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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来只为一人长 春日层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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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层叠的山峦间泛起一片雾霭。
屋内的大案下放着四、五个银丝碳炉,冒出的热气把盖在男人腿上的毛毯烤得火热。
一声鸟啼从窗边划过,完全没有惊动正在奋笔疾书的人。
“子陌。” 秦四大步从外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榻上。他满脸疲惫的仰头靠向引枕,眯着眼道:“种谔的婚事我看准备得差不多了,届时你要出席吗?”
“嗯。” 桌案那头传来一声低沉地应和。
秦四把手搭在额上,一时间屋内变得安静无比,只有笔落时发出连续的‘唰唰 ’声响。
一股无声地压抑蔓延开,额上的手掌攥住,秦四突然坐起身怒道:“裴予安,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要是不想活了,早点告诉我们,那我和方回绝不会再在你身上费一分心思!”
他不明白这人前天刚能下榻,为什么今日就算被小厮搀扶也执意要来书房。这两月以来,他俩为了救活他费了多少力气!
可偏偏人家自己却丁点儿不在意!
秦四前胸激烈的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朝廷没了你裴予安就不能运转了?”
笔尖抬起,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的停顿后,桌案那头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秦四,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一阵春风带着潮气吹进,是浓浓的青草气息。
案后高大的身影靠向椅背,卸下一直挺立的肩膀。
那浓密的睫毛下落,在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拉出一小片阴影。
“人在病痛时,最是难耐。”
男人磁性的嗓音里带着一分沙哑,“如今体会过,才知这种难耐是一种孤苦的无助感。”
“你问我想不想活,” 裴予安抬眼看过去,真诚地冲他说道:“我想!正是因为想才从无助里爬出来,记下这些我能记下的,好让这场仗打得更有价值些!”
“或者说,让我活下来更有价值些。”
秦四的喉节上下滑动着,一时间面对他又语塞起来。
他眼前的子陌似乎又变了。
仿佛走过这条生死之线后,使他仕宦生涯所积累的坚持,变得更为从容起来。
如今那双眼依旧明亮,可又覆上了一层清透的光,像是从一颗锋芒耀眼的星蜕变得更加真实温和起来。
裴予安见他没再说话,复又拿起笔继续写下弓箭需要改善的观点。
他知道他的笔不能停,一旦停下,那副总挽留不住的倩影又会浮上心头。
想到这里,纸上的笔尖霍然顿住,指尖点点泛白前再次落下,这次 ‘唰唰’的响声比之前更快了。
同一时间,城北的一间民府内喜气洋洋。
贴满囍字的寝房里,梅落烟为童玲带上红珊瑚所制的额链,铜镜里少女脸上顿时染上一分娇羞。
她抬手碰了下那块圆形的珊瑚,瞬间展开一抹甜蜜的笑容,“谢谢梅姐姐,我很喜欢。” 可女孩突然间又转向她,不确定地问道:“你说这样装扮会不会太过浓重了?他不喜欢怎么办?”
待嫁的少女总是患得患失,可那满脸洋溢的幸福却是世间女孩所向往的模样。
“他会喜欢的。” 梅落烟摸上她的辫子,缕缕红绸缠绕在发间,别致又俏丽。
“梅姐姐将来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童玲歪着头冲她道。
铜镜前,女孩转过身把原本插在瓶里的花摘出一朵,放进她手里,对她认真说道:“有时我们也要大胆一些的。”
梅落烟露出一丝不解。
“我听阿僮说了,” 她弯起嘴角,“眼下那名官人就在城里,姐姐为何不去找他?”
童玲握住她的手,帮她把张开的手心一点一点合上,让她牢牢抓住那只花才抬眼看着她说:
“这样的战争还会频繁爆发,可你确定这样的人还会再有吗?”
这话似是一击,瞬间让梅落烟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对上女孩那副清澈的眼眸,听她再次启口:“洮城一战后,熙河路的军队都在讨论那名裴官人,我只是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个大概。”
“我原想写信告知阿僮,可没想到信还没写完就把你们给盼了过来。” 女孩笑了下,“梅姐姐知道那些战士都在说什么吗?”
