡过去的。”
裴予安嘴角带笑,紧紧握住腰间的手。
自元祐四年起,杭州城内新建一座专供贫寒子弟求学的学府。自此,那些心怀抱负的孩子也能无偿地接受教育了。
而这一年的裴予安不会想到,他这私下里的无意之举待到50年后南宋移至杭州建都时,这间学府竟会慢慢发展成一座闻名后世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