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隔桃源无处 元丰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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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八年，神宗薨。
正值壮年的圣人突然晏驾归西后，中枢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潮。当今的太子只有13岁，这个年少的官家还不能独立亲政，于是遵照宋室传统，由祖母高氏宣仁太后垂帘摄政。
宣仁太后在历经丈夫、儿子的两朝政事后，厌闻革新。她的国策是尊重祖宗成法，重拾旧制的和平与安乐，故定年号为 ‘元祐 ’。（1）
国策的变动乃是一个政治讯号。
她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去新复旧，要恢复往日的秩序，唯有复用熙丰时代的元老旧臣。而西京留台的忠臣温公是太后复任的第一人。
就在京中忙于勒停之前新政的同时，西夏将领鬼章为报荆州之仇，又北上与吐蕃、羌人结盟，一举攻下西北方熙河路一带。
元祐年初，宣仁太后首诏温公赴阙，征询出兵人选。而温公与保守派老臣范纯合的荐牍中都出现了裴予安的名字。
没过一月，种谔被命以主帅的出征令便送达下来，与此同时的还有裴予安调任熙河路都监，判军器监的新命。
此时距荆州1300公里以外的洮洲城外三十里，主帅营帐中。
“我等近守洮洲，闻将军与都监在此，特来接应。” 熙河路副将姚武进帐拜见。
自种谔诏命出军后，与裴予安分兵进击，誓以生擒鬼章为首任。
鬼章一路故意选山路逃窜，种谔自小长在边境熟知这里的地形，当即戳破对方的计谋。两路人马没有任何耽搁，一路率军追赶鬼章至洮洲城下。
这洮洲本就是边境之城，几十年来在吐蕃与大宋的割据中来回转手，又以三面峦峰环绕形成易守难攻的天险，使追捕陷入僵局。
时以入夜，主帐中人影憧憧。种谔盯着眼前的地形图，启口问道：“你们一路赶来，可是见到吐蕃的骑军？”
副将们相视一望，立刻上前一鞠，道：“禀主帅，未曾。”
距离这百里之外便是吐蕃的疆土，以他们骑兵的行驶速度一、二天便能轻易抵达。
如果宋军再这么僵持不下，军需耗损要考虑，但人心更容易涣散。若让鬼章等来援兵，那他们的情况将更加险峻。
眼下军队在这里多驻扎一日，便多了一日的危险。
可两天的时间根本容不得他们摸清城内虚实，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场盲攻之战在所难免了。
“我军远来，恐怕城内也探不清厚薄，咱们可趁机一鼓而下。” 裴予安冷眼盯住面前山峦险峻的地形图，厉声道出。
种谔用手支着下巴沉思片刻后，开口下令：“也只能如此了！凌晨时分，你我率前锋先行攻打，姚副将坐守后方！”
“遵命！”
深夜的山区突然升起大雾。
秦季常打帘走进营帐，见裴予安身披战甲坐在榻上对着手里的信笺发呆。
“子陌，还有一个时辰才出发，你不休息下？”
矮墩上的烛光闪动，映出男人额上细密的汗珠。
“少游，今日之战，胜负在所难免。” 裴予安攥了下手，“如遇不测，你代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秦四在他启口那刻已心头一震。
两人相识二十多年来，子陌唤他表字的次数屈指可数。
秦四忐忑地接过那封信，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不是说胜算极大么…”话还未说完他就想到作战前军心绝不能乱，随即失了声。
看来这场攻城之战是一场实打实的硬仗啊！
秦四又向前几步，抿了下嘴，道：“就算很难，可这仗咱们也打过几场了，又不是初下战场…”刚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之前几场作战都在宋地，就算兵力不充沛可地形熟悉，又无补给之忧。
但眼下，城中敌军兵力不明，宋军几万人马又夹在山地之中没有退路，如果明日吐蕃骑兵再一抵达，前后夹击之下，他们可谓腹背受敌。
秦季常被今日姚副将的援助冲昏了头，现在仔细想来，不免生出一身冷汗。
思及，他瞬间望向面前的发小，在这时候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刚道出一声“子陌” 后却又不知从何启口。
眼前的男人凤眼深幽，像一口黑不见底的井水一般。
“如果前方报危，你定要嘱咐姚将不要恋战，第一时间与他撤离此地。”
“那你...”
