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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情中老 客房的窗户 ...
客房的窗户大敞开,驿站的庭院里细雪飘飞。
华老立在榻前,一脸愁容的对她说起:“自从小主子到了荆州后,就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他的腿病,自打仗前就复发了。” 老人眼神幽深地望向女子,挣扎片刻后才又启口:“小娘子,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苦啊。”
梅落烟看到他红肿的小腿,飞快地垂下眼,轻声道:“华老您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接他便是。”
老管家惊喜的看向她,却又听她说道:“商队明日便会离开荆州,今晚的事…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话落,老人慢慢垂下手。
他蠕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望向女孩,张了半天最后也只是道出一句:“那就麻烦梅小娘子了。”
夜越来越黑了。
几个火炉在榻下发出丝丝缕缕地热气,渐渐在她身边融化开。
梅落烟坐在榻前,淡黄的光晕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就连熟睡也要蹙眉吗?
她轻声靠过去,伸出手慢慢在他脸前勾画着轮廓。
喜欢。
全部都很喜欢。
喜欢他的凤眼,喜欢他的泪痣,喜欢他直挺的鼻、微薄的唇。
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低调,喜欢他的清冷。
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是她的?
那些经历过的山川与河流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的偏执从见到他的那刻起便充斥全身。
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在为他叫嚣、挣扎着。
她所谓的那些不求在他面前统统瓦解。
然而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看破。
从几刻前在房里听到华老唤来医者时,她就已经坐不住了。那揪紧的心跳直到看见他完好地躺在这里才终是落了地。
梅落烟坐在凳上,头轻轻地枕在自己手臂上,就那么望着他。
压抑不住时,她忍不住抬手想碰他,这是她每日思念的人啊,就这样躺在自己面前。
可就在手快到触到的那一瞬间,又停了下来。
纤细的指尖勾起。
子陌,已经订婚了。
梅落烟失落地闭上眼,感受一股酸涩涌上心间,但又同时因这半年后的相见而泛起一丝微甜。
女孩微红着脸,复又睁开,深深地凝住他。
半晌后,梅落烟挫败地趴回榻边。粉唇启合间无声地问出:子陌,我该如何是好呢?
酒醉的裴予安似乎闻到落烟身上的香甜,原本蹙着的眉头也逐渐松开,陷入难得的安眠中。
蜡烛慢慢变短、融落掉。
在天际边亮起第一抹微蓝时,窗外的雪停了。
裴予安似乎感觉到有人从身边站起,接着房门被拉开,幽暗的周围却散落着他熟悉的香气。
片晌,香气散尽后,他开始觉得冷了。
年底,奉命东还的河东兵十二将领兵途经荆州,裴予安抓住机会,对蕃兵声称荆州将傔领河东十二将的兵力大举向西讨伐。(1)
这次西夏骁将鬼章不再信以为然。他派兵打探,果真见荆州城外有大队兵马聚集,那兵力之多足足顶他们三倍有余。
鬼章信以为真,连夜弃城逃跑。
就这样,裴予安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夺回连失的两地。
这件莫大的喜讯被快马加鞭地带回朝中。
官家得知后更是罕见得喜悦溢于言表。垂拱殿内,他手持捷报,忍不住大声赞道:“好!裴氏如此人杰,朕今日为子孙寻得宰相一人矣!”