听到这里,梅落烟的心跳已经开始加快,她抿起嘴摇了摇头。
“当初和他一起攻城的前锋军都在传那裴官人是做好必死之心出征的。” 女孩陈述的口气异常淡漠。
这股淡漠与她一身喜庆的红嫁衣极为不符,可偏偏边关将女眸里的坚韧与这抹对生死的淡然又相辅相成地融在一起。
梅落烟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当初他们攻进洮洲城后,鬼章带人埋伏进一处佛寺中。” 女孩抬眼望向远方,继续说道:“裴官人为救种谔生生挨下两枪。”
“据说人被抬出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军医再愿意为他施救。那批活下来的前锋都在传汴京城里的大文豪不止会写文章,还是条硬生生的汉子。”
童玲转过身来,凝视住她,问:“梅姐姐,你说他千辛万苦地活下来,如今心里在想什么?” 她伸手摸着插瓶里的花瓣,继续问道:“这样的男人,你还在等什么?”
梅落烟忽然垂下头,被一股涌上来的涩意堵到咽喉。
童玲走过来,坐在铜镜前。她摆弄着身上的嫁衣,冲镜子里的人说:“我啊,从小就指望能嫁给将军保卫我的家乡。可军人的妻子,不能懦弱!也容不得我们软弱!”
她抬手在朱唇上点了些金粉,左右看了看,似是满意地说:“我只知这生死本就不由人,能尽欢时当尽欢。”
“你说,对不对?梅姐姐。”
当初在童家堡城墙上那懵懵懂懂的圆脸女孩在对她说完这翻话后,便毅然决然地披上嫁衣,嫁与了她心目中所仰望的将军,那位能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梅落烟随待嫁队伍迈过大门,望着红娘把童玲搀扶进喜轿中。
熙城的街道上飘着漫天的赤红,轿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满目喜悦的新郎官。
一阵锣鼓喧天的乐曲奏响,童玲在全城百姓的簇拥下嫁给了她所向往之人。
三年的时间能改变很多。
让当初不识情爱的少女成长,让内心沧桑之人怯懦。
梅落烟依在门栏边,望着那名坚强的少女走远,走入她人生的下一阶段。
那她还在等什么呢?
她笑了笑,一抬眼不想却对上秦四的目光。
秦季常为参加喜宴身着一袭淡色袍服,可原本俊俏的面孔却瘦到脸颊凹陷,有些脱相。慌乱之中,他只能抬手指了指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你…你在这府里等我。稍后我托人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说完,他便跨上马去追迎亲队伍了。
夜晚,明月如霜,清皎地撒进落窗。
一封被染上血迹的信笺摊开在案上,
“一生所念,半生缘。
无叹亦无悔。
边城路,生忘形,死忘名。
若能重逢,定与伊相识。”
梅落烟站在窗边,童玲的话闪过心头—— 他是做好必死之心出战的。
这样的男人,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分开的这些年,身边人都曾在她耳边问起过。
如果三年来从不间断的书信还不能代表他感情的坚定外,那这次他的赴死决心呢?
子陌予她,无叹亦无悔。如若真不能再见,她呢,叹吗?悔吗?
梅落烟望着黑暗中苍茫的山影,笑了。
她笑她自己始终不能跨过的那条线真的只是身份上的差距吗?
