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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意密弦声碎 裴国公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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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国公府是汴京有名的豪宅之一,府内亭台楼阁皆雕梁画栋,无不彰显其尊贵的地位。
可在这偌大的府里,唯有裴予安的竹园有别于它自身的华靡。
梅落烟再次踏上这条竹林幽径时,感概良多,好似一个远行的漂泊者找回了归途。
女孩闭上眼感觉到夏风穿林而过,竹鸣声环绕在耳边。
子陌的这座竹园既没有裴府寿花堂里的翠玉华缛,也没有霞爽轩的奇花异石。
这里只有一条曲而长的竹径,以潺潺流水盘之,则深而邃。
顺着引路的水流走出竹林,便是临池而建的筠芝阁,那是他的书斋。阁前榄窗下便是一汪池水,池边盘着两颗合抱老松,水流萦回间,则静而远。
如果说要在喧嚣的汴京里找一处宁静,那这筠芝阁无疑是她最爱之地。
喜爱程度甚至多过她曾经的藏春院。
梅落烟可以整日呆在这池边露台上,为这院里的四季之景心动不已。
春天,她躺在这里,静观春雨落檐后的水帘,是那么流动、鲜活;夏天日长,暮鼓对蝉鸣,直到望尽天边最后一丝粉黛。
秋日檐头的风铃与竹鸣相和,又可坐看竹影婆娑,奥妙犹畅;冬日里火炉对酒,白雪对书 ,是他俩独享的幽静。
这竹园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皆出自子陌之手,取景之意,动静相宜。
四时流转间,诉说他心中的诗情画意。
“在看什么?” 高大的身影走向坐在露台上的女孩,靠近时,俯身吻了下她的额。
梅落烟眉目间溢满欢喜,趁得那双杏眼灵动又明亮。
她翘起脚,潺潺流水从她脚面划过,肌肤光滑得像是覆了层膜般,日光之下,更显透亮。
裴予安的视线被那片莹白吸引,听她忽而问起:“你最近公务很忙吗?”
“什么?” 那双凤眼里一片迷惘。
女孩指了下后面的案几,上面散开的公文快叠成山了。梅落烟歪着头问:“与这次两浙干旱有关?”
“专案司没那么大能耐。” 裴予安向远方望去,目光一转,变得幽远起来。
眼下两浙与淮南东路受旱灾严重。天不降雨,农务不熟。
他从专案一路想到新政。
如今这帮官吏在天子脚下都敢唯利是图,用新法成为屠害百姓的 ‘必借之债 ’。
可想而知,江南的新政施行起来将会是场怎样的暴行。
裴予安叹了一口气,与她一起坐到露台上,垂落双腿。
少时的两人也如这样一般,会坐在一起玩水、看书、嬉闹。
只是,梅落烟瞧着那比自己长出甚多的大长腿,正觉得有些碍眼时就听他启口问道:“还记得小时候,梅公谈过的朝廷用人之事吗?”
往日她父亲最爱在酒兴过后论政,非要与友争个对错,高谈朝职如何任选不公,然后借着醉意一心说要辞官,拂衣归田去。
彼时,他俩就在后院露台上一边看书,一边偷听。
现在听他突然问起,梅落烟愣了下。
她手指无意识地滑过他交领内衫上镶着的宝石领边,眯着眼想,“吏部选人舞弊?令有才者邅回下僚,报国无门,沦为不争者多?”
当梅落烟下意识地说完这些,才发现自己的某些观念早就被父亲影响至深了。
外人眼里的梅翰林是何人她不清楚。
可在她心里,父亲就是个热情又带有些豪气的人,平日里对汴京那些个富骄穷谄的读书人最是嗤之以鼻。
而今想来,她不也是如此?
裴予安斜靠在柱子上,眼底一片清明,道:“不是不争,是不敢争而已。”
“你呢?争吗?” 女孩微笑地望向他。
“不争。我只做我该做的。”
最后那副磁性的嗓音融化在彼此唇间,筠芝阁前的池水散开一片光熠。
回去的车上,梅落烟望向窗外,心里突升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她拿起腿上的锦袋,里面是一块子陌自小佩戴的翡牌。
为何偏偏在今日交给了她?
