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父母和妻子的人》依仁游艺

9、母亲！母亲！

　　清风摇玉树，才子悦佳人。烈烈寒风起，缓缓无人归。-佚名
　　夫妻的生活无关他人。妻子在这五年的时间里风花雪月，好不惬意。她彻底理解了过去那些同僚们的想法。“世界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无穷宇宙里的一粒微尘而已。”她与丈夫共同把古镇恢复成曾经的容貌。
　　夫妻不分日夜地悠荡在小桥流水之间。他们还收拾出几处完好的住宅，设定为恒温后，养上江南一带特有的白蚕彩蚕。以蚕丝为衣，以蚕丝为食，以养蚕为生。
　　闲暇时就看那遥远的日升日落。在他们的努力下，古镇恢复了生机。埋在地下的流动金属为适宜的气候提供温度。湖水已经解冻，绿色的湖藻映绿湖水。丝花渐渐蔓上碎石阶，覆盖了原有的纹路。
　　直到东西派合作的消息传来，他们才仿佛大梦初醒般分别几日。妻子悲哀地发现丈夫被东派科技者怀疑为叛徒，而她自己也已经回不去西派科技者的家了。他们被这个世界排斥，沦为无名无姓的人。
　　他们幸福的生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云层。然后，他们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了。那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他被西派科技者认为是天才，被东派科技者认为是天意。他们也得到了回到各自阵营的机会。
　　西派科技者为这个孩子命名为元帅，东派科技者则重新重用丈夫。妻子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是什么。元帅是统帅三军的人，他将发起一场毁灭一切的战争来为人类寻找新的栖息地。作为元帅的父母，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地为元帅提供一切的资源，帮助元帅实现理想。
　　元帅的母亲没有把元帅带到西派科技者的阵营过，空中楼阁里的一切都是罪恶的。元帅的父亲在东派科技者的帮助下终于查到了空中楼阁无比繁华的真相。元帅的母亲与曾经的同僚重新联系，得知了资助人的秘密。
　　元帅的母亲亲自抚养元帅，凡事亲力亲为，仿佛下一瞬就要与自己的孩子分别永不相见一般。元帅是一个早慧却寡言的孩子，或许他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想。对元帅的母亲来说，元帅是一个很好带的孩子，他很听母亲的话，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不像空中楼阁里的人，也不像不分昼夜的父母。
　　元帅每晚八点睡觉，元帅的父母就在晚上八点商量元帅这个孩子的未来。元帅的父亲站在前厅的门口，元帅的母亲靠坐在前厅的座椅上。他们在观察夜晚的星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星辰坠落，说不定哪天就有星星与地球相撞。星星为什么大量坠落？东派科技者认为那是不幸的预言，西派科技者认为那是太阳系衰老的征兆。元帅的父母，这两个无名无姓的人能知道什么呢？元帅的父母是一对旁观者，他们认为那是哭泣的死者在呼唤他们的家人。星星们哭得太厉害了，以至于摆脱了引力的作用脱离了原来的轨道。
　　星星在天上眨眼，在天上闪光。浮云惨淡，月亮昏暗。无边的丝草化作黑暗里的阴影随风摇曳。
　　元帅的母亲在一片静谧里说话，“第三次世界大战持续了千年，死了八十亿人。纪念场上到处都挂满空白的裹尸布。”
　　元帅的父亲在一片昏暗里看向自己的妻子，“幸福让我们变得软弱了起来。我记得你当初有一个梦想。”他当然知道身边的妻子想要说什么。
　　元帅的母亲叹气，“那不过是我年轻时的胆大妄为而已。”她如今有丈夫有孩子还有朋友，怎么能够舍得抛弃这珍贵的一切呢？
　　“可是，我还想要坚持。我想要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有未来的世界里。”他走近她，然后坐下来。妻子身边的蚕扁架里发出暖莹莹的白光，丝草叶推动了蚕的各种进化。她明显地注意到他的皱纹与白发。他也才三十出头而已，就已经开始衰老了。
　　“可是，值得吗？”妻子搂着丈夫坐在一张宽大的摇椅上，“这个世界上已经有那么多的人了。我们的孩子也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而已。哪怕他未来多么特别，多么伟大。千年之后，又有谁会记得他？”
　　妻子把脸贴在丈夫的脸上，两张布满细纹的脸相互摩挲安慰彼此。“为什么不再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去隐居呢？人生短短几个秋，转瞬即逝。我们和孩子相互珍惜彼此，能够度过余生，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别无他求。”
　　丈夫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发丝，他想到和妻子初见时的美好场景，可他不甘心。“每一个人都值得拥有自由清醒的灵魂。他们愿意继续浑浑噩噩也好，为虎作伥也罢。我都要他们看到罪恶被惩罚的那一天。”