生死之下,她所顾及的这些又算个什么呢。
思及,女子把盏中酒一口饮进,她披上锦袍,握住秦四留给她的纸条大步走出院落。
熙城这间有名的府邸中静悄悄的,小厮听令把女子引到燕子楼前便躬身退下了。
梅落烟抬脚跨进院门,她抬眼望向这座边境有名的楼阁,隐隐光束正从窗户透露出来。
今晚城中大半贵人都聚在将军府里喝喜酒,这里的安静在满街红火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孤寂。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本该享受战后拥戴的男人却是以这种方式渡日的。
梅落烟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悲怜。
此刻街道上,两更的鼓敲响了。池塘里一条鲤鱼突然腾跃,打破了院内的静默。
女子恍惚间已来到门前,一片叶子吹落到她脚下。
就在这片静默之中落叶的窸窣声被彻底放大,她能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自己一声一声如鼓的心跳。
梅落烟不再犹豫,抬手推开燕子楼的屋门。
春风吹进厅堂,轻轻拂过烛光。
她在侧间的榻上找到了熟睡的身影。
书案上还散落着写到一半的公文,男人仰靠在引枕上和衣而躺。
梅落烟轻声走过去,坐到他身旁。
榻上的人睡得并不踏实。
他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病中的青色,眉毛紧蹙在一起,病瘦到眼眶甚至有些凹陷。那起伏的胸腔下,甚至连呼吸都显得那么沉重。
这一刻,梅落烟好似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自己眼前慢慢流失掉一样。
女孩闭了下眼,轻轻靠过去,抬起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为了牵起这只手,她不顾千里奔赴而来。
笨拙如她,非要白白浪费这四年的时间才能认清相守的珍贵。
两人相逢后,自汴京的潘楼、新城的富春江边,面对她一次次的转身离开,他会痛吗?
想到这里,梅落烟贴紧那只大手。
还好,还好子陌没有放弃她,也没有放弃自己,他们还有机会。
一滴泪顺着眼角落到他的手掌上,渐渐的,一颗一颗汇成一串一串,女孩再也控制不住了。
“落…烟?”
裴予安睁开眼,朦胧间看见女孩握着他的手在哭,哭得那么伤心,令他跟着一起心痛起来。
他不能确定此刻是不是在梦中,毕竟经历过太多次睁眼后的空寂,他便不再纠结于她是不是真实的了。
细长的手指为她擦去泪珠,裴予安舒展开眉头,一双凤眼里浸满了温柔。
瞬间,他想到这里是边关熙城,落烟是不可能会在这里的。
“你又来陪我了?”
这沙哑的声音引得女孩抬目看去,甚至都忘记了哭泣。
“这次为什么哭?”
梅落烟看到那双熟悉的凤目里被盖上一层淡淡的雾。
“秦四又把你的纸鸢玩坏了?还是方回偷拿了你的书?”
这回女孩彻底停止了哭泣,她抽泣着,发现子陌在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榻上的裴予安突然动了。他往后靠了下,留出身边的空位,“过来,陪我睡一会儿,等我醒了再为你教训他们去!”
这次梅落烟明白了,他以为现在在梦中。
一室的昏暗下,她望着面前带笑的男人,不敢置信地捂住嘴,任由那股涩意冲上心头,刚刚压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裴予安见女孩不动,他干脆伸手把人抱过来,就算扯动了伤口,他也执意要把人抱进怀里。
因为他不知道,下次她会何时再来了。
裴予安把头埋进她的后颈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满足地叹出一口气,“要是每次都能如此真实,就好了。”
说着,梅落烟觉得此刻箍住她腰上的手臂越发收紧了,直到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习惯性地用唇轻轻蹭着她后颈间的肌肤,贪婪这里的香软。不一会儿功夫,身体病痛的疲惫再次涌上,他搂紧怀里的人倒头便睡了过去。
梅落烟没有动,生怕会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口。
她听着窗外的春风拂柳,闭上眼在他怀里安心地睡去。
清晨,燕子划过落窗,接着一阵鸟鸣声响起。
裴予安活动了下被压麻的胳膊,等意识逐渐清醒后,他突然坐起身望向傍边。
果然,空荡荡的榻上只有他一人。
高大的男人自嘲般的牵起嘴角,垂目默然回想昨夜,任由那股熟悉的空虚感侵占心头。
夜茫茫,重寻无处。
春来只为一人长。(1)
这时,屋门从外拉开,一只绣鞋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