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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扇底梅 烛光摇曳, ...

  •   烛光摇曳,奴仆为座客们又换了一次汤水。

      一童奴轻步走向宴案下首,小心翼翼的将盛酒注子置入碗中,加注热水,正温酒时就听左侧头上裹着巾子的官人向旁边小声问道:“你们正月里要出的那批绢布可是有了着落?”

      童奴立刻垂头,只凝神专注手里的活儿,不敢乱看,但这也止不住话音自个儿往他耳朵里跑。

      回话的大人明显已带了些醉腔。

      “嗨,别提了!正月里先是说由户部的度支郎中出个预算,金部和仓部负责出纳。这都开春了,布还没看见,上面又说改了流程,要三司会计司先审验。”

      正说着便从身边歌姬手里接过酒盏,一口闷进,冲旁边摆了摆手,道:“这改制,改的越发麻烦。我看就是为了难为咱们这些办事的。”

      裹巾的士子飞快冲前看了眼,连忙侧头压低声音:“你收声些!” 他瞧着首座那几位的脸色有些异样,心怕不是这醉鬼酒后妄言失了分寸,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偏挑了这么个话题问。

      一时间轩内只剩童奴们相互走动的声响。

      裴予安刚喝下醒酒汤,此刻已解了些醉意。他盯着面前果牒里的龙眼、樱桃不语,眼神还有些发愣。

      心思却顺着那两位韩家门生的话题想到了绢布。绢布?

      “子陌,问话的那人现任枢密院,回话的任礼部,以后你要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使唤。” 韩行知抬手指了下刚才出声的那两名士子。

      裴予安见二人皆抬手向他进酒,他颔首算是承了礼,但没有接过韩氏抛来的橄榄枝,只是有些讶于韩家门生故吏在朝中任职之广泛。

      “同朝为官,以后若有什么事,大家可以相互帮衬下也说不定。”韩行知见他未动酒盏,继续劝说。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季常把眼神从裴予安一侧的歌姬身上挪开,冲前混笑道:“君成哥高居户部员外郎,哪是我们这些粗使小吏能帮衬到的。”

      韩行知知他性子,被秦四呛了一句,也没见生气,转头继续问:“温公近来可好?”

      裴予安在西京守丧时,正好遇见退居洛阳的温公。

      当年温公身为他科举秘阁的考官之一,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温公提出纳贤之意后,他便恭拜其门下。

      这事确是众所周知。

      在洛阳的这几年,温公在独乐园中闭门编书,他也就跟着干些整理、校考典籍之琐事。

      温公编书得圣上恩典,每月可调度皇家书籍做参考,所以近几年他过手的书籍繁冗,加上园里做校勘的无不是饱学之士,大多年长古板。

      书过的多了,环境又相对严肃,这样一来使他越发寡言。

      “他身子很是健朗,精神也不错。”

      韩行知听闻笑了笑,想了下回:“温派贤士,各个出身精良,确实品德谨严。”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把温公门下出士的学者归为一派,有些触及到结党的禁忌了。

      可还未等裴予安来得及深想,他就被旁人夺了思绪。

      “大人,谣儿为你斟酒,可好?”说着便见一双纤细的小手主动拿起酒注,斟满了他面前的琉璃盏。

      从这名唤谣儿的歌姬落座后,裴予安没有瞧过她的脸一眼。这股执念就连他自己也道不清在逃避什么。

      “为何叫谣儿?” 秦四的声色变低,却罕见带了一分认真 。

      歌伎谣儿把酒注放回,冲旁解释道:“徒歌谓之谣。身为歌者,该唤此谣。” 话落,秦四再次没了声。

      裴予安听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下。她用着记忆里那副熟悉的嗓音说着应该,何为应该?

      “官人何不饮酒?” 女子刚一靠近,一股暖香随之而来。这令裴予安稍有不适。

      却听秦四在一旁调侃:“奏歌侑觞。歌侑、歌侑。没歌,我们喝甚酒?”接着他又问:“琵琶是你弹的?”