　　第三次世界大战为什么会爆发？是那些失去了良心的人操纵着拥有善良和天真的人上战场去送死，再煽动悲愤的家人反击，造成一批又一批的战士死去。战争规模不断的扩大。无辜的人死了那么多，始作俑者却还苟活于世！
　　“我明白。我明白。”妻子安抚着丈夫悲怆的心情。她明白，造物主创造出他们的用意。他们生来就应该属于惩恶扬善的一方。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若拒之，妄做人。”元帅的母亲这般想，她温柔地看着丈夫的脸。“这样一来，要更加珍惜现在幸福的日子才对。”
　　元帅的父亲担忧空中楼阁的机械改造会损害普通人的灵魂。这次空中楼阁针对的目标已经是人类而不是物品了。而且一部分东派科技者与修仙者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大有隐居的念头。另一部分则与西派科技者合作开发宇宙飞船项目。元帅的父亲听说了飞船的动力可能会来自生物动力。
　　元帅的父亲也想要和自己的妻子归于山野，但是绝望的造物主会在每一处阴影里现身，向元帅的父亲倾诉无尽的痛苦和思念。那么直接的情感让元帅的父亲觉得造物主的悲剧仿佛是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因而他不得不负责。
　　“听说了吗？修仙者的代表已经被选出。”元帅的母亲微微抬起头，笑着对丈夫说。空中楼阁的朋友第一时间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元帅的父亲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修仙者是东派科技者的实验产物，但是却恍若天成。元帅的父亲也说不好到底修仙者的存在是人为的因素还是上天的旨意。很多科技者，甚至西派科技者也认为那是天意。是天意让死去的人重回人间与家人团聚，实现生前的愿望。
　　“那个孩子的愿望是…”元帅的母亲附在丈夫耳边低语。
　　元帅的父亲听完后惊讶地起身，他站起来把目光投向元帅睡觉的那个房间，一时间思绪泛滥。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空中楼阁一趟。”妻子也起身，站在丈夫的身边，低下头，看不清楚神色。“以后，不要太出风头了。”
　　丈夫看向妻子，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噩运的到来。
　　“西派科技者的实验室里保留着我的意识备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妻子没有再说下去。
　　丈夫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东西派的共同领导人要求我参加一个正式和好的会议。我要亲自出席。”他紧紧抱住妻子，“那天我会离开家里，一大早就离开，晚上回来。”他的视线一直在妻子的身上，“我要你们保护好自己。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会的。”妻子答应了丈夫的要求。
　　“你答应过我的。”黑暗之中，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最先进的设备播放着最先进的回忆。一切都仿佛在重演。“会活着。”
　　看不见的地方总会有人悲伤着，叹息着，怀念着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画面还在继续。神秘人是谁？谁已经遗忘了他？重要吗？
　　又是一个寻常的早上，世历3025年5月2日。元帅的父母一大早就起床。丈夫需要前往中间地带，妻子则带上元帅前往空中楼阁的实验室。已经有两辆小列车驶入焕然一新的古镇，开到了家门口。丈夫捂住了元帅的眼睛，夫妻在分别之际吻别。
　　神秘的视线没有追随丈夫的脚步而是紧紧地跟着妻子的步伐。七岁的元帅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回头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母亲蹲下身，小小的元帅身高只长到母亲胸口。母亲要蹲下一些才能直视元帅的眼睛。“小元帅呀，不要怕。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元帅什么也没说，贴近了母亲一些。母亲牵上元帅的小手，踏上了黄泉路。
　　列车飞驰呼啸，元帅就坐在母亲的身边。母亲是一个安静的人，元帅随母亲的性格，不会轻易开口。他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陌生风景，静静地靠着母亲。
　　远处开始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有人群聚集。母亲知道那是纪念场，空中楼阁里占地面积最多的就是纪念场。“母亲小时候偷偷从实验室里溜出来过，这里一直都很热闹。”母亲稍微弯腰，告诉元帅，“但是空中楼阁最漂亮的景色在没有人的地方。”母亲笑了，“以后小元帅可以带喜欢的女孩子去那里，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完成她完不成的愿望。
