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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暗渡 怀中熟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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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熟悉的味道令裴予安全身放松,让他陷入近月以来难得的深度睡眠中。
梦境里,学院的梅花初开,淡淡香气飘进堂内。
国子学里的老教授板着脸,坐在堂前,一一查看学子们的文章。
“裴予安,上前。”
侧头望梅的男孩听令走上前,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昨夜写好的课文怎地变成一轴空卷?
手心被打肿的他刚一回府,便见那几岁的小人坐在他屋里的云母窗牖上,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的,一双杏眼里承满了得逞后的狡黠。
“子陌哥哥,明日还带不带我去学堂?”
“梅小娘子,可不敢动,危险啊!” 华老见状赶快把人抱下来,一边劝说道:“下次不可以再调换小主子的文章了啊,他今日为此挨了板子。”
女孩一落地,连她最爱的乳酪都不吃了,冲着他就跑了过来。
她垫脚扒着他微红的掌心看,“子陌哥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学堂。” 女孩着急的连头上的小啾啾跟着一起晃,“我给你呼呼,呼呼过后就不痛了。”
他眸中划过一丝柔软,微笑着摸着她的头。
他知烟儿只是想和自己呆在一起,没有人和她解释过为什么女子不能进国子学,她也只是觉得自己忽然间被抛下了而已。
这时,裴府前院再一次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喧哗与旋律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向后院袭来。
裴予安弯腰抱起她,走到门边向前望去。
自他有记忆以来,裴国公府可以说日日管弦嘈杂,彻宵喧饮,穷极奢侈。
这府里声容出众的姬子繁多,所以裴母的注意也从未落在过他身上半分。
和那些烦躁的声音相比,怀里这个满眼是自己的小人更令他觉得温暖,哪怕他今日因她遭了回罪。
“烟儿,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怀里的人杏眼微红,头回觉得自己害子陌哥哥被打了。
她脸本就小,这时愧疚地偷瞧着他脸色,可怜得像只迷途小鹿一样。
那只小手勾着他前胸的落发,另一只轻轻扶上他的脸,“不会的。烟儿不会离开子陌哥哥。”
沉睡的裴予安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梅翰林府是安静的,除了梅公不时唤友来府上畅饮对颂,坐谈累夕。
而正堂后面连接池水的露台便是他俩幽谧的躲身之处。
小小的烟儿会头枕在他腿上,小脚轻轻撩起池水,捡着飘落的花瓣玩。
而他,时而看书,时而倾听堂内雅士们酒兴过后的政论争辩。
两人都安静的悠然自得。
也正是在这片幽静之中,他才首次听到父亲与梅公的酒后畅谈。
“我说梅老啊,我看不如以后就让烟儿嫁过来吧。两人青梅竹马,这也难得算是一件亲上加亲的喜事!”
后堂落窗下慢慢探出两个小脑袋,印在窗前的屏风上。
一阵酒欢过后,“裴公,我说你能做的了你儿子的主,我可为我那顽女做不了主啊。”语气中尽是无奈之意。
窗外,“子陌哥哥,什么是嫁?”
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手里抓着他一簇头发玩的正欢。
“就是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把书放下,把小人抱到膝上,继续诱惑,“烟儿,愿意吗?”
搅动头发的小手停了,期待地看着他,“那我是不是以后就可以随意进你书房了?”