      谣儿见状坐回秀墩上。

      裴予安听她小声回:“是的,大人。”

      这一声令他再次捏住手指,慌张地和自己强调此女一定不会是落烟。

      他的梅落烟向来都是肆意的。

      是了,出生即是翰林学士梅公之嫡女,自小高贵如她,要是落烟一定会翘着下巴,骄傲的对秦四说:“秦少游,我的歌你可听不起。”

      要是落烟,定不会如此唯诺的忍气吞声。

      想着,那只手掌慢慢摊开,再次抚上膝盖。

      可这一刻裴予安却陷入一股可怕的安静中,这静能令他清晰地听见不远处莲花漏刻上滴水的声音。

      一滴一滴打进他心里,让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下这般想奔走离开。

      然而旁边的秦四却不放过他,偏偏要抓着那歌伎问到底。

      “可是会琴?”秦四似也忽地失了规矩,不管她到底会不会,执意从一旁持纸的小童手里取过词笺,提笔写下几句,递给了她。

      谣儿拿着词笺见韩行知冲她点头,才使人把她的琴置好。

      一阵晚风吹开厚重的帘幕,带进一股泥土的春气,案上烛火也跟着摇曳了下。

      少女头梳花苞髻,落座时长裙上的花纱飘落,整个人净美灵透得如朵娇美的玉兰。

      她垂目前,黑瞳扫过前方那始终背对着她的男人。烛灯相伴,纤长的睫毛盖住眸中情绪,在面颊上拉出阴影。

      手抚上琴,女孩再没有丝毫犹豫。

      下落时,屈指挑起一弦,音韵未散,轻灵的女音唱起笺上词:

      杯中酒、琴中意,蘭中梦、锦中诗。漫回首、此意谁知?(1)

      在静谧的环境里,少女嗓音通透干净,如一滴水,轻易就打破了平静的湖面,诱惑着人心荡起涟漪。

      一弦延音韵开。

      裴予安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藏春院里,梅花盛开。

      庭内少女板上舞,庭外少年花下习。

      步转回廊间,她会携一身梅香赤着脚奔向他,会撒娇轻声对他说 ‘陌哥,我痛’ 。

      彼时,紫霞漫天,他的目光随着她舒展开的柳眉落到那双美目上,轻易就陷了进去。

      少时的他以为,随着牙板配乐而起的舞声会伴着他一辈子。流年之中,少女一年比一年更加精湛的舞姿,停滞了他的笔尖,轩墨点点下落时,侵湿了纸,也染进了魂。

      层层波动自胸中晕开,向外堆叠、翻滚,迫使他睁开眼,逼着他从悠远的光景里走出来。

      裴予安捏了下手指,缓缓转过身。

      如轩内所有人一样,他的目光顷刻就被执琴之人吸引。

      只是他眼前的歌女已和记忆里的人重叠。

      少女眉眼如画,尤其一双美目似是秋波传神,脉脉含情。

      她手指拨动琴弦,裴予安注意到她左手回勾时小指依旧习惯性的上翘。

      时光流转,记忆中的小脸拉长了些,鼻子也更加挺立,粉唇一张一合间,那双琉璃眼忽地看向他。

      停弦处,那双黑眸紧紧擒住他的视线,溢出一股他读不懂的情愫。

      接着,他看到她笑了,她的脸上漾起那对漂亮的梨窝。这淡淡的眼神交汇,就足已令他心跳加快。

      当他想再次扑捉她的目光时,少女已匆匆垂目。

      可这一刹那的羁绊,填不满他这些年的思念与等待。

      周遭一切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男子炙热的目光。

      谣儿的手指再次下落,红唇起合,轩内漾起她清亮的嗓音:

      道宦途踪迹,歌酒情怀,不似当年。(2)

      裴予安一怔,似是突然惊醒。

      宦途。是的。

      这里是韩家东园。

      他是官家亲封的承事郎。

      他是由判西京留台、闭门编书的温公挺立举荐,再由知谏院杨大人助力上举才得以制策取士。他眼下的仕途,裹挟着诸多人的期望。

      一股涩意油然而生。

      不自觉地,案下的手指又搅在一起,更加用力。

      裴予安抬头望去,眼前只离他几步之遥的女孩不再是与他曾有婚约、翰林梅公之女梅落烟了,她名谣儿,是韩家的歌伎。

      宋官,不得与伎有私,即属违法。违反者,被御史弹劾者比比皆是。

      ‘温派贤士,各个品德谨严’ 原来韩行知竟是此意。

      他握紧拳头,抬头见那琴案后的少女拨动琴弦,望着他牵起一抹笑意,开口唱到: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晌留情。(3)

      延音散尽,轩内落座的几人像是还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

      谣儿起身时,腰上的佩环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惊动了四周。

      这时秦季常侧过脸,目光深幽地看向韩行知,启口问道:“君成哥打哪儿得来如此一伎?听着之前那首吴侬唱腔的琵琶曲,莫不是南方的伎子?”