　　元帅的眼里露出困惑的光彩，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他记下了母亲对他说得要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叮嘱。
　　元帅的母亲踏上记忆里走过无数遍的道路，进入她曾经的实验室。实验室当然已经不属于她了。现在拥有这处实验室的是一个半机械科技者。半机械科技者的身体与实验室紧紧相连，不分你我。
　　元帅的母亲看着打开的实验室大门，里面仿佛吹来阵阵凉气。她无奈地走进去，叮嘱元帅坐在实验室外侧的金属桌椅那儿。
　　这是一间很小的实验室，元帅的母亲在年少时就在这里工作，提出了三大科技的雏形。往后的元帅或是元帅的父亲，自己的丈夫可能会继承这里。
　　视线停在小元帅的周围，元帅的母亲与半机械科技者的交流声清楚地传到视线的耳边。
　　“现在走还来得及。”半机械科技者在劝元帅的母亲尽快离开。元帅的母亲摇了摇头，她已经下定决心。
　　“我不会泄密。想想你的丈夫和孩子。”半机械科技者还没有放弃。
　　“不用再劝了。”元帅的母亲声音有些颤抖。“生来就属于黑暗的人怎么能永远留在光明的怀抱里？”
　　“那些实验都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你不要怪罪你自己。”半机械科技者在安慰元帅的母亲。
　　“可是，我心难安，彻夜难眠。”元帅的母亲有些激动，“他们竟然要奴役人的□□连同灵魂！”
　　“我们的智慧同样源自他们。”半机械科技者冷静地说，“如果你接受不了自己罪恶的部分，那你能拥抱自己善良的一面吗？”
　　“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借口人的邪恶为人的多面性。我怎么能够接受！”元帅的母亲深深地唾弃他们。
　　“他们做尽坏事，只为满足一己私欲。”半机械科技者接上元帅的母亲对他们的批评。
　　“他们是骄傲的人。他们是自私的人。他们改变社会的风气，把原本适度宽松的氛围变为纵容紧张的风气。”元帅的母亲分析过这一类人，虽然他们自称为是比人更高级的存在。 “他们是聪明到极点的人，也是自私到极致的人。世界的科技因他们而进步，地球的前景被他们蒙上阴影。他们应该被彻底毁灭。反正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科技者还在劝说元帅的母亲放弃。
　　“一代不成功便交给下一代，下一代不成功就交给下下一代，代代相承。直到他们被彻底毁灭。或是我的后代尽数死去。”元帅的母亲已经下定决心接受自己的使命。
　　“以后，我的孩子，我的丈夫就托付给你了。务必帮我保住孩子和丈夫的性命。”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帮助你。”哪怕代价是变成冷冰冰的机械。
　　视线听到了妻子的话。但他还在元帅的身边逗留不前。
　　元帅站在一套实验桌前，透明的烧杯里盛着一条半透明的鱼苗。透过鱼苗，极小的画面在鱼苗身体里播放。元帅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新世界。
　　画面里面正经历着一个葬礼。丝花洒在半空中，有一条蜿蜒的蛇吞下了一个老人，一个穿着寿衣的女孩子静静地跪坐在一旁。
　　“那就这样说定了。”半机械科技者这样说。
　　“嗯，说定了。”元帅的母亲转身，“我该走了。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半机械科技者望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元帅的母亲死亡的画面在暗处被反复地播放，神秘人心如死灰地看着那画面。幸福的家庭已离他远去。从此，他孤身一人。他当然知道对话中的“他们”指谁。他切换了画面，转到了另一处回忆里。
　　丈夫的身后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它金碧辉煌，不可直视。
　　风光无限的丈夫站在一众大人物身边，今天这些大人物屈尊纡贵地邀请丈夫作为东西派和好的代表剪彩，再请他宣读一份古式的纸质文件，颇有些装模作样地来向丈夫示好。
　　丈夫知道这些人想要从自己的身上获得什么东西。但是，他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被他们困在热闹的牢笼里挣脱不出。他们的甜言蜜语最会骗人。
　　宣读时，明明呆在灿烂的阳光下，周围又是一片热闹的氛围，丈夫却出了一身冷汗。宣言又臭又长，念完的纸张覆盖到丈夫的手指上，他的左手手指从里痛到外。锋利的纸张一下又一下地切割他的双手，丈夫觉得心里空荡荡。“大事不妙！”
　　笑脸相迎，最难拒绝。他刚想走就被一个资助人拦住，资助人的嘴角挂着阴测测的笑，嘴里吐出假惺惺的恭喜。一个又一个的资助人包围了他。东派的科技者们对丈夫的求救视而不见。他被关到夜晚才得以脱身。
　　他回到家里，空无一人。列车飞驰到空中楼阁，妻子冰凉破碎的尸体等待着他。他的儿子已经被植入西派科技者特有的芯片。
　　“这个世界怎么了？”
　　“人类失德。善恶失衡。国家失序。”
　　医院的角落有灰尘，很少有人光顾它。黑暗的阴影里，那一声声痛苦的悲鸣摧毁了他的声带，碎裂了他的三根左手手指，折断了他曾经挺拔的背脊。
　　画面不断切换，妻子神色恬静地抱着刚刚出生的元帅。美好的回忆再次环绕在神秘人的身边。现实里，他的身边一尘不染、无比冰冷。
　　而温馨的房间里，年轻的妻子抱着婴儿踮起脚尖，慢慢转圈，音乐徜徉其中。神秘人希望时间可以停下。