这么小就知道讲条件了?真是个不好糊弄的小东西。
“对!嫁给我,你就可以进了。”
“那我是不是想吃多少冰水荔枝膏,就能吃多少了?”肩膀上的小手又开始抓着他的发带玩弄起来。
他顶了下她的小脑袋,“ 再吃,你的牙就都掉光了。要是太丑,我就不要你了。”
烟儿突然捂住嘴巴,使劲摇头。“不吃,烟儿不吃了。” 她搂紧他的脖子,使劲往他怀里钻,“烟儿不丑。子陌哥哥要。”
抱着怀里的香暖,8岁的子陌笑得满足。
他终于把他的小媳妇骗到手了。
梦境一转,又是几人每年探春之季。
城外私人的含芳园里花木幽茂,一条涓涓溪泉自杏花山下,穿过园中的一片青松翠竹,野逸静谧。
溪边,10岁的女孩头别樱粉,小手插起荷包喂给坐在她身侧的少年吃。
秦四原本懒散地躺在席上晒太阳,侧头瞧见她自然而然的动作,啧了一声,“我说落烟妹妹,怎地不见你对我们这么好?” 他突然凑过来,打量了下面前的食盒,“插个党梅给你秦哥哥吃。”
回应他的只有小小少女翻书的动作。
“秦四,你这不自讨没趣了。” 贺涛翘着脚,把书从脸上移开,撇了他一眼。
“贺方回!我看你也妒忌,只是不说而已。”
“哎哎哎,说归说,别动手动脚的。”
两人瞬间在席上互掐起来。
另一侧,女孩手指轻轻玩着他的落发,饶有兴趣地瞧着那两人嬉打,小脸上笑意盈盈。
“落烟!” 秦四被贺涛勒住脖子,手脚夸张地拍打着竹席向她求道:“快叫声哥哥!叫声哥哥,我就死不足惜了。”
女孩配合他的演戏,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秦哥哥。”
只是那娇滴滴地声音唤出后,子陌直接向前揣了一脚。
“你们只帮见色忘义的损友!” 又过了一会儿,“张文潜,快来救我。我要被他们勒死了。”
含芳园里响彻着秦四不依不饶的大叫和女孩甜甜的笑声。
向晚,裴府前院依旧高朋满座,纵酒放诞。
安静的竹院寝室内烛火通明,床帏里传出几声咳嗽。
女孩舀起一勺药汁,大眼瞪向他:“你以后再熬夜看书害了病,我就真的不过来了!”
“生病的是我,你怎地生气起来?” 少年浓重的鼻音中带着一丝变声期得沙哑,凤目里却浸着笑意。
女孩坐在床边,眸里带着警告,却又不语。
“我真没事。” 他坐起身,抬眼看向她。
女孩坐在逆光里。
光晕笼罩在她身上,打亮了那一身莹白无瑕的肌肤,整个人落落出尘得犹如一朵小小玉兰花,美得令他不自觉地向前靠近,“烟儿,笑一个。嗯?”
一只小手点上他的额,“裴予安,你皮痒痒了是吧!”
他抓住她的手,盯着那娇艳的粉唇,耍赖着把脸凑上前,“那你喂我。”
烛火下,那双凤目漆黑又明亮。
女孩的眼神顺着他深邃的眉目落到眼尾下的那颗小小泪痣上,这画龙点睛的一笔竟生生给这张魅惑人的俊脸添了一分无辜感。
梅落烟恍惚了下,但还是不打算这么轻易饶过他。
裴予安见她始终不肯松口,继续向她拱去,“烟儿,我都病了。如今连你也不管我了…”
女孩终于被他气笑了,“真应该让汴京里那些个小娘子看看,她们口里的裴郎这么大了还会撒娇呢。”
他默默把人卷进怀里,专注地看着她,“烟儿,我只对你一人撒娇。”
最后那碗药到底有没有喂完,裴予安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他此刻感觉自己的发尾被手指习惯性地勾起。
他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香软,蹭着那微凉的肌肤,再一次沉睡过去。
这一夜,是裴予安近些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清晨鸟鸣传进屋内,床帏内的人动了下。
门外院里响起女孩的声音,“姐姐,李老又来信了。”
“嘘,小声些。” 接着那嗓音压低了些,“什么时候到的?给我看看。”
帏帐内的人抬起手臂,下意识揉着胀痛的头顶。
李老?那不是梅府原先的老管家吗?
裴予安突然坐起,忍过一阵眩晕后,才睁眼看向四周。
不远处的梳妆台上随意散落着珍珠发钗,一件白色绮罗纱裙搭在秀墩之上,上面还放着他的腰带。
卧房的窗外长着一颗垂柳,那丝丝缕缕的枝叶随风拂过水文窗,斑驳的光影打在窗前书案上。
案上规整地摆着几本方志、经史,傍边一支青玉花觚里插着几束白色木槿,别具情致。
男人蹙紧的眉头直到看见屏风上的题字后才渐渐散开。接着他倒回床上,一翻身再次闭上了眼。
半晌后,裴予安听到屋门被推开,伴着脚步声,一双手探上他的额。
那冰凉的触感安抚了他的头痛。
一声轻呼后,梅落烟又被他拉进帏内。
“子陌!”
男人把脸埋在她后颈上,呼出的气息滚烫。
梅落烟掰着腰间的大手,作势要起身,“你今日不去上值了?”