躬身侯在一旁的黄门听闻,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嘴。不久后,韩缜便收到一份密报。
就在边关解除危机、庆贺胜利的同时,京中却在暗流涌动。
先由权监察御史首向裴予安发难,上札说:裴予安到两浙任职,一遇盐务之变,必倡言归咎于新法。有讥讽时事之言,此为大不敬。
这封札子把裴予安的两次上书导向他对圣人革新的不认可。为了激怒圣人,这位御史甚至都给他扣上了对圣人不敬的大帽子。
可札子进上一周,了无水花。中书甚至都没接到圣上 ‘复议’的指示。
接着,一个初得韩家提举到淮东常平的小官沈克终于抓住这次机会,要一抱当年断臂之仇。
他借机上奏说:裴予安帷幕不修,曾与歌伎纠缠不清,更为此伎不服母命娶妻,此为不孝。如此伤教乱俗,为士大夫所不齿。
裴予安是否与伎有私、不愿娶妻,都不是大逆不道的罪行。
这些与陷害他 ‘大不敬 ’的杀头之罪比起来,只能说沈克就想借机踩上一脚,恶心一下裴予安。
果真,此奏上表后在官家那也没有掀起任何浪花。
可是像裴予安这样名动朝野的名流,他身上发生的任何轶闻都是百姓喜闻乐见的话题。再经有心人一转播, ‘裴予安为狎妓不娶 ’瞬间就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热论。
等这样一连串的消息传到荆州时,裴予安正在与种谔商讨 ‘上书言兵事 ’一文。他们希望官家能看到战争后所导致的各种祸事。
笔下 ‘兴师十万,日费千金。百姓穷匮,府库空虚…(2)’几字还未写完,就听房门 ‘嗙’一声被推开。
“子陌!你还敢上书!” 秦四把张末寄来的信件拍在案上,“你自己看看,连文潜都特地写信劝诫,让你这段时间消停点!”
秦四气愤地坐到椅上,呵斥道:“这帮只知道搬弄是非的言官!怎地不见他们下场来打几仗?一天天就知道在朝里动嘴皮子,谀附权势!”
裴予安看完后,种谔担忧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不用管它。咱们继续。” 裴予安复又拿起笔,沾了一点墨。
秦四瞧见后却在一旁摇了摇头,叹道:“完了,完了。你眼下都被台谏围剿了还执意上书议政。该说你临危不惧,还是说你冥顽不灵呢?”
裴予安笔下不停,脱口而出:“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因上书都被御史勘问过一次了,还要继续?” 秦四瞪大双眼,为他愤愤不平。
裴予安却抬了下嘴角,道:“我只做我该做的。”
为官三年后,男子的语气比以往更加坚定。
冬日的暖阳照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那上面除了明亮的坚持外还多了一分从容。
另一侧,明州城内。
街尾新开的驿站门口车水马龙,进出客人络绎不绝。这里所卖的吃食讲究精细,选料严格,但价格却很公道。这样的口碑传开后,哪怕不住店的人也愿意进来尝尝。
这时,二层一间不对外的私阁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眼下借贷的那三万绫绢钱眼看就要偿还。” 朴亮的眼神开始摇摆,似乎是为了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拿起茶盏又一口饮进。
这是他喝的第五杯了。
梅落烟察觉后神色未动,听他继续道:“为了把这批货运回高丽,整个商团前期的准备都白费了。我把手里能调动的全部钱粮都投在租借商船上,提举市舶司那边也打点好了,原本这批绢今日就该上船运走了。”
男人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可谁能想到连着几场暴雨把库房冲塌,眼下一卷卷白绢全半浸在泥水里。”
梅落烟顿时有些语塞。
三万贯的绫绢钱,那这意味着上万匹的绢全报废了?
“先生那商船可是能转借出去?”
朴亮抿了下嘴,“在下不才,但跑船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外商的人脉在。我第一时间已把租船的消息放出去,现在只能减少些损失了。”
即便朴亮在她面前已经尽力控制住情绪,可梅落烟依旧能感觉到这次的商运实已把他逼上末路。
朴亮能在绝境时找上自己,如此敞开心扉无所顾及的告知,可见他是把她当成朋友的。
这两年来,朴亮对她来讲无疑是一个非常契合的合作伙伴,她确实从未想过再找他人。
如果这次朴亮不能渡过难关,那他在明州继续呆下去的机会也会变得很渺茫。这也就意味着两人的合作即将终止。
这是梅落烟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一阵阵热气从碳炉里冒出,让她感到一丝烦躁。
“这事确实不好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决。先生容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再一起定夺,可好?”
女子缓和的语气多少让朴亮放松下来。
要知道梅落烟并不是他第一个找上的人,却是在这些人中第一个没有令他难堪,愿意施以帮助的人。
片刻后,梅落烟望着那道落寞的身影走出阁门,心里却泛起担忧。
三万贯的债务已经可以抵出两、三间这样的旅店了。一时间,她去哪儿给朴亮找来那么多钱粮?