自那日相聚之后,筵席上议论干旱饥荒的官员越来越多,就在梅落烟越发感到不安的时候,她突然收到秦四的邀约信笺。
傍晚,她走进白樊楼私阁,刚摘下披帽就见两人神色不对。
梅落烟眸子晃了下,她试探着问出:“子陌呢?他发生什么事了?”
站在窗边的秦四盯着她片刻,只见那双桃花眼恍惚不定,接着他抬起袖管向后一拂,叹出一句:“文潜,还是你来说吧。”
张末垂着目,冷声交代道:“子陌遭诬,受台谏围剿。”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梅落烟眸里全是急切。
御史台的谏官有风闻言事、 纠察官邪的职责,可突然群起围剿一个八品的裴予安,这说不通!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次必定又与党争私心有关。
裴国公虽已辞世,可裴家家族在朝的势力任不容小视。
这一点,梅落烟心里是有数的。
张末沉着脸向她解释,“眼下人被留在御史台里勘问,可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梅落烟努力压下慌乱,她隐约猜到今晚两人能把她叫来必是有事商讨,要不只凭她一个歌女的身份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
张末听及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把近来朝中之事娓娓道来。
由是前不久,朝中有个名叫郑侠的官人。他看到流亡难民的惨状,心生悲悯,就依时绘了一副《流民图》,又附上疏状,奏上皇帝。
起初,閤门官吏是拒绝代奏的。
只因呈给圣上看的都是国家胜强的画作,而这副图却呈现了百姓的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之况。
閤官们拿捏不准,都不愿承了圣怒。
可这之间不知授了谁的意,等圣上看到这副《流民图》时,还另夹带一封由市易专案裴予安署名的《上皇帝书》。
等皇上仔细看完后,长嘘短叹,郁郁不乐,以至整宿难眠。各地久旱成灾,流民身无完衣,他再一读完裴予安书中壮怀激烈的文字。
两重打击之下,皇帝认为这是老天给的警示,全是新法所致。最终他开始反省新法之病,起了动摇之心。
皇帝这一动摇不要紧,却直接牵扯革新党一派在朝中的势力。
接着,就以蔡确为首,带领一众台谏言官开始围剿郑侠与裴予安的不对,说裴予安设案尚浅,诽谤新法。
如今把二人都留在台中勘问,等待圣上最终指令。
梅落烟默默听完,垂眼盖住眸中的惊慌,可语气异常冷静地问:“我能做什么?”
张末斟酌片晌,复又向秦四看去,见他冲自己点了下头,才与面前的女孩对上视线。
“子陌的呈文是我加在范尚书折里递上去的,” 接着他眉目一沉,直接道出:“那日中书吏房还有一人,韩行知。”
如果光是子陌一封呈文,加在保守党的折里确实不会掀起多大风浪。毕竟实施新法以来,类似的上书多如过江之卿一般。
可这次巨浪滔天,席卷而来,全因时机。
“所以,你认为设计让圣上同时看到流民图与呈文的,乃韩氏一手所为?” 梅落烟蹙着眉,又问道:“韩氏是新政一派,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张末转过身来,望向她说:“上位。”
“蔡确不移位,韩缜位止御史台。” 一旁的秦四出声附道。
梅落烟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就在前不久韩行知下令命她拿到蔡确手墨一事。
高居相位之人,一举一动皆引人话柄,本是赠伎的一副诗如果用在对的时机上就能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不,之前的老宰执也不会被御史们诽谤说他与女帷幕不休,以此折辱他,令他辞官还乡。
所以韩行知才把她抬到歌女之冠的位子上,让汴京之人都知道她谣女的称号。这是要把蔡确与她牵扯到一起,韩氏这是要故技重施?
想到这里,梅落烟突然踌躇了一下,人直接坐到锈墩上,缓了片刻才抬头问他们:“我能为子陌做什么?”