“我今日休沐。” 他没给她离开的机会,把人更用力地带进怀里。
女孩的身形像是天生就能与他完美契合一样,抱在怀里刚刚好。
“你一直住这?” 他晨间嗓音低哑,抚在腰间的大手慢慢收紧。
烟儿有着画家笔触下的腰肢,那么细致,那么动人,令他无比眷恋。
紊乱的气息散开,梅落烟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掀开帏帘,光亮还没照进就又被人拖了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
很好,听他执着的口气连醒酒汤都可以省了。
梅落烟慢慢抬起眼,注视身前的人,答道:“租下这有几年了。”
昏暗的空间里,裴予安衣裳大敞,腰侧凸起的肌肉异常明显,两边紧实地线条延伸进袴裤里,看的她脸上泛热。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张俊脸突然凑近,停在她的上方,扇叶一般的睫毛垂下,即无辜又勾人。
她的眼神开始摇摆,半天才道:“告诉你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裴予安却瞬间心情大好。
他俯身把头埋进她劲间,不依不饶地说:“我不管。我昨晚醉晕了,你得对我负责。”
梅落烟对他孩子气的撒娇完全招架不住,这人已经把她的弱点拿捏得死死的了。
她伸手捋着他的发,他发质极好,黑亮得犹如缎子一般。
自他行冠礼后,她便再没有机会折腾这头黑发了,今日算是过足了瘾。
“快点起来了。华老马上就要来了。”
梅落烟把人从床上哄起,为他穿衣、束发。
只是不经意间一抬头就能跌进那双凤目中,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又热烈,甜蜜的气息围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近日来,裴予安的好心情不加掩饰,逢人便知。
张末身为阁馆校理,站在长庆门前一见着人便打趣道:“可是遇见了什么好事?”
裴予安挑眉看了他一眼,“好事没有,难事倒有一件。” 说着便随他一道往崇文院走去。
宋朝首重文才,故设三馆—— 集贤院、史馆与昭文馆,乃掌管皇室校雠典籍、管理图书等事之地。(1)
张末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张明逸,说起来还是梅公在汴京的挚友之一。
只是他自小清谨寡过,交友甚少,要不是6岁在国子学中碰见裴予安他们几个,那他应该会一直泡在书海里。
长大后的张末也继承了其父藏书之志,家中收藏益多,至万余卷。
所以,他自入仕起便接受了校书郎的任命。
秘书省校书郎官止于从八品,是士人不看好的馆阁清职。
虽是清职,可校理这一职位却事从于稽考古籍,校勘当中的正误。
朝中那些个替皇上起草的翰林学士们若在文辞中涉及典故,但又不能担保毫无舛误就需要找人临时询商。
张末自小经手大量古文,对古怪离奇的字体和特殊的偏僻字有他独到的见解,再加上他治事简静的性子,在院里大受那些学士们的好评。
裴予安随他走进一间单独的阁室,看到案上放着的兵书,“怎么连你也受方回影响?准备弃文从武了?”
张末撇了他一眼,“我是打算 ‘抱牍 ’至死了。只是不知你与那秦四做的什么买卖。”
他抬手指了下对面,那是崇文院的东廊,乃昭文书馆之地。
“昭文馆有个小吏名为沈克,上个月听说被人打断了手臂。” 他一边从檀木架子上拿书,一边问:“这事该不会是哪位官人做的吧?”
裴予安也没隐瞒。沈克敢把落烟的手弄伤,这便只是一点回敬罢了。
可张末听完,他手上的动作一停,问道:“你俩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着他,“裴国公夫人是不可能让落烟进门的。”
面前的男人矜贵不凡,可眸里却透露着无奈,“我想娶,你觉得她会嫁吗?”
张末一想到落烟的性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今日来是有别的事情需要和你商量。”
裴予安把上书一事与他仔细说明了。
窗外蝉鸣闹个不停,偌大的崇文院内为防火灾没有一颗遮阴的树木。
强烈的阳光直射阁内,闷热的使人喘不上气来。
张末捏着书册一角,沉默片刻后才道:“呈文,我能借机递上去。”
毕竟他每日过手的都是翰林给圣上起草的文书,再遇上个加急的,小黄门会直接从他这里取走呈上。
“可是,” 从来喜怒不见辞色的张末却罕见得沉下脸,严肃提醒道:“圣上看过后,谁也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这呈文不递,只要他裴予安把手里的事做好,那便是加官晋爵的仕途。
这才应该是出身汴京世家,这帮官僚子弟所奔竞的功名利禄。
可眼前这人却像生了反骨,偏偏选择一条最艰难的路走,去为民请愿。
张末仰头望着那逆光而立的男人问道:“若是败了,你当如何?”
裴予安笑了笑,“我从未想过胜负,只是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