裴予安伸手拍了拍秦四的肩膀，“执行命令便是。”
秦四这才发现他额上聚满了汗珠，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这明显是发热之兆。
“子陌，你腿伤是不是复发了！” 秦四气急，“你明明发热，今日还提出主动出击…”
裴予安牵起嘴角，“并无大碍。” 他的眼神落到秦四手中的信盏上，说道：“你要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帐外的雾更浓了。
号角在一片灰蒙之中吹响，前锋部队听令跨上马背，全军整装待发。
此刻，白雾遮蔽四野，一米之外不可见。
秦季常矗立在营前，目送那名黑衣戎装男子飞快地奔入浓雾之中。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再留下只字片语。
直到他的视线被浓雾遮挡，高大的身影才忍不住一晃，向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那双桃花眼黯然失色，秦四不自觉地抬手摸着胸前袍内的信笺，内心喊道：子陌，你要活着回来，亲手交给她。
这时明州城内。
阿僮怀里抱着狸奴，见梅落烟把一本本账簿收进箱子里，好奇地问：“姐姐，我们为什么要去杭州？”
梅落烟正在检查案上的薄子，低着头回：“明州就这么大，如今咱们的驿站在城里也站稳了脚。朴亮想趁今年扩大商运，准备迁移到杭州城，那里交通更为发达，所以咱们也可以借机在杭州再开一家店。”
她一边解释，见没有什么遗漏才抬眼问起：“怎么？不想去杭州？”
阿僮摇了摇头，“姐姐去哪我便到哪。” 她伸手挠着狸奴的背，见它舒服地眯起眼，叹道：“等咱们到了杭州，我一定第一时间给童玲写信告知。”
梅落烟见女孩开心地把狸奴举起来，小猫在她的抛举下发出呜呜的不满叫声。
“上次童玲在信里与你说什么了？”
阿僮正与小猫玩得开心，听她突然问起便扭头过去，圆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也没什么重要的。就是秦凤路与熙河路接壤，无非就是战事又起，让她有些担心罢了。”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见姐姐的眼神开始摇摆。
阿僮知道自裴官人数月前奉命入洮洲后，府里就再没接到过他的私信了。姐姐虽然嘴里不说，但每月一到送信的日子，她都会侯在前堂里。
女孩坐在毯上，手不急不慢地捋过狸奴的大尾巴，就听到她预料之中的声音。
“童玲她…可有详说洮洲那边的情况？”
阿僮低着头，弯起嘴角。
她手里的动作不停，可抬头的那一刻，眸里换上一丝迷惘，“没有。” 她摇了下头，续又说道：“只听她说裴官人与将军率军追到边境，再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女孩伸手抱起狸奴，快步走向梅落烟，凑到她面前笑道：“姐姐，被我抓到了吧！你还不承认自己担心裴官人？”
她举起猫爪作势要挠她，却看到那双媚眼里的落寞。
这样悲凄的神情，她只有当年在汴京时见过几回。
当下阿僮心里便开始发紧，着急地交代出：“姐姐。我错了，下次不再闹你了。裴官人的事情我上次已让童玲多加关注。估计这两日，她的回信就能到了！”
“没事，与你无关。”
梅落烟拍了拍她的手，努力扯出一抹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如果童玲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就好。”说罢，她便起身走了出去。
阿僮抱着狸奴，转身见到旁边收到一半的箱子，姐姐之前从来不会这样。
没过几天，信使便上了门。
梅落烟见大门处，女孩如愿地收到信就往房里跑，她再冲那信使望去，只见人已走出巷口。
女子垂下目，晃神着往后院步去。
等她再反应过来时，手里已不自觉地握住那块翡牌。她轻轻划过那上面的纹路，心里不知为何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梅落烟坐不住了，她从侧室里翻出年少离京时那个老箱子。
当年父亲被谪，他们一家人走的匆忙。慌乱之下，她也只有少许时间收拾出这些儿时旧物。
箱盖开启，一对红装瓷偶被摆放在最上面。