等梅落烟亲自到仓库看见被雨水浸泡过的绫绢后,更是一筹莫展起来。
高俅蹲在地上,拿起一匹白绫上下翻动着,然后冲梅落烟大声说道:“这不是还有一半可以用吗?”
17岁的男孩已高过她一个头,他举着一匹布走到阳光下,指着没有被雨水染脏的那一半说:“从中间一分为二,干净的部分还可以用啊?”
长在边关的男孩不懂美丑,他只知道要物尽其用。
“你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阿僮叉着胳膊,冲他道:“这是买卖,那么多钱粮,就算把剩下的都卖出去也还不上啊。再说了,谁会一次性买这么多布头?”
高大的男孩举着布呆楞地站在仓库门口,被还不及他下巴高的娇小少女怼得哑口无言。他气愤地瞪圆眼,想了半天也找不出词语反驳。
可 ‘布头’一词却给了梅落烟些许灵感。
为了证实这想法的可行性,她抬手仔细摸了摸白绢的质感。
这才察觉到这轻薄的白绢上竟织有团花锦暗纹。这些暗纹粗看并不明显,可经过阳光一照就泛起淡淡光泽。
她拿过来仔细一瞧,竟惊讶地发现这些团花锦图案还有别于时下的流行,这图案竟是仿制晚唐样式来织造的!
看来高丽贵族还在追求中原的晚唐文化呢。
光从这纹路上看,她就知道朴亮确实为这匹绫绢费了不少心思,就凭这复古的花样织法就不好找。
而正是朴亮这样的用心,给她刚萌生出的灵感添了一分信心。
没过几天,一个锦盒就送到朴亮手里。
锦盒一打开,深色的盒内一只泛着光泽的白绫团扇摆在上面,扇面上被提了一首小词。
这样的巧思当即令朴亮大为惊喜。
一直以来他都沉浸在货物已毁的悲痛里,却没想到还能变废为宝。
既然梅落烟给他了一个方向,朴亮立刻调动他在明州的人脉,请有名的词人带为提词,赶快变现还债。
大部分文人都追求古质朴素的东西,罕见的晚唐织纹正好投其所好,谁能拒绝在如此风雅之物上留下一笔呢。
而更令梅落烟感到惊讶的是,没过几天,竟有裴家的后生带着裴予安的手书主动上门来助。其中不乏有江南出名的词者和画家。
这样的事情一经传出,就被好事者以千钱取一扇,立刻抢光了。
春季的月湖柳烟迷蒙,半阴半晴间还带着些许萧瑟。
“姐姐,你与那裴官人… 真要如此消耗下去吗?” 阿僮坐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向梅落烟,她稚气的黑眸里带着不解。
17岁的少女从小粗通世事,体会过生死离别后,让她觉得人世间不过如此。明明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可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通透的明快与孤独之感。
“消耗?” 梅落烟仰卧在美人靠上,转眸间皆是风韵。
她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榻上俨然已是一副美人赏春图。
“何出此意?”
阿僮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楚腰上,幻想自己到了姐姐这般年岁是不是也能有如此妖娆的身姿。
这样美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疼惜啊。
阿僮想到驿站里客人对裴官人的议论,直接启口:“两年了,裴官人的信笺一月不落地送来。他不娶,你未嫁。如今他都被世人诟病成狎妓了,也不见他回西京娶妻。姐姐,这样的人你还在等什么呢?”
是啊,这样的人她还在等什么。
如今再提裴予安几字已不光是令士林钦佩的少年才子了,他已成为百姓口中能把西夏打跑、收复边境的英雄了。
可她呢?
拿什么去匹配裴氏的名字?低贱的商户女吗?
子陌什么都没做已被御史折辱至此,要是两人真被发现什么,再查到她的过往…
她不想在他仕途正顺之时成为他的绊脚石。
梅落烟坐起身,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不想,就是太想才会如此小心翼翼。
这时,鸟鸣在平窗外响起,女子冲外望去,仿佛那里是无垠的深远。
莫言多病为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3)
(1)改自《续资治通鉴长编》卷319
(2)节选《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苏轼
(3)节选《全宋词》第197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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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情中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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