张末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最后还是道出:“我想,这要问韩行知到底要什么了。”
梅落烟突然明白过来。
如今韩缜列位御史中丞,掌控言官动向,本次韩氏集团的目的本就不在子陌身上。
如果想要保子陌无碍,这其中最关键的还是要看韩氏的意思。
如今二人站在她面前,都一脸忧虑地瞧着她。
梅落烟清楚地知道他们也是在权衡过利弊后,才找上她。
站在世家利益的角度上想,能以最小的损失救子陌脱险,这确实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片刻后,女孩说道: “我明白了。”
白樊楼前,一阵夜风夹带着凉气袭来,梅落烟把锦披又裹严了些。
“让我送你回去吧。” 张末站在几步外的黑暗里,看不清样貌,只有他清冷的嗓音。
梅落烟使小厮叫了顶抬轿,转身冲二人摇了摇头,轻声道:“身份有别,还是注意些好。”
张末直愣愣地伫立在暗夜里,望着那顶轿子走远,依然没动。
秦四扶上他的肩膀,声色低哑,“你我都知道,这是最快解决此事的办法。” 只是那搭在肩上的手劲透露出他的不甘。
眼下中枢闹成这样,谁再为此事上书无疑是火上浇油,隔岸观火。
关于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至于剩下的,那只能看圣上的意思了。
“我知道,只是...” 张末望着夜空,无奈地叹出一口长气,“梅公已逝,她一人本就孤身难行。落烟,还只是个女孩啊!”
潇潇晚风,暗夜无星,唯剩一片寥落。
抬轿中,梅落烟望着脖颈上的翡牌失了神,而今才知子陌的用意。
看来他在上书前,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子陌就是这样一个人。
少时他们一群人去郊外猎春,中途只有她的马受到惊吓疯狂地往深林里扎。
彼时刚刚开春,正逢林中大物冬眠醒来,又无狩人领路,暗林里危机四伏。
往日里那些个偷着向她献殷情的世家子弟都不敢吭声了。她回头呼救的时候,只有子陌一人义无返顾地驾马向她奔来。
后来她问他万一遇险了不怕丧命吗?他说怕,但更怕独留她一人在林中无望等待。
子陌这人一旦认定了就会奋不顾身地守护。这里面有她,也有他所坚持的信念。
梅落烟听着轿子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转头看到街道上还在兜售的小贩,她默默猜到这繁华的汴京马上又要变天了。
韩家东院的书房里。
傔从在门外敲了几声,“主子,梅娘子求见。”
韩行知翻书的手一停,“让她进来。”
梅落烟进屋后,抬目对上一双带笑的眼,只是那笑意从未达到眼底。
她与韩行知之间只讲主仆利益,未曾涉及过私人感情。
他抬她成为汴京之冠,她助他在饮宴上得到消息,互惠互利,彼此不欠。
若是没有子陌这事,再有三月便到了二人私下商定的日期。
届时她便可以脱籍他去,自此再不相见。
而今,梅落烟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他的视线,“你想要什么?”
韩行知一脸漠然地把书放回案上,没有被拆穿的窘迫,那么自然,那么稳重。须臾后,他只是笑叹了一句:“张末的脑子还真好使。”
话落,韩行知抬眼打量起面前的女孩,似乎真的在衡量她的价值。
女孩杏眼清澈,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甚至能轻易看到肤下青色的血脉,就是这么一幅赢弱纤细的身子,却偏偏过分傲骨。
三年的时间,他没有折掉她的翅膀,反而令她更想挣脱这金笼。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梅落烟的感情不是那年瞬间的悸动,而是他的蓄谋已久 …
而他,只谋她的心甘情愿!
韩行知转着小指上的尾戒,盯着面前这张精致的小脸,慢悠悠地陈述道:“过些日子我便以诏使身份赶赴米脂。届时,你与我一同离京。”
梅落烟闭了下眼。
这三年的时限是她盼了又盼的期望。
沦为歌伎从不是她所愿,梅氏仅剩的骄傲也被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讽刺辱骂而消磨殆尽。
她如今还能咬牙坚持下来,只因这世上还有她要照顾之人。
而今通往自由的那扇门已经开启,就尽在咫尺,可她依然不能迈出去。
想到子陌,梅落烟松开一直攥紧的手,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出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