那是子陌在应考前送给她的礼物，予以转达他对她的约定。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与他曾是她年少时最大的梦想。
她拿起那只男偶，指尖点在他的头上。
如果两人没有这般境遇的话，那此刻他们早已为人父母了。
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可爱呢…
想到这里，一股涩意冲上她的心头，就在这时屋门 ‘嗙 ’一声被打开，露出阿僮惊慌失措的一张脸。
“姐姐！裴官人他…”
梅落烟接过信纸。
片刻后，瓷偶从她手中滑落，摔到地上裂成两半，飘落到地上的还有童玲的那封信，白纸之上 “生死未卜”几字尤为明显。
女子挣扎着站起来，冲阿僮说道：“不行！我要去趟凤翔！”
这时一阵晚风从月湖上袭来。
记得香闺临别语。彼此有，万重心诉。淡云轻霭知多少，隔桃源无处。（2）
另一侧，熙河路最大的城池熙洲城内。
三更的鼓刚刚敲响。
知州特意安排的府宅里奴仆们一个个行色匆匆，就算深夜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刻寝屋里灯火通明，老医者给床上的人小心地换过药，才直起身对一旁吩咐道：“这两日来，老朽把能做的都做了，眼下…只能看患者自己的意志了。” 说罢便带着药童走了出去。
贺涛冷着一张脸，见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转头质问秦四：“我就晚到两日！就两日！为什么他就能被你们搞成这样？”
秦季常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魄的人偶，只需片刻便能坍塌倒地。
他蠕动了下嘴唇，想到子陌满身鲜血的被种谔抬回营时的模样，他想张口解释：“我…我们…” 可偏偏这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一时间太多画面挤进他脑海里，灰色的天，马蹄下践踏的尸体，漫山遍野的鲜血淋漓，还有奄奄一息的子陌被拨开连带血肉的战衣….
想道这些的秦四只能抬起眼，无助地望向他。
贺涛见他这幅不争气的模样，向后一甩袖子，“你们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他低叹一声，复又说道：“还好这次擒到鬼章，只要那帮蕃子不再挑衅，边境一带也能踏实一段时间了。”
秦四垂着头嘟囔一句：“人都快没了，这些还有什么用…”
贺涛转过身来，望着床上的人冲秦四说道：“放心！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要能如此轻易，他就不是裴予安了！”
床前的蜡烛发出 ‘噗呲’一声响动，火光瞬间变大一些，映照出床上那张惨白无血色的病容。
元祐二年春，朝廷得到一件莫大喜讯。
边将种谔军入洮洲城，生擒西夏首领鬼章。这还是宋自立国以来，受尽边境寇患，第一次获捕元凶的胜利，（3）可谓大快人心！
中央收到捷报后，立刻以功行赏，种谔被擢升为西上门使、知荆州的任命即可下达。
而梅落烟一袭人马北上到咸阳换陆行时，才得知荆州将领种谔为结两路之好，已向童家堡下聘，在他回荆州上任前将在熙城内完婚。
“姐姐，童玲这是要结婚了？” 阿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咱们还往童家堡去吗？”
梅落烟蹙着眉，冲高俅说道：“咱们去熙城等童玲吧。” 她见男孩刚要启身安排，立刻又唤住他：“你…顺道帮我打听下他的事。”
高俅撇了下嘴，回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走出房门。
阿僮靠过来，对她安慰道：“姐姐，放心吧。至少咱们行路两月以来都没听到什么消息，像裴官人那样的名人，真要有事肯定早就传开了。”
梅落烟也懂这道理。
可是她不明白为何那鬼章被擒，朝中只传出种谔的加官进赏，完全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裴予安的消息？
女子步到窗边，眺望起细雪飘飞的院落，轻叹一声：子陌，你到底在哪里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隔桃源无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