      裴予安直到感觉有人落座到他身侧才恍然回神,他松开手掌听韩行知答:“三年前在颍州磨勘(4)时正巧碰上的。”

      三年前。

      正是他得知梅公病逝的时候,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失了落烟的消息。可当时梅公不是被谪逐(5)到明州吗?为什么韩行知会在颍州遇上落烟?

      思及当年那场新政风波,御史言官群起反对新法,朝局动荡,阁中疏争数月,一时间台谏一空,多少元老重臣都被新政派逼得相率走避。

      为施行变法,新帝制置三司条例司,新政最高机构被设立的那年,中枢谪出元老数十。也就是那年,落烟随着梅公迁走明州。

      而他们裴家也因变局元气大伤,父亲一病不起。

      他进士及第后,父亲看出他对落烟的执念,以病弱之躯发愿,命他在小私面前以忠、孝为先。

      自此,忠,是为人臣;孝,奈为人子。臣子二子,成为他前行的意义。

      再之后,父逝,母归洛阳。

      几些年来,他活的规矩,清寡。

      只是某刻,他会驻足在人家院落外,盯着摇摆的秋千而不自知。他会因梦里的笑声惊醒,然后睁眼直到天明。他会在春暮时看着北归的双燕,幻想他们会如何再次相逢。

      可就算他裴予安再如何徒劳地期待,都不曾想过两人会以此局面再次相见。

      一晌留情。

      裴予安牵着嘴角,看向身旁。他的执念,只是她的一晌吗?

      “得伎如此,真是好一件雅事。” 秦四眸子幽深地盯着韩行知,举起酒盏。

      一旁的女孩却拿起琉璃盏,向秦季常主动进酒,“谣儿代家主谢谢官人。”

      裴予安望去时,见人已仰头一口饮下。他沉默着转回头,面色变得更沉了些。

      韩家几位门生因一开始沈克故作聪明,一直小心翼翼地瞧着那几位的脸色,眼下就算已喝到微醺也不敢如往日那般放肆。如此美姬在侧,一个个却红着脸,挺直腰背端坐好。

      还是坐在秦季常身后的那名伎子最先忍不住开口。

      她长得娇小明艳,趁着十三四岁的青葱年纪,眼见谣姐姐得了大人词笺,有了新曲,她也忍不住冲秦季常开口要道:“官人的墨宝,月华也想要。”

      秦四瞧着她,打趣道:“你要求字啊?那你可找错人了。” 他指了下旁边,“裴官人的字在京里可是开了行价的。”

      月华一听,眼神向一旁飘去。

      她被卖来京城时间不短了,从六、七岁在瓦肆里习艺开始就见了不少官员,可像他一样俊美的哥哥却是头回见。

      就是人忒得冷了些。

      月华眸子转了下,心道这新曲是好,可她原本也不识字,要来了词也需得让谣姐姐给她唱一遍才能记得,但又实在不想措失掉眼下的机会。

      光这么想着便起身从侍奉的小童手里取过香笺,双手捧着伸到裴予安面前。

      她前倾着身子,大胆唱道:“多少襟怀言不尽,需得写进蛮笺中。”

      另一只手拿过犀管,如往日一样想坐进人怀里求词,可嘴里那句“此情千万重”还未唱完就被眼前的人伸手拉住。

      只听 ‘吧嗒 ’一声,犀角做的笔管落在地上,而她也被大力拉着站直了身体。

      之后便听一句冷声:“我不善作词。”

      站着的月华矇了下,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拒接的这么直白。

      但经得人多了,她也不作羞态又把案上的笺往前推了推,娇声求道:“那裴官人给月华留个念想,可好?”

      这次冷峻的男人没再说什么,月华心道就算他再不愿可当着官场同僚的面也会给个体面。

      片晌后,只见裴予安没动面前的朱笺,反而从一旁谣女手中抽过锦扇,提笔在扇面上写下几句。

      就在收尾时,他的手停顿了下,复又很快写完,才把扇子放回她手中。

      这一系列动作之行云流水,就连坐在他身边的秦季常都没反应过来。

      月华看到后没再说什么,反而笑了笑,拿起面前的酒盏,向在座的各位大人边敬边唱道:“相逢且莫推辞醉,劝君更尽一杯酒。”

      秦四这才反应过来,也跟风说道:“为一笑乐而已。” 这时,桌上的门生也才敢跟着起哄起来。

      只是,坐在角落里的谣儿看到扇面上的字,慢慢羞红了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